语速
语调

第37章 分手

=====================

何骅枼和薄晴并排走出了圖書館。室外夜色漸濃,薄晴的手挎上了他的手臂,滑落到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他想掙開的瞬間側頭看到了薄晴的表情,滿足裏帶着些小小的竊喜。

他太能明白一個人這種表情代表着什麽了,是那種一直以來對某種東西的渴望,終于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做出了嘗試,又膽怯又勇敢。

他從小也伴着這種心情長大,可惜沒人舍得去維護。于是後來他就再沒露出過這種表情了。

他自己已經碎過很多次了,舍不得讓別人再碎。僅此而已,面對誰都一樣,無關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不是薄晴。

他為了讓自己的理由看起來并沒有那麽特殊,握着薄晴的手揣進了自己的衣兜。

宛風也常這樣把他的手塞進衣兜。

“你家住哪?”他問,“我送你回去吧。”

“青園新城,”薄晴突然轉頭問何骅枼,臉上是消不下去的笑意,“你家呢?順路麽?”

何骅枼想了一下,好像是上次畢景黎拐彎的那個高檔社區的隔壁小區,從圖書館的方向走過去的話剛好路過合光巷。

他點了點頭:“合光巷。”

薄晴思索了幾秒:“合光巷不是在這裏和我家之間麽?那我送你回家吧,我們一起走到合光巷口好了,剩下一個路口我可以自己走。”

薄晴擡頭看他,笑意嫣然,現在天上那點根本算不得清朗的月光突然迷了路跌落下來,在她的梨渦裏安了家。何骅枼不可否認,若是以前,根本無需什麽情書和告白,只一個這樣幹幹淨淨的笑,他的心早就狂跳不止。

他現在依舊覺得薄晴很好看,可卻似有預兆般地,心如止水了。

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對上薄晴那雙和宛風簡直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眼睛時,心裏半是愧疚,半是難受。

一路上何骅枼不知道要說些什麽。薄晴卻能恰到好處地找到一些話題,讓本該靜默的空氣多了幾分躍動和活潑。何骅枼便也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搭着話。

同樣都是來往起來沒有什麽壓力的女生,沉默時能活躍氣氛,熱鬧時又能安靜傾聽,但和代雲帆那種處着處着就容易處成兄弟的類型比起來,薄晴顯然多了幾分內斂。只要喜歡上她,就會越來越欲罷不能地喜歡。

轉眼走到了合光巷主巷口,薄晴一眼看到了遠處的那棵老梧桐樹:“這樹這麽大?”

“嗯,”何骅枼答得漫不經心,“聽說是民國的時候幸存下來的,這巷子裏幾代人都是它看着長大的。”

薄晴拉着何骅枼藏進了巷子拐角的陰影裏,背靠在牆壁上擡着頭看着何骅枼,手從他的衣兜裏抽了出來,扶着他腰側的衣服輕輕拽向自己。

何骅枼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比薄晴高一個頭還要多,被她拽着慢慢地靠了過去。

他不是很喜歡這麽近距離的接觸,一只手伸出來撐住了牆壁。從巷子外匆匆走過的角度看過來,卻俨然是一副熱戀情侶在接吻的樣子。

薄晴踮起了腳尖,往何骅枼的唇邊靠近。

何骅枼低頭看着薄晴的眼睛,把手指輕覆在她的薄唇上,在她錯愕和失落的眼神中,輕吻落在了她的額頭。

那種神情,他在宛風的眼中也見到過。有一瞬間宛風和薄晴的上半張臉在一瞬重合了起來,他甚至無法辨清他想吻的到底是薄晴還是宛風。

薄晴的眼睛在何骅枼吻上她額頭的一瞬起了一層霧,楚楚可憐:“何骅枼,你是不是并不喜歡我?”

何骅枼有些事情一直想不清,那種感覺就像一直隔着一層毛玻璃看風景,輪廓能分辨,可是具體的東西就是模模糊糊。

薄晴這一句話像是一下給毛玻璃上的那層磨砂抛了個光,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晰而明亮。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麽原因答應了我的表白,”薄晴洩了氣似的往後靠在牆上,眼睛還是直勾勾盯着何骅枼,“但你不喜歡我,我感覺得出來。”

何骅枼雙手在身側握成了拳又放開:“對不起,我是想和你認真談戀愛的,但是...”

薄晴蒼白地笑了一下,笑容和之前相比一下子單薄了好幾層:“但是你發現就算刻意說服自己要喜歡我,也還是沒能成功。”

何骅枼在哄女孩子這方面根本沒有任何經驗,突然有了點手足無措的感覺:“我沒想騙你,你真的哪裏都是我喜歡的樣子,但我就是...”

“沒關系的,我理解,”薄晴的聲音輕輕的,“感情的事不用跟人解釋的。直覺總是最準确的,就像當時我跑去你們班跟你告白,也是我覺得我該這麽做,不做就會後悔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任誰也不會再認為他們之間這段名存實亡的感情還能繼續再談下去。

不明不白地開始,無疾而終也是最好的結局了。

何骅枼話裏滿是內疚:“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我喜歡別人了吧。”

女孩子的面子總是更重要的,尤其是在感情裏。總要找個理由讓男生承擔起責任的話,除了移情別戀,他也想不出其他更耳熟的理由了。

他也分不清這個理由到底是個為薄晴脫身的借口,還是真正客觀存在的事實。

薄晴眼睛上的那層水霧終于凝結在一起落了下來,她點點頭:“嗯。”

何骅枼把她攬在懷裏抱了抱,她的臉埋在何骅枼肩頭的瞬間,一直隐忍的聲音終于随着肩膀的顫動傾斜了出來,何骅枼輕拍着她的背。

薄晴真的是一個無論什麽樣的男生都會産生好感的女孩子。她漂亮的皮囊下填滿了善解人意的靈魂,從不提過分的要求,還能讀懂其他人所有的心思。

“對不起。”道歉的話終于從何骅枼的嘴裏說了出來。

當初還調侃薄晴的名字,結果沒想到到最後的結局,還是自己做了一個薄情的人。

他擡眼看了看伫立在合光巷口的那兩幢房子。他的手揉了揉薄晴的柔軟的頭發:“我送你回家吧?”

薄晴眼角挂着淚點了點頭。

他們轉了身往大路上走回去,撞見了一個何骅枼不想見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會回來的人。

宛風聲音冷冰冰的:“我打擾到你們了?”

“你怎麽提早回來了?”何骅枼問他。

“我媽說有事,要我早點回家。”宛風撂下這句話,擦過何骅枼的身側往家的方向走過去。

何骅枼回頭望了一眼,他們兩家的燈明明都是滅着的。

“走吧。”他叫了薄晴一聲。

何骅枼一向不善于維護人際關系,當他送薄晴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實在不知道要用什麽話為這段關系畫上個告一段落的句號。

他醞釀了一路,最終也只能說出一句:“以後有什麽事我能幫忙,随時來找我。”

當作是對剛才路上薄晴問他“能不能做朋友”的回答。

薄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帶走了何骅枼名義上不算嚴謹的初戀,也宣告了他想要借戀愛來轉移注意力的嘗試簡直大錯特錯。

連薄晴這種優秀的女孩子他都沒有感覺,可能是真的也不會再喜歡其他女孩子了。

何骅枼路過宛風家門口的時候張望了一眼,看到他家裏只亮了卧室的一盞臺燈,根本沒有宛令山和耿珏的影子。他有一種沖進宛風家立刻把他揪起來告訴他自己和薄晴分手了的沖動,卻找不到這麽做的動機,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回了家,像是期待能有什麽消息似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鎖屏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解了鎖之後,界面還停留在吃雞的結算頁,第二名的标志十分顯眼地占據了屏幕左側。何骅枼連卧室燈也沒開,仰躺在床上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沒多會手機一震,在黑暗的卧室裏亮起一道幽幽的光。他拿起手機火速劃開,是代雲帆發在群裏的消息,并非私聊。

他一下變得興趣缺缺,但還是打開了微信。

代雲帆:我和畢景黎趕齊了你的進度,往後面又看了三頁,到第一章 結束。@宛風

宛風回了個ok的表情,再無下文。

何骅枼覺得沉寂下去的群太讓人窒息,于是打字發了條消息:那我們的進度呢?@燕嘉澤

燕嘉澤:沒往下看,等你呢。

何骅枼藏好了低落的心情,打字回複:居然沒有自己趕進度,還等我?不像你啊。

燕嘉澤回複了個鄙視的表情包。

何骅枼躺在床上懶得動彈,右臂搭在額頭,手機被他拿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如此反複了好多次之後,屏幕依舊跟剛剛一樣,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連平時不分時間轟炸的垃圾消息也跟銷聲匿跡了一樣,一片寂靜。

何骅枼又猶豫了會,終于像下定了決心似的,打開和宛風的聊天頁面開始敲字。

死就死吧。

他打:你有空麽?我這有道物理競賽題,琢磨不明白,你給我講講?

何骅枼等對面回消息的功夫耳朵豎起來仔細聽了聽隔壁的動靜,但隔壁就像安裝了屏蔽他信號的雷達一樣,明明有人在但就是什麽也聽不到。

何骅枼這回沒舍得鎖屏,手機就停留在和宛風的聊天界面這麽亮着,随着一聲震動,最下面一條綠色背景的信息往上移了一行。

何骅枼從床上支愣起來,捧起手機看宛風發來的新消息:你在學習?

何骅枼在一片黑暗中被這一句問出了點心虛,指尖在屏幕上噼裏啪啦打字的速度卻絲毫不含糊:嗯。

宛風:?

宛風:你往窗戶外頭看看。

何骅枼下了床走到窗邊。

從他和宛風卧室看出去,剛好能看到前面更靠近大路邊的小區樓下一排低矮的平房。很多年前的建築布局,專門多蓋這麽一排,一家一間,每個門打開進去其實也就幾平米見方,能用來放個自行車或者儲存點雜物什麽的。

何骅枼扒着頭往外多看了幾眼,窗外夜色一如往常,沒看出什麽特別的,眼睛瞄到正對着他家的那間平房的時候總算明白了宛風讓他看什麽。

正對着宛風家的那間屋子,門邊的窗子玻璃上倒映出一片暖黃色的臺燈光,經過距離的收縮彙聚成了一個光點;而正對着他家的玻璃上黑得糊成了一片,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他連燈都沒開,還跟宛風說自己在做物理競賽題,有問題不會要請教他?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丢人。

宛風像是在那邊數着他往窗戶外面看的時間,卡着點又發了條信息過來。

何骅枼手機屏幕上顯示出簡短幾個字卻仿佛能發出聲音,宛風語氣裏全是拿他沒辦法的無奈:“過來吧,我給你講。”

何骅枼從包裏匆匆掏出物理競賽教材,夾在胳膊底下往隔壁去了。

他來宛風家已經輕車熟路,一路連開了兩道門,徑直上了樓。宛風的卧室門虛掩着,和倒映在樓下玻璃上顏色一樣的暖黃燈光從門縫裏流瀉出來,在樓梯間的地上往外延展了淌。

宛風的聲音透過了門板:“進來啊,楞在外面幹什麽?”

他正坐在床沿,扭着頭往窗戶外面看。何骅枼進了門他起身迎了上去,從何骅枼胳膊下面抽出那本教材随意地翻了開來:“哪裏不會?”

單刀直入,開門見山,絲毫不和何骅枼廢話。

何骅枼顧左右而言他:“阿姨沒在家啊。”

言外之意就是,宛風說他媽讓他早點回家,這謊撒得比何骅枼說自己在卧室裏學物理還要拙劣。

“我不這麽說,”宛風看出何骅枼請教問題只是個借口,索性把書本在手裏合上了扔在桌上,“難道要當着你女朋友的面說你們倆走了我學不下去只能也提前走了?”

宛風臉上明顯就是不痛不快的表情。可何骅枼卻不是很喜歡現在這種,宛風明明有氣,偏偏憋着不撒,還有求必應,自己說有問題要問,他就還真壓着火打算講的氛圍。

要他是宛風他絕對不會甩再給自己好臉看,更別說把人叫家裏來講題了。

他覺得別人可以不說,但他跟薄晴分手這事有必要跟宛風攤牌,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明天早上你還和我一起去排隊麽?”

說完覺得邀約的意思太過明顯,又補充了一句:“明天薄晴不去了。”

宛風的眼神裏好像有什麽跳了一下:“你們剛才不是還在樹底下親呢?她這麽粘你明天舍得不跟着你去?”

“我沒親她,”何骅枼解釋了一半覺得措辭不太嚴謹,“只親了額頭。”

“親額頭?”宛風突然從床邊站了起來,步步逼近何骅枼,“怎麽親的?”

何骅枼就站在宛風的書桌邊,宛風一米九的身高靠過來猝不及防地撒下一大片壓迫感,他退無可退,只能屈了點腿,好讓屁股抵在桌沿上撐住自己的重量。

宛風并沒有因為何骅枼身後沒有了退路而放棄逼近的動作,直到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縫隙被擠走,他一只手繞到何骅枼的腰後,另一只手壓在他後腦阻止了何骅枼想要向後逃跑的舉動。

何骅枼刻意留的頭發已經能攢出些碎發稀稀疏疏地蓋在腦門上。宛風沒有掀動他的劉海,隔着那些碎發,從縫隙間漏下了一個輕吻:“這麽親的麽?”

那一瞬間何骅枼感覺胸腔一下子升騰起一團霧氣,堵住了呼吸的通道讓人喘不上氣。難受和煎熬的感覺疊加在一起,眼睛裏的熱氣呼之欲出。

這種距離的親密舉動明明是男女生之間才能有感覺的,明明不該的,明明...

在他額頭接受到宛風嘴唇溫度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熱起來了,像空洞的皮囊裏終于迎來的滾燙的靈魂,從頭到腳重新澆築般的新生,如醍醐灌頂。

卻有一種背德的羞恥和興奮感,人好像壞了一樣。

他撐在桌沿的手抓着宛風的胳膊把人拉開,沒有驚訝,沒有抗拒,沒有憤怒,是一種接受一切的平靜。

他輕輕地把人拉開了,走到了宛風的床邊,向後一倒,把自己放逐在宛風的大床裏。他閉上眼睛,眼前一片混沌,混着宛風卧室燈光,一片橘黃色的混沌,一半朦胧,一半鈍澀。

“我跟她分手了,”他伸手順着剛剛宛風落吻的軌跡把劉海撐了上去,“估計周一去了學校就一堆人要罵我渣男了。”

僅這一句話的工夫,宛風身上殘存的那一點疏離就褪了個幹淨。

他在何骅枼的身邊坐下:“為什麽?”

“能為什麽呀,”何骅枼依舊閉着眼,“她說我不喜歡她。”

宛風扭了點頭盯着何骅枼。

感受到兩道目光直射在自己臉上,何骅枼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我跟她談戀愛,喜不喜歡她自己不知道,還要人家女孩子來告訴我,我不喜歡她。”

那我喜歡誰呢。

宛風起身從衣櫃裏掏出了睡衣扔給何骅枼:“今晚別走了。”

何骅枼心裏比明鏡清楚,在這樣一個剛恢複單身、又莫名其妙被宛風不明不白親了額頭的夜晚,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在宛風家借宿的。

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裏已經接下了宛風扔來的睡衣。

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這一套是認認真真按照合适他的尺碼買來、包裝精致的新款。

宛風起身去了浴室,何骅枼維持着躺在宛風床上的姿勢,心想他的心思就好像在天上飛的風筝,他自己就是那個收線的人。

明明就飛在天上,看得見也摸得着,可就是每當要收線的時候,就開始無盡的拉扯。

他往回拽一寸,那風筝就往回飛三尺。

明明只要卯足了勁拉回來就一切都能見了天光,可他偏偏脫了力,只能任憑風筝越飛越遠。

那就這樣吧,好在線的長度有限,只要沒斷,另一頭總還在自己手裏握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