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歌與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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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骅枼看着畢景黎離去的背影,想起之前代雲帆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在原地呆坐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将沒編輯完的消息發送給了李雲策。
“這麽着急看成片?還特意發微信去問,”送走畢景黎,宛風的聲音又悄無聲息地在身邊響起,“別問了,他之前跟我說了,大概一個月才能公開呢,跟我們從這放出去的時間差不多。”
宛風看上去剛從水裏出來沒多久,身上還挂滿了水珠。他在何骅枼身邊坐下,卷起的風都帶着一股海水的濕鹹味。
何骅枼抻着脖子往宛風身後望了望,問他:“燕嘉澤呢?”
宛風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怕冷,回去了。”
何骅枼伸手在宛風背上蹭了兩把,依舊濕漉漉的,無濟于事。
他收回了手,不再做無用功:“帶浴巾了嗎,擦一擦。天晚了,吹風會受涼。”
宛風随意捋了幾下貼在額頭的濕發:“忘了。沒事,一會就幹了。”
“瘋了吧你,知道要下水還不記得帶浴巾?腦袋再聰明,生了病燒壞了還有什麽用,”何骅枼嘴上罵着,卻沒多猶豫地将身上的T恤脫了下來丢到宛風的腦袋上,“自己擦。”
宛風笑着從頭頂将何骅枼的上衣拽下來,在頭發上來回擦拭着,眼睛卻盯在何骅枼裸露的上身一動不動。
何骅枼之前在宛風家借宿的時候洗完澡沒少被宛風這樣盯着看,臉皮再薄也算歷經過千錘百煉,他斜過眼睛看着宛風:“看夠沒,好看嗎?”
宛風點點頭:“好看。”
他潦草地擦了幾下身上和頭發上還在滴的水,趁何骅枼不注意捏上了他的腰:“漲了點稱吧,感覺看着比以前勻稱點了。”
何骅枼拍掉他還打算往其他地方摸的手:“一百三了都,照你那種喂法豬都該漲稱了,我能不重麽?”
宛風笑得合不攏嘴:“挺好的。但還是瘦,再重點,畢業前把你喂到一百四。”
何骅枼沒理,朝宛風伸出手:“擦完了麽,擦完了T恤還我。”
“沾了水都潮了,穿受潮的衣服容易濕氣入體,還不如不穿,”宛風抖摟了幾下手裏的衣服,噙着笑邊看何骅枼邊朝他張開胳膊,“冷嗎?冷可以往我這邊湊一湊。”
何骅枼白了他一眼,從身後扯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手揣進衣兜,掏出個細長的盒子遞給宛風:“生日快樂。”
深藍色的盒子,金色的緞子纏了幾圈,系了個簡易的蝴蝶結,一看就是何骅枼親自動手的傑作。
宛風看一眼就知道這根本不是普通學生負擔得起的價格,如果要細細算上一筆的話,估計何骅枼之前辛苦打一堆零工賺來的錢,沒有花完也差不多要搭進去十之八九。
月光落在綢帶上,随宛風轉腕子的動作上下流轉,宛風語氣裏滿是欣喜:“什麽東西,怪高級的看着。”
何骅枼的話不是很有底氣:“你打開看看。”
宛風從善如流,動作輕輕地扯開了那根映着光的帶子,将盒蓋掀開。盒子裏安靜地躺着一支鋼筆,筆杆是通透的晶石黑,筆蓋鍍着金色。
宛風小心地将鋼筆從凹槽中取出來,對着月光端詳,鋼筆的尾部還有定制的字體,低調地刻着幾個字母——“Feng”。
宛風顯然沒有想到何骅枼會在他的生日禮物上如此花心思:“我聽說過這個牌子,挺貴的吧。這麽舍得給我花錢?”
何骅枼心想這算什麽,他原本不想用錢這樣庸俗的東西去回報給宛風,再貴的東西也不及宛風給過他的千分之一。
何骅枼問他:“喜歡麽?”
“喜歡啊,”宛風不假思索,心裏的喜悅全都寫在了臉上,“這麽有排面的禮物,為什麽要在燕嘉澤和畢景黎面前撒謊說忘在教室了?”
他拔開筆帽,筆尖染上月亮清冷的光,縮成一個光點,落于手背:“我還差點信了,以為你...“
“以為什麽?”何骅枼扭過身看着他,随意披在身上的外套拉鏈沒有拉上去,胸前一片白皙的皮膚在兩扇衣襟之間春光乍洩。
“以為我忘記了你的生日,甚至沒有準備你的禮物,在他們兩個面前不好意思,所以才随口扯了個謊?”
宛風連連擺手解釋:“沒有,我不是這意思...”
何骅枼沒在意他的話,淡然開了口:“因為我覺得和這個比起來,你會更喜歡球鞋。”
何骅枼并未生氣,宛風松了口氣:“那為什麽還要堅持買鋼筆,反而讓燕嘉澤他們去買鞋子?”
“想讓你多練練,別浪費了一手好字。”
宛風看着何骅枼說這話的表情,分明好像在炫耀,不論他買什麽,又或者是他建議別人去買什麽,他都才是那個最了解宛風喜歡什麽的人。
“比起鞋子來,我更喜歡這個,”宛風說,“鞋子是消耗品,這支筆可屬于收藏品。鞋穿不了幾次就有損耗了,這筆可能十年八年之後還被我揣在身上。”
十年八年,何骅枼發覺自從到了集訓基地之後,宛風就總是很喜歡在無意間提起這種跨度很長的時間詞。
比如,“有了收入以後”。
再比如,“十年八年”。
何骅枼沒心思去計較宛風說這樣的話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只是宛風的語氣說得那麽篤定、那麽自然,竟讓他也心生出幾分期待。
盡管他從主動靠近宛風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随時結束這種期待的準備。
宛風突然發問,将他從沉思中拉出來:“有墨水嗎?”
何骅枼笑了他一聲,說:“新的,包裝都是你剛拆的,哪來的墨水。”
“那沒辦法了,我只能憑空發揮了。”宛風說,“你伸手過來。”
何骅枼一頭霧水,還是照做。
宛風用手指在他掌心描繪出一個圖案,幾筆簡單的線條,末尾筆鋒一卷,抽象出一捧風的形狀。
何骅枼掌心被他戳得癢,直往回收:“畫的什麽,看都看不清。”
宛風聞言,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說話間就要往沙子上畫,被何骅枼伸手攔下。
何骅枼從外套裏掏出手機,打開了備忘錄,遞給宛風:“你在這裏再畫一遍。”
宛風答應得爽快:“行,那我再多送你一個。”
他按照剛才在宛風手心描摹出的圖案,在備忘錄裏畫下一個一模一樣的。
随後又是寥寥幾筆,勾勒出一片池塘,蕩漾的碧波之上,漂浮着一朵荷葉。
畫完,又兀自哼起那首何骅枼早爛熟于心的調調。
“這下歌和畫都有了,知道這叫什麽嗎?”宛風把手機塞回何骅枼的手心,自問自答,“天作之合。”
宛風沒有放多少力氣進去,所以聲音很輕,輕到最後兩句如果何骅枼不仔細聽,就要躲過他的耳朵逃進海邊的風裏。
最後一句歌詞被他模糊帶過,輕輕柔柔地落了。
他唱完開口說:“都這樣了,還是要把我推給別人麽?”
宛風握上他的手,大拇指在手背上來回摩挲:“你剛剛在沙灘上跟畢景黎聊那麽久,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聊了什麽、不知道你又在想什麽?”
何骅枼想起剛才畢景黎跟他講的那番話,此時腦中警鈴大作。宛風這話的意思,難道是他已經知道了畢景黎對他有那個意思?
他語氣着急了些:“你知道他...”
“他對我沒那個意思,”宛風先他一步解釋道,“他就...幫我來問問你。”
看宛風的樣子是早就猜到他和畢景黎之間的聊天內容了,卻根本沒想要戳穿他。
“別逃了,何骅枼。如果你覺得有負擔,我可以不說那幾個字,只要你知道就好;也可以不用你對我說,只要我也能感覺到你的心意。”
何骅枼有時候會驚嘆,宛風那一雙眼睛竟會寫情詩,此時就以漫天的星河為筆,夜色為墨,正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他揮毫寫下的巨作。
他有時候又會恨這雙眼睛,将一切腐朽化為深情,像層層卷着虹吸的旋渦,将他無情地向下拉扯,包圍他、裹挾他、不肯放過他,讓他心甘情願自行放棄一切可能逃開的機會。
他不敢想倘若在宛風所說的,十年八年後的某天,宛風用這樣的一雙眼睛去看着別人,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他會嫉妒、會無所适從、會嫉妒到眼睛發紅。
他甚至覺得自己還沒學會愛,就已經扼殺了自己以後再喜歡上其他人的一切可能。
思緒仍在綿延,宛風嘴裏的話依舊出口便成詩:“有些東西只是一種形式,是否存在,對既定的事實根本不會有絲毫的影響。知道嗎,何骅枼,懂我的意思嗎?”
怎麽會不懂,他早就懂了。
宛風那雙眼睛含着情要他懂,他又怎麽可能會不懂。
到了退潮的時候,沖刷着海岸線的浪聲逐漸小了。何骅枼被宛風握住的那只手探出了拇指,在宛風摩挲着他手背的拇指上交疊。
這是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回應宛風的小動作。
“我給你講個故事,”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的海岸線,聲音也沒入黑暗,“主角是故人,事也是過去很久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