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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故人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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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叔叔,親的。和我爸一個字輩,比我大十來歲,”何骅枼翻翻眼睛似乎是在計算這個具體的數值,“差不多十二三歲?我不知道他具體哪一年的,總之我對他開始有印象的時候,他大學還沒畢業。”

何骅枼停下來組織語言的間隙,風從海面上吹來,被挺立的峭壁攔住了繼續深行的去路,于是被困在崖底,發出呼呼的聲音,似悲鳴,又像啼哭。

何骅枼短暫的停頓後又繼續說:“我爸年輕的時候犯事蹲過局子,酒後鬥毆故意傷害。運氣不好,當時剛好過了十八歲的生日,所以從重,判了死緩。當時我爺爺奶奶可能覺得他回不來了吧,所以又生了我叔叔。結果誰知道後來我爸在裏面積極改造,連着減了好幾次刑,最後愣是給放出來了。”

宛風極力回憶,他們一家搬來合光巷的時候,何骅枼家裏好像就只有一個老人家,看樣子應該是他的爺爺,身體不太好,走不了太遠,常常只能在院子裏曬曬太陽。

後來沒過多久,隔壁悄無聲息地辦了一場低調的葬禮,不披麻不戴孝,沒有驚動任何的街坊。

那之後再沒老人在何骅枼家出現過,更不用說任何的年輕人。

何骅枼口中的這個“叔叔”像是憑空生出的人物,他絞盡腦汁,也思索不出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那你叔叔...”

“死了。”

宛風一愣:“怎麽會...”

何骅枼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正在談論的人和自己沒有什麽血緣關系,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因為喜歡男人,被騙了感情,最後還染了病。我爺爺奶奶臉上挂不住,他在外面已經千夫所指的時候,還是把他趕出了家門。”

話雖平淡,字裏行間卻有絕望在來回碰撞。何骅枼的情緒藏得不夠好,極力克制着語氣,卻壓不下微微顫抖的手。

宛風沒再催促,只是原本落在何骅枼手背的手翻覆上來,緊緊握住了他。

在迷茫之中抽絲剝繭,他似乎找到了些何骅枼之所以如此敏感、又一直在将他推開的蛛絲馬跡。

“他那個時候情緒已經很不穩定,經常在網上發帖。他說網絡上雖然不乏讓他少廢話直接去死的,但絕大多數人都在勸他好好生活。”

他說着,那些顫抖變成了情難自禁的嗚咽,話音變得斷斷續續:“他當時的形容,我到現在都記得。他說,明明身邊已經一個願意支持他的人都沒有了,卻偏偏還有一群素未謀面的要安慰他,勸他不要輕易去死。”

何骅枼的喉結滾動,終于将哽咽咽下:“可他最後還是選擇了跳海,就從觀音廟旁邊的崖上跳下去的,最後連屍體都沒撈到。”

“也是,他可能是被海浪沖到哪去了吧。我們家沒幾個人出過國,我小時候他就一直跟我說想要自由,要自由,海外最自由。他既然選了以這種方式走,肯定不願意再被撈回來葬進土裏的。”

他口中所謂的自由,并不僅僅只是身體上的自由。他的愛情像一只囚在籠中的鳥,插翅難飛。他要選擇誰、要去愛誰,沒有絲毫能夠自己做主的權力。

他的世界裏只有“應該”做什麽,可惜他偏偏做了“不該”的事。

“你知道我爺爺奶奶說什麽麽?說我們家沒有一個争氣的,誰也沒給祖宗臉上貼金,丢人都嫌不夠,”何骅枼自嘲地笑笑,“這話是曾經爺爺奶奶拿來說我爸和叔叔的,現在倒輪到我爸拿來說我了。”

何骅枼的目光沿着海岸線延伸出去,順着記憶逆流而上,在碎成一地的往事中一點一點拾着他已經多年不曾對人提起過的舊憶。

就在宛風以為這件事說到這裏就已經是尾聲的時候,何骅枼好像終于從那一堆碎片裏翻出了什麽,再次開了口。

“他講這些的時候我還沒多大,根本聽不懂,只能他說什麽,我記什麽。他甚至還跟我說,希望我以後不需要懂得他這些話的意思。”

他下一句話卻聽得宛風心裏一揪:“可我還是懂了。”

“後來我才明白,為什麽他會對着什麽都聽不懂的我說這些。因為他實在沒有其他人可以講了,因為他知道只要講出來就會被漠視、被謾罵,被指責着要他去死。他不需要有人懂他,只需要一個肯聽他吐露心聲的人,不管懂或不懂。”

他的聲音聽上去無助又悲涼,像一把鋒利又沒有感情的刀,要将無波無瀾的海平面切割成碎片。

他無神的雙眼慢慢重新聚焦,生出了幾分不服的兇狠,騰起的火苗似要将人吞噬:“沒有按照爺爺奶奶的期望喜歡上‘應該’喜歡的人,非他所願;好不容易能喜歡一個人卻遇人不淑被騙染上了病,難道又是他願意的?他的這些遭遇,就真的不值得絲毫的同情,就只能落得‘亂搞’、‘濫交’、‘不檢點’這樣的評價,是不是?”

話音落了,那簇氣勢洶洶的火苗也跟着倏地滅了,何骅枼重新望向那片海域,一片平靜:“他可能現在就在某一片深海裏安息吧。挺好的,安安靜靜,也不會再被那些無知又難聽的話中傷。”

那是何骅枼第一次覺得自己離死亡居然這麽近。那種走投無路到全世界仿佛只剩他一個人的絕望,他居然感同身受。不想死,一點都不想,可不得不去死,因為這偌大的世界堂堂皇皇,竟然只剩這一條路可走。

這個世界上的這些惡意本與他無關,卻因為何廣銳這條紐帶,悉數入了他的眼。

這些再沉重,也本禍不及宛風。但倘若他和宛風之間的一切都開誠布公,把所有話都說開的後果,便要全部扛下這些無妄之災,變成他們肩上共同的擔。

“宛風,人已經走了,可後來這些事再被提起的時候,所有人的話卻還是講得一次比一次難聽。認識他的人都尚且如此,你要我怎麽想那麽多陌生的人?”

宛風望進何骅枼的眼睛,聲音終于也變得艱澀起來:“所以你...”

“你說的沒錯,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一直都知道,”何骅枼承認得大方,“我沒有無動于衷,也沒想過要忽視你的一舉一動。所以我更不想把你扯進我的生活裏去,不想讓你知道,我出生長大的環境有多髒。”

最重要的是,不想宛風因為他,陷入本不必面對的處境。

這句被何骅枼藏于話尾,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可宛風只聽到了何骅枼這一番近乎在回複他心意的話:何骅枼一直都知道他所有看似逼迫行為背後的一切,也并非無動于衷。

并非無動于衷,那就是,心意本相通。

“我很羨慕你,宛風。從第一次你出現在我家的牆頭到現在,一直都是。”

何骅枼的實現終于回到了宛風的臉上:“叔叔阿姨把你保護得很好,有些我看到、聽到過的人和事,你不需要去經歷、也不需要去知道。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下面的路,只會拖累你,徒增你的麻煩和煩惱。”

“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麽看上去總是在逃嗎,宛風?”何骅枼說,“因為我們之間所有的事我都知道要怎麽去處理更合适,唯獨這一件,我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你,甚至是叔叔阿姨。”

宛風眉頭皺得深,捏着何骅枼的胳膊将他轉向自己:“何骅枼。”

情急之下,手上的力氣大了幾分,何骅枼吃痛,他又倏然松了開來。

“如果我覺得你是個麻煩,在你把我攔下來的時候就不會答應你任何的請求,”宛風直言直語,“你明知道,我那時并不願意往自己身上攬什麽麻煩事。尤其是...對我提這要求的還是五中的學生。”

他這話說得輕松,倒也不怕何骅枼會生氣似的:“我嘗試過接近你,可是你話少、臉臭,最重要的是聽不懂好賴話,我自然也沒興趣碰你這顆釘子。”

“但是——”

他話鋒一轉:“我很感謝你主動朝我邁出的那一步,不管出于什麽目的,讓我有機會重新認識你。”

宛風做什麽都随心,何骅枼早就看得出來。喜好或厭惡都擺在臉上,不會妥協,更不會虛與委蛇。算不上什麽硬釘子,也絕非是個誰都能被視為朋友的軟柿子。

哪怕他相信,曾趴在自家牆頭關心他有沒有被何廣智打痛的宛風真的動過要和他做朋友的心思,卻也沒到非他不可的程度。

所以宛風才會在他說不用多管閑事後,就真的甩手離開,和何骅枼各過各的,形同陌路了近十年。

所以當初如果有其他更加穩妥的方法,何骅枼也絕不會選擇去路口攔下宛風。

為了逃離這個家他下定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包括強迫很久沒有社交的自己為了聽上去有點有些異想天開的目标去求助隔壁那個被他冷言相向過的鄰居。

而宛風一時興起應下來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他與何骅枼三兩句對話的工夫裏,從何骅枼眼裏看到了他從沒料想過會出現的東西——

不甘心、不屈服,在黑暗裏苦苦掙紮卻不肯放過一絲機會的倔強。

可偏偏看上去這麽無堅不摧,拼了命也要頑強生長的人,又有着一顆寧可擊碎自己也要成全別人的心。

勇敢得莽撞,又敏感得倔強。

宛風的話聽上去有些蠻橫不講理:“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怎麽可能在你想走的時候就任由你走。”

“別老把自己說的像個天煞孤星似的,我已經上了你這條船了,不管是你先找的我,還是我後來自願幫的你,往後這船是開是沉,都是咱倆共擔的事。你總想着把我推開,我無處可去。”

他扳正了何骅枼的肩膀和他對視。剛才大起大落的情緒讓何骅枼的眼角蒙了霧,宛風擡手幫他抹去,濕潤的痕跡在何骅枼眼尾拖了一條,風幹在那道交叉的粉色疤痕處。

“我們得一起走大路,想下地獄,你拖不動我。從前遇到過的所有都讓他翻篇吧,行嗎何骅枼?我想盡我所能讓你的世界變得可愛一點,再成為它的一部分。試着重新去接受、去喜歡它吧,行嗎?”

成為何骅枼世界的一部分,再請求何骅枼重新喜歡上這個世界。

何骅枼愣了兩秒,宛風的意思,聽上去仿佛是在請求自己喜歡他。

可是這件事早就被何骅枼偷偷寫進了日記本裏,又哪裏需要他再來卑微地乞求。只是他做不到活在當下,因為窺見過別人的未來,所以不管做什麽決定都習慣性地向前方多看上幾眼。

他之所以遲遲不敢聽宛風那句話,也遲遲不敢直視他們之間的問題,不過是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的假象,以便他無從預料到的各種突發情況來臨時,不至于被打得束手無策。

當他們這個年紀的同齡人只要喜歡就會不顧一切在一起的時候,偏偏只有他們兩個瞻前又顧後。

他們并排在海灘上無聲地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身後宿舍樓的燈開始一盞接一盞相繼滅掉。

何骅枼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沙,朝着宛風伸出了手:“回去吧,冷了。”

宛風還在等何骅枼的一句回複,卻等來他起身說要回去,心裏難免又是一陣失落。

他搭上了何骅枼伸出的手,被何骅枼一個用力拉了起來。

何骅枼攏緊了外套,将裸露在海風中的胸口藏在衣襟下,邁開步子向宿舍樓的方向走。

宛風站在原地沒有動。原以為這晚的推心置腹終于将他們彼此的關系向前推進了一大步,沒想到依舊還是徒勞無功。

何骅枼向前走了兩步,察覺到宛風的變化,停了腳步扭身看他:“我答應你不會再跑,也不會再找任何的借口逃避。只是我還是沒有辦法承諾什麽,如果你肯給我時間....”

“我肯!”何骅枼這一句話像一陣清風,将宛風心裏和臉上蒙着的那層烏雲倏地全吹散去了。

他的臉上綻出明朗的笑意,從原地飛撲到何骅枼的身邊,手裏還抓着何骅枼送的禮物,胳膊搭着何骅枼沒幹透的T恤,将何骅枼摟了個滿懷。

兩人之間的身高差剛好讓宛風的嘴唇落在何骅枼的鼻尖,他順勢在上面輕啄了一下:

“你需要多久,我就給你多久。”

“只要你不要再跑。”

“跑也可以,要記得等我,給我重新追上你的時間。”

天上籠罩的陰霾散了大半,海浪聲聲,月明星稀。

何骅枼被宛風攬着肩無聲地往宿舍走,一路無話,心頭卻哽出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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