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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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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朱吉福最近是不是被連抓了兩對文理科尖子班的早戀學生,因此受了刺激,這天上午剛上了兩節課,各班紀律委員和班長臨時接到通知,被叫去開什麽學風整肅大會。

燕嘉澤走前,拜托何骅枼幫他将上一周的早讀記錄送去辦公室。

何骅枼手裏拿着早讀記錄,擰開了周四晚上沒敢進的辦公室大門。

何骅枼喊了一聲“報道”,陳連江沒在,語文老師正在另一個何骅枼眼生的女老師閑聊。

語文老師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叫祈蓮,任文科重點班的班主任。

何骅枼打了招呼說明來意,往陳連江靠窗的位置走過去。

他原本無意偷聽老師們正在閑聊的話題,直到聽到了宛風的名字。

那個年輕的老師問祁蓮:“祁老師,那個理科老考第一的學生是不是談對象了啊?”

祈蓮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在某張試卷的詩詞鑒賞題上打了個小分:“你說宛風啊?我聽陳老師那意思估計是,沒見他這麽急過。”

“年級第一的學生,搞不好分分鐘那成績就掉下去了,能不急嗎,”年輕老師八卦心起,聲音也大了些,“祁老師,你們班那倆學霸什麽情況了,還跟朱老師杠着呢?”

這話似乎說到了祈蓮頭疼的點子上,她輕嘆了一口氣:“都多長時間了,人家兩個成績也沒受什麽影響,還相互激勵着一起學習呢。我都不太想管了,誰想到倒是小朱咽不下這口氣,跟兩個孩子較上勁了。”

“您周四那天走得早,是沒看着那個場面,”年輕女孩老師兩句話又扯回了宛風的身上,“陳老師堅持一定要叫家長來,宛風死活不讓,非說是自己主動追的人家姑娘,還說叫自己爸媽來可以,就是不能讓女孩家長知道這事。陳老師不肯,他那嗓門一下就上來了,把我都吓一跳。”

祈蓮聽了這話一臉的難以置信:“宛風?”

“你不信吧,我也不信,當時再多說一句就真急眼了。不光這樣,這孩子還一口咬死了自己真的喜歡,堅決就不分手,陳老師眼睛都氣紅了——”

她回憶着那天的情景,還在說:“不過這孩子總歸是懂事,知道自己态度不好,後來說了幾句軟話,三兩句不離其宗,還是不想讓陳老師叫女孩兒家長來學校。我聽那意思啊,是那姑娘努力,自己又上進,就是家庭環境有點狀況。宛風還挺知道為人家着想的啊祁老師,估摸着是怕這事讓對方家裏知道了,影響女孩兒的狀态。”

“哎,”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嗓門提了幾度,“祁老師,您不是教他們班語文嗎,知道是誰嗎?”

祈蓮笑了笑,又低下頭去批改語文試卷:“不清楚。學生也有學生自己的想法,咱們操不着的心,就別跟着瞎操了。”

這話被年輕的女老師聽了進去,不再高談闊論這個話題。

只是她扭身回自己的辦公位時,嘴裏還在喃喃低語:“這個年紀的孩子情窦初開,你喜歡我我喜歡你的,多正常的事啊,陳老師怎麽就那麽生氣呢...”

何骅枼将關鍵信息聽了個大概,無心再聽兩個女老師之間閑聊的八卦,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辦公室。

宛風前一晚對着他信誓旦旦地承諾陳連江把他叫去什麽都沒說的謊話不攻自破,不僅如此,居然還說什麽“叫他爸媽來都可以”這種鬼話。

他和男孩子戀愛的事情若是讓何廣智知道了,頂多就是罵他幾句,打他幾通,一天兩天翻不了篇,一周兩周也總夠了。

再不濟,一月兩月的,何廣智就再也顧不上他了。

何廣智沒有什麽文化,自然沒有什麽高明的手段;反正他口中“下賤”、“biao子”、“狐貍精”諸如此類的評價早就在何骅枼耳朵裏磨出了繭,身上因各種沒由來的理由被打了留下的疤也總是歷久彌新。

何廣智這些拿不上什麽臺面的手段他已經全然麻木,根本對他再造不成一丁點的傷害。

可和何廣智不一樣的是,宛令山和耿珏是實實在在的知識分子,他們的受教育水平注定他們不會采取任何暴力手段處理這樣的事情。

可這件事情的性質不能溫和處理。

越溫和,就越暗潮洶湧。

海上行船最可怕的不是狂風和海嘯,因為這些雖然來得洶湧,但只要集中注意力對付過去,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最令人措手不及的,卻往往是層層疊起的回頭浪。

兩家父母對待各自兒子的不同态度,自然決定了這根刺紮進他們心裏的時候,有多深多淺。

他不想在宛風父母的心裏埋刺。

或者說,他害怕在宛風父母的心裏埋刺。

宛風和燕嘉澤開完會回到班級的時候,當時的那節課剛好被置換成自習。何骅枼正坐在宛風的位置上,翻看着他攤開在書桌上的物理競賽習題集。

燕嘉澤把筆記本往桌上一丢:“怎麽在這坐着,不怕老陳看見啊?”

“我在辦公室的時候聽祁老師說,”何骅枼将題集合上,齊着桌邊擺正了擡頭,“老陳去文科班那邊補課,一上午都排滿了,一時半會過不來。”

宛風笑着,拿起剛才被何骅枼翻看的習題冊:“感興趣啊?我給你講?”

何骅枼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從宛風的座位上起身往教室外走:“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宛風和燕嘉澤對視了一眼,跟在何骅枼身後出了門。

這棟教學樓是宛風他們這一屆升學前才建好了投入使用的,特意請了知名設計師,設計感十足。

五樓懸空建了條階梯連廊,橫跨了這條連廊過去,就是對面三層高的報告廳的樓頂。

何骅枼走上連廊,臺階下了一半,停下了腳步。

他擡頭望着耀眼的日光,伸出胳膊擋在了眯起的眼前。

“宛風,”他輕喚身後人的名字,“你那晚還是沒對我說實話。”

宛風剛在他身邊立定,微風吹起長度明顯違規的頭發,在他臉上糊了一片,遮住了稍縱即逝的錯愕:“什麽?”

“你說老陳把你叫去辦公室什麽都沒說,”何骅枼轉過身盯得他無處可逃,“實際上你說了一堆沒有任何意義的屁話。”

一直以來都是宛風緊跟在何骅枼的身後,逼他從一副逃避的态度裏走出來,逼他正視自己的感情,現在終于輪到自己被何骅枼質問得不知所措了。

宛風莫名有些心虛,聲量都不敢擡得太高:“你怎麽知道...”

“年級第一的大帥哥,”何骅枼聲音不鹹不淡的,“辦公室的女老師們都可關心你了,我又不聾,想聽不到都難。”

宛風嘴角尴尬地扯了扯,眼神飄忽:“八卦嘛…私下聊天肯定要添油加醋,你聽見的肯定是誇張版本,我真沒說什麽。”

“不想分手、不要讓我家長知道這件事、如果非要叫家長就讓叔叔阿姨來、我很努力很上進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影響我,”何骅枼一字一句地複述着他前一晚在陳連江辦公桌前說過的話,而後質問他,“這就是你說的‘沒說什麽’?”

宛風被何骅枼瞪了一眼,欲言又止,只能摸了摸耳朵,将臉側的碎發撩開:“這群老師還真是不見外,什麽都說啊...”

“你是沒說什麽,”何骅枼說,“你這堆話說出來,跟放屁沒什麽兩樣。”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叔叔的事擔心我,也因為這個,所以害怕讓我爸媽知道。”再提及心裏那根刺的時候何骅枼已經毫無表情,仿佛心裏那個地方已經由微不可察的出血點變成了無法愈合的血窟窿。

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些自嘲的意味:“何廣智很早之前就說我們兩個有一腿了,還說我勾引你,你不是也聽到過?然後呢,他不照樣該吃吃該喝喝,你見他有一點擔心我的樣子?”

宛風想起何骅枼身上那些仿佛從沒好過的傷痕:“我怕他...”

“放心吧,”這句“放心”從何骅枼嘴裏說出來總不是那麽令人放心,他說,“他想動手的時候總有得是理由,無關我是不是在和你談戀愛。”

他輕嘆了一口氣,雙臂搭在了連廊的欄杆上:“只要不傳到他親朋好友的耳朵裏讓他丢人,就永遠不關他事。拿這事來為難我,他自己都嫌麻煩,是你想多了。”

宛風沒有說話,無聲中向他的方向靠了靠。

兩只素色的校服袖子貼在了一起,顏色被太陽曬得亮了幾分。

“宛風,你有沒有想過,”何骅枼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叔叔的事情?”

不等宛風開口,他答:“因為我跑累了,也心疼你要一直追着我跑,所以講個故事,在原地等等你。”

“我是要你追上來,剩下的路我們一起走,”宛風依稀辨出何骅枼看向他的眼神裏似乎多了一些從前沒有的東西,“我可沒要你一聲不吭地自己跑到我前面去,演一些英雄主義戲碼。我沒興趣看。”

這是何骅枼為數不多的幾次,一次性對着他說了這麽多話。

“宛風,”何骅枼叫他,“我們約法三章。”

宛風側了頭看他,眼含春風:“嗯?什麽?”

“第一章 ,”何骅枼說,“不要為了和我談戀愛,做一些頭腦沖動對自己不利的事情。自己永遠比愛情重要,不管是現在和我談戀愛,還是以後...有了別人。”

“可是...”

“沒有可是。”

宛風的話被攔在牙關,徘徊良久也舍不得嚼碎了咽進肚子裏去——

可是,你更重要,也不會有別人,他想這樣說。

何骅枼用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目光看着他。

“好,”他只能妥協,在比固執這方便他永遠略輸何骅枼一籌,他問,“那第二章 第三章是什麽?”

“第二章 ,”何骅枼緩緩開口,“你自己永遠比愛情重要;第三章...”

“第三章 ,”宛風嘆了口氣,接過何骅枼的話,說,“我自己永遠比愛情重要。何骅枼,你是不是在諷刺我是個滿腦子只知道戀愛的缺心眼?”

何骅枼聳肩,無辜的眼神看向他:“我只是重要的話說三遍。”

不論宛風還是代雲帆都要他停止固步自封,邁開步子向前走。他從善如流,走就走。

可他能夠停止用對未來的設想來透支當下,卻無法停止做最壞的打算。

他将永遠悲觀,他想,他改不來。

既然一定要邁出這一步,他只能用盡一切辦法,盡量不讓自己成為宛風的負累,更不能成為讓宛風日後後悔的污點。

他明白“及時行樂”的含義,于是本就沒指望能和宛風一生一世一雙人,多矯情啊,他嫌棄自己。

只是想到如果多年以後宛風想起自己時是一副埋怨的樣子,他的心裏還是難免泛起酸澀。

宛風側了頭,看着何骅枼被陽光刺得皺起的眉眼。

也許他曾經選擇過逃避,可他更是一個有思想的獨立個體。有清醒的頭腦、盡管大多數時候都過分地悲觀。

在前十五年沒有自己參與的時間裏,何骅枼照樣頂着各種不該由他這個年紀背負的壓力,孤獨也好,落寞也好,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了過來。

他們本就該勢均力敵,旗鼓相當,同為男生他不需要自己去保護,在被發現的時候也不必他多跨出那一步去承擔更多的責任。

如今已經走在了同一條水平線上,可以邁着一樣的步伐大步前進,又何必非要一前一後。

“何骅枼,”他輕輕喚着眼前人的名字,上前一步攔斷了落在何骅枼臉上的金色流光,“可以抱你嗎,現在。”

何骅枼轉向他,擡起頭将頸窩露了出來:“等下了課人就多了。”

宛風沒有猶豫地,将臉埋進了那一片盛滿了陽光的淺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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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跨年夜啦,給自己放個假,也祝大家元旦快樂!

2023萬事順意哦~

明年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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