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要命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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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不需要等到下一周,燕嘉澤和代雲帆的大名在周內就榮登了大門口公告欄的“光榮榜”,看那樣子是要跟李旭睿那一對開啓一周一換的輪播模式。
“還好我媽不是一中老師,”代雲帆站在寫着自己大名的公告欄前叉着腰搖頭,“也還好最近沒有家長會...”
說到家長會她原地起跳,開始掰着手指數:“我靠,這玩意怎麽也得挂個一學期吧,期末考完開家長會那周該輪到他們還是我們了?”
她掰着手指數了半天也沒數明白,索性放棄:“愛怎麽怎麽的吧,至少宛風和何骅枼的名字沒出現在這,真是謝天謝地了。”
何骅枼不知道老陳最後打了什麽算盤才沒有把他和宛風這件板上釘釘的事捅給彼此的父母,甚至連朱吉福都似乎沒有任何耳聞。
可要說老陳就這麽放過他們了,又不像。
比起燕嘉澤和代雲帆那對明确已經鐵了心要棒打的鴛鴦,陳連江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在一些場合裏将他和宛風放在一起。
比如他從沒有過叫學生上黑板聽寫單詞的習慣,卻為宛風和何骅枼開了先河;
再比如明明已經隔了十萬八千裏遠的位置,卻還能莫名其妙地被分到同一個值日組;
又比如,去影印室搬學校給學生印好的卷子,明明有那麽多在教室的男生可以差遣,偏偏要叫他們兩個去。
這種感覺讓何骅枼十分不自在。
就好像以一種審判者的姿态随時盯着他,好讓他随時記得,他并不是個無罪之人,只是手握權力的人心生憐憫,慈悲放過了他。
他像一尾魚,反複地被放進水裏求生,又在剛能喘過氣來的時候被扔進熱油裏炸。
他十分反感老陳這樣的做派,心裏備受煎熬。
事情仿佛再也走不回正軌,又仿佛在一些逐漸的風平浪靜中走回了正軌。
只是這本就略顯擁擠的教室裏,多了四個左顧右盼的人。
競賽進入了省賽的階段,走到這一步,除了一中的學生稍微有些人數上的優勢,其他學校都只剩下了一只手數得過來的參賽者。
市教育局重視,請來講競賽課的老師都是返聘的歷屆競賽出題人,為了提高資源利用率,把所有學生都集中在了一中,進行大課教學。
這就是燕嘉澤當時所說要提前搶宿舍的情境。
上了年紀的教授頂着一頭漸生的華發不辭勞苦,好不容易才協調好的時間,一中作為場地提供方也不好意思再拖,于是趕在期中考前風風火火地開了課。
燕嘉澤和畢景黎又猝不及防地進入了上學期的緊張節奏裏,競賽和日常課程雙開,忙得不亦樂乎。
一直到期中考完,宛風都還沒有動身去上全日制的競賽課。
距離這節自習下課還有五分鐘。
何骅枼這天不知怎的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短袖的T恤,在一片灰色的校服裏白得出衆。
代雲帆看了一眼他十分鐘都沒動過一筆的英語閱讀,趁他不注意猛地推了一把:“睡着啦?還是愣神呢?”
這一吓換來了何骅枼瞬間的清醒,片刻後困意又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他選擇不再強撐着堅持,随手撂下了筆,頭往下一歪,枕着胳膊閉上了眼睛:“睡十幾分鐘,下節自習上課叫我。”
“什麽情況啊,你之前可從沒做過‘特困生’啊,”代雲帆沒放他就這樣睡過去,湊近了問,“怎麽今天困成這樣。”
何骅枼眼睛都懶得睜開,拖着聲音回她:“昨晚沒睡好。”
代雲帆問:“失眠啊?幾點睡的?”
幾點睡的,何骅枼也說不太清。只依稀記得前一晚終于刷完了三道物理壓軸題,就一頭紮進了蓬松的枕頭裏。入睡前勉強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表,兩點還是三點,他也沒印象了。
“兩三點吧,”何骅枼說了個大概,下課鈴響了。他推推代雲帆的胳膊,将人往外面趕,“下課了,你出去玩會吧,求求了,讓我睡會。”
說完睫毛垂落,昏昏睡去了。
代雲帆離了自己的座位,湊到後門邊,一巴掌拍上宛風的後背,腿一跨反坐在燕嘉澤的空位置上:“你這是自暴自棄了?怎麽就你不去上競賽大課啊,我看燕嘉澤這幾天焦頭爛額了都。”
宛風正翻看着剛印出來的歷屆優秀高分作文,頭也沒擡:“省賽內容的網課我上學期末看得差不多了,刷了幾套題手感還行,晚上去聽聽習題課就行了。”
代雲帆一邊感慨競賽這種東西果然是為有天賦的學生準備的,一邊說:“太不重視了你這也。”
“把所有精力都拿來搞競賽,萬一出了什麽差錯沒拿上獎怎麽辦?”宛風在作文上做了幾筆批注,終于擡起頭來,胳膊撐在桌子上,眼神越過代雲帆一直飄到了教室另一側的窗邊,“總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吧,兩手準備。”
“呸呸呸,”代雲帆罵他,“不知道你是在咒你自己還是在咒燕嘉澤。一中年級第一水平的學生都搞不定的競賽,我看他也別白費勁了。”
她順着宛風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回何骅枼身上:“他什麽情況啊,這幾天把自己搞得累死累活的。”
宛風的眼神透着些心疼,卻還是一副沒辦法的樣子:“和你想得一樣,跟老陳較勁呢。不過比你行動力強了那麽一點點而已。”
“想什麽...”要不是宛風提醒這麽一句,代雲帆幾乎都要忘了當初要身體力行證明‘戀愛和成績下滑沒有必然聯系’的豪言壯語,“何骅枼這回期中考成績挺好的麽不是,都三十了,你沒看老陳發成績單的時候,那點冷嘲熱諷的話全憋回去了。”
“嗯,”宛風應了一句,“天天連軸轉刷題到兩三點,能考不好嗎。”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他都沒跟我提起過...”代雲帆一臉狐疑,說到這又突然興奮起來,“他住你家了?”
宛風望着何骅枼即使睡着了仍舊一臉的倦容,憂思沉重,無心開玩笑:“只是電話給他講題而已。”
代雲帆嘀咕:“三十名,放高考沖985可能都沒問題了,有必要這麽拼命嗎...”
“你等那些搞競賽的回來考了期末再看。”
宛風從位置上起了身,在課間一片喧嚣之中走到何骅枼的身後,脫下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輕手輕腳披在了何骅枼的身上。
他克制住想要伸手撫平何骅枼睡夢中微皺眉眼的沖動,只是在他身後安靜地站着,說了沒說完的話:“他說期中成績勉強看得過去,是因為原本成績不錯的忙着搞競賽,沒把這個考試放在心上。”
代雲帆想到燕嘉澤這次的成績單,無法否定地點點頭:“好像...是這麽回事。”
上課鈴響的時候,何骅枼從半夢半醒中醒來,身上的校服随着他起身的動作滑落。他拿起來,聞到一股和宛風家浴室裏的沐浴露一樣的味道。
他反應過來,朝宛風那邊看了一眼,恰巧迎上宛風投來的目光。
他抿着嘴輕笑了笑,只覺得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将校服穿在了身上,手縮在大了一碼的袖子裏,小幅地朝宛風揮了揮。
前一晚下了晚自習回家,在自家門前,宛風像平時一樣,在他鼻尖輕啄了一下,算作各回各家的告別吻。
他推開自家大門,從沒見過死氣沉沉的家裏像這樣熱鬧過。
他在玄關處站定了幾秒,分辨出沙發正中坐着的正是寒假來找何廣智讨過債的那個人。
何骅枼在家裏環視了一圈,沒有找到汪美娜的身影。怕是提前聽到了什麽風聲,根本不屑于救何廣智于水火之中。
好一個大難臨頭各自飛,何骅枼心想。
何廣智此時正鼻青臉腫地跌坐在沙發邊,點頭哈腰的樣子沒了平時對他動手時的威風,像一條狗。
聽見他進屋的聲音,地上的人猛然間擡頭,連對他的稱呼都親昵了幾分:“兒子!兒子,你回來了!救救爸爸,想辦法救救爸爸!”
何骅枼瞄了他一眼,轉身走上樓梯:“這誰啊,不認識。”
坐在沙發上的人卻認出了他:“原來你是何廣智的兒子啊。怪不得我說呢,你怎麽跟隔壁另一個小子長得一點也不像。”
何廣智一下抓住了那個人話裏的重點,原本駝着的背倏地挺直了,望向樓梯上的何骅枼:“對!對,你不是和隔壁的宛風關系特別好嗎,過年都去他家裏過的…他家條件看上去就挺不錯的,爸爸沒欠他們多少錢,加上利息也就萬把塊...”
何骅枼聽何廣智甚至打起了宛風家裏的主意,只覺得何廣智根本已經是一塊爛透了的腐肉,他就算想念及一些父子情深,也無從下手。
他沒有話說,摟了摟肩上的書包帶,站在樓梯上回頭看向沙發上的的人:“我說了我不認識他,我借住。”
“何骅枼!”何廣智在下面扯着嗓子喊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我對你該有這玩意麽?”
何骅枼終于扭身下了樓梯,絲毫不懼勢衆的來者,在何廣智身邊蹲了下來:“你把這房子賣了啊,有什麽問題都解決了,別說萬把塊,再翻個幾百上千倍,都給你分分鐘還清,你愛怎麽造怎麽造,多好?”
何廣智的反應如他所料:“不可能!這是你爺爺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不能賣!”
何骅枼冷笑:“是我爺爺‘留’給你的唯一的東西,還是你從他那‘搶’來的唯一的東西?”
何廣智在外的面子全靠市中心這幢小洋樓撐着,這房子是能賣不少錢,卻也不夠他在房價漸漲的當下再買一套新的。
手握千萬,也無法填補他在外人面前被道一句“無家可歸”帶來的局促。
何廣智臉都變了顏色,憋了半天只冒出來一句:“反正不能賣!”
“那沒辦法了,”何骅枼攤攤手,面向沙發,“房産證上是我的名字,可惜了,我還沒成年,不然你們就能順利回去交差了。”
“你們父子在這跟我唱雙簧是吧?”那人逐漸失了耐心,語氣也急躁起來,“何廣智,你們要是跟我玩這套,我們只能帶你去跟老大親自說了。”
他說完擡頭看了一眼何骅枼,像是示威。
“行啊,反正他不同意賣房子,別說我沒錢,我就算有錢也不會替他還,”沒想到何骅枼一臉輕松,“你別看我,看我也沒用。”
“那就按你們的規矩辦吧,”他把書包順手往茶幾上一放,手指在室內指了一圈,“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你們看什麽值得搬的,就搬走吧。先搬東西,然後沒清完的那部分賬,再跟人算,是吧?”
“再跟人算”四個字咬得重,何廣智終于破了防,撲到他身上抓着他不讓他起身:“你怎麽這麽對你老子的?你不能這樣啊!你想想辦法,想想辦法,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拉下這張老臉去求求隔壁!”
“隔壁那孩子叫什麽來着,”何廣智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宛風!對,是叫宛風是吧?宛風!宛風!你救救叔叔——”
何骅枼沒想到何廣智會直接張口大喊宛風的名字,他想也沒想,反手勒住了何廣智的脖子。
何廣智掙紮着,嘴上還在喚着他此時根本不想聽到的名字。
宛風的名字從何廣智的嘴裏喊出來,聽得何骅枼頭皮發麻。接連不斷冒出來的名字像翻着滾的鐵水,任憑他再堅不可摧,也能分分鐘把他澆化。
何骅枼被何廣智叫得心煩意亂,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直到何廣智原本中氣十足的聲音變得虛弱,逐漸沒入了一片翻找東西的嘈雜裏。
何骅枼撒開已經發不出聲音的何廣智,抽出幾張餐巾紙,一臉嫌棄地擦拭着校服外套上被何廣智的臉蹭得滿是鼻血的污漬:“你們動作能不能快點?”
說完踢了靠在沙發上的何廣智一腳:“順便把他也帶走,你們的賬跟他慢慢算。”
那人被何骅枼這一副天地不怕的态度弄沒了主意,從沙發上驟然站起了身,企圖裝出一副兇狠樣恐吓眼前未成年的高中生:“父債子償的道理不懂麽?他沒錢,你來還!”
何骅枼面無表情:“他都這德行了,我能有什麽錢?反正這家裏東西就這麽多,你們愛搬搬,不愛搬我也沒轍。”
“至于我,”他說着,随手抄起何廣智喝了一茶幾的酒瓶之中的一個,抓着瓶頸用力在茶幾上敲得只剩下閃着寒光的尖端,抵着自己的脖子刺出了血,抓過對方就要将瓶子的另一端往他手裏塞,“要錢沒有,要命倒是有一條。”
那人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上一秒還氣勢洶洶,瞬間竟被吓得跌坐回了沙發上。
宛風沖進何骅枼家的時候,鼻青臉腫的何廣智正被兩個人架着往外走。
他驚魂甫定,嘴裏念叨着往外走:“白眼狼、狗崽子...何骅枼,你等着、你等着!”
後面還有幾個人,手裏搬了幾件說不上有多值錢的東西,跟着出了門。
宛風焦急地進了門,茶幾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狼藉一片。
何骅枼校服大敞,靠着沙發坐在地上,低垂的手裏握着半截啤酒瓶子,脖子上正往外滲着血珠。
宛風輕車熟路找到了何骅枼家裏的急救箱,拿出棉簽給何骅枼的傷口消了毒,又貼了個創可貼上去。
衆人散去後室內複歸平靜,何骅枼一身硬殼被一襲夜色擊碎,說話間也帶上了一絲虛弱:“你怎麽來了?”
“你家二樓的燈一直沒亮,我就沒走,”宛風說着,手指在剛貼上的創可貼上來回摩挲,“疼嗎?”
“不疼,”何骅枼洩了氣一般地笑着,“挺爽的。”
他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皺巴巴揉成一團,丢進了衛生間門口的髒衣簍裏。
沒完全丢進,衣服挂在髒衣簍的邊緣,金屬拉鏈反着光來回地晃。那塊何骅枼怎麽也擦不掉的血跡在最顯眼的地方,刺着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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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