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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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一個月左右,省賽在隔壁市如期開展。整個賽程封閉進行,從開始的熱身集訓,然後是高強度的題海戰術,實際上的賽程只有一天的時間,但要等到成績都出來,結束了頒獎儀式,才算徹底結束,為期一周。
載競賽學生去參賽的大巴周一上午從一中門口出發,五月底的天氣暖得快,男生幾乎早就已經是清一色的短袖,因此行李也是一切從簡,收拾來收拾去也只收拾出了一只背包,最重的居然是做滿了筆記的本子和練習冊。
下樓集合的通知還沒來,全班正在安靜地上自習。
老陳親自盯梢,代雲帆打算翹下樓去送燕嘉澤的企圖就此葬送,于是只能拿起手機,藏在桌鬥裏悄悄發消息。
她一邊發,一邊躲避着陳連江巡視的目光和燕嘉澤眉目傳情,膩歪了好一陣子後放下手機,發現她發消息前就在低頭訂正英語答案的何骅枼,此時已經按部就班進行到了整理錯題這一步。
再望一眼遠隔重洋的宛風,也是一副題不做到最後一刻決不罷休的模樣。
“哎,”她戳戳何骅枼的胳膊,“走一周,你一周見不到宛風,我說,不道個別的都?無情的男人。”
何骅枼頭都沒擡:“又不是不回來了。”
代雲帆撇了撇嘴沒說話,暗中悄悄盯着何骅枼的動作。
結果一直到自習課結束,負責競賽的老師挨班找上樓來通知不同競賽所乘坐的車牌號,也沒見何骅枼把手機拿起來過。
宛風上了車,陷進大巴舒服的真皮座椅,手機信息的震動聲才姍姍來遲。
他點開了微信置頂挂上了紅色的“1”的頭像,那人連道別都顯得有幾分笨拙,完全不能和燕嘉澤那對熱戀的情侶比:
「一切順利,等你回來,下周見。」
他剛要擡手去回,備注的姓名欄卻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他把剛輸了幾個的字母删掉,等待着何骅枼的下一條消息,對方輸入了半天之後又變成了靜止的備注姓名,可消息卻遲遲沒來。
他正要去問,對方又開始輸入。
然後又變成了備注。
如此反反複複了多次,信息總算是發了過來,不過只有短短的三個字:
「會想你。」
宛風摸着鼻子笑了笑,腦子裏想的全是何骅枼在窗邊為了表達出這無比簡單的含義而反複斟酌的樣子。
他回:「我也愛你。」
對面再沒了動靜。
他打開音樂軟件,分享了一首歌過去,而後戴上了耳機,靠在大巴的玻璃窗上,陷入了睡眠。
何骅枼點開宛風分享的鏈接,APP自動跳轉——
你和對方的共同喜歡:五月天 - 擁抱。
他設置成了單曲循環模式,把手機丢進了桌鬥。耳機線藏在衣袖底下,被他撐着腦袋的動作完美地遮蓋住。
晚風吻盡荷花葉。
宛風吻盡何骅枼。
媽的。
怎麽才一張卷子都沒做完的功夫,就開始想他了。
宛風到了後立刻給何骅枼打了個電話,第二天就忙了起來。何骅枼掰着手指,宛風已經兩天沒有怎麽聯系過他了,都是到了深夜,才簡單發來兩句,算是對忙碌的一天的彙報。
明天就是宛風離開的第四天了,也是正式賽程的那一天。
這天下了晚自習,何骅枼只身一人走到了巷子口,拐角處迎頭遇上了正往巷子外走去的宛令山。
他打招呼:“叔叔好。”
宛令山看了他一眼,只“嗯”了一聲,徑直離開。
和耿珏比起來,每次與他見面時宛令山總沒有那麽熱情。話不多,卻總歸有長輩對晚輩之間的溫和。
只是這一聲“嗯”聽上去多了幾分冷漠和疏遠。
他回頭望了一眼已經走遠了的宛令山,只覺得是自己又想多了。
拐進支巷,宛風家的燈亮着。又走了兩步,自家燈也亮着。
那一日讨債的帶走了何廣智之後,不光何廣智本人沒再回來過,汪美娜也跟着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比起“因為夫妻情深所以丈夫欠了債妻子也一起被抓去讨債”這種不可能發生在他們家的戲碼,何骅枼更傾向于相信汪美娜是害怕被這群瘟神找上門,所以幹脆連家也不回,将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毫不客氣地丢到自己這個兒子手裏,一勞永逸。
他永遠對這個房子裏發生的一切産生不了任何向好的想法,甚至覺得街上随便拉來的一條狗都可能比這幢二層樓裏住着的人強上百倍。
狗給塊骨頭起碼還會搖搖尾巴示好,還知道護犢子,可那個人只會罵他“白眼狼”。
既然都這麽說出口了,怎麽能讓他失望。
何骅枼走到自家門口站定,不知道是汪美娜和何廣智兩個人哪個先回來了。
鑰匙插進鎖孔,門沒鎖。
他推門進了屋子,屋內廉價的煙酒味混雜,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哪家一小時幾塊錢的棋牌室。
是何廣智。
何骅枼打量了幾眼:“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他們怎麽舍得放你回來的?”
他根本沒想聽何廣智的答話,也沒興趣。于是往樓上走去:“都往外借錢給人去賭了,還打算做正經生意呢。又當又立的,膽子真小。”
何廣智不知道具體什麽時間回來的,此時之前才被何骅枼收拾幹淨的地面上,又擺滿了歪七扭八的酒瓶。
何廣智俨然已經有些微醺,看見何骅枼的瞬間又被勾起了當初的那些怒火,抄起手邊還沒喝完的啤酒瓶就向着何骅枼砸了過來。
何骅枼側身躲過,玻璃瓶撞上牆壁炸成無數碎片,瓶內剩下的液體濺出一朵花。
何骅枼冷眼看他:“要發癫出去發。”
“不想知道你老子怎麽回來的麽?”何廣智在下面問他。
何骅枼一個字都不想多說:“你最好別回來。”
“多虧了咱家隔壁熱心的鄰居,”何骅枼腳步倏地一頓,何廣智的聲音猶如當頭一棒,“要不是他們家我還真沒法就這麽安全回來。”
何骅枼幾乎已經到了二樓,沒等何廣智話音落了就猛地回了頭,兩三節臺階并做一步地往下走,只下了一半的樓梯,直接撐着扶手翻了出去。
他喘着氣,語氣中皆是怒意:“你去找宛風了?”
何廣智瞄了一眼他在身側握緊的拳頭,那一夜被何骅枼死死箍住脖子幾近窒息的恐怖回憶又悉數湧入他的腦中。
他對上何骅枼怒火中燒的臉,從沒想過這麽多年來一直對自己的行徑忍氣吞聲的何骅枼會露出這種表情。
他壓下語氣裏已經在漸漸冒頭的慌亂:“找那小子能有什麽用,他能替我還錢麽?成年人的事當然要找...”
話沒說完被何骅枼上前一步揪住了脖領:“你去找了宛風爸媽?”
何廣智不以為意,話間已是默認的意思:“他家一看條件就差不了啊,你看見巷口偶爾停的那輛淩志了沒,那就是他家的。這條件,萬把塊對他們來說還不是玩一樣...”
話沒說完,何骅枼一拳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了何廣智的臉上。
一向都忍耐着他的拳打腳踢,任打任罵的何骅枼第一次對他動了手。
何骅枼此時的眼睛已經紅透,布滿了血絲,在暗色裏露出一絲猙獰,像一頭初次完成了狩獵的幼獸,眼裏透着嗜血的光。
何廣智的嘴裏瞬間翻湧起濃重的鐵鏽味,他偏頭吐了一口,一片鮮紅色裏混了半顆牙。
“操你媽的——”
罵人的話又被何骅枼在領口重新收緊的手扼在喉嚨,最後一個音節變成了幹嘔的撕裂聲。
何骅枼的聲音透出從未有過的冰冷:“你怎麽聯系到他們的?”
何廣智着實有些懼憚性情大變的何骅枼,只能有問必答:“淩志、淩志擋風玻璃上有方便随時挪車的車主電話...”
他聯系的是宛令山。
怪不得他覺得剛才跟宛令山打招呼的時候,對方的反應有些怪異。
不是他的錯覺。
倘若知道和自己兒子關系不錯的朋友有這樣一個爸爸,換他他心裏也膈應,唯恐避之不及,還打哪門子的招呼。
何骅枼想不出耿珏和宛令山有什麽幫何廣智還錢的理由,又想起何廣智每次同時說到他和宛風的名字時總要反複提及的那幾個形容詞,一股寒意由心而生。
他問何廣智:“你威脅他們?”
何廣智也是一愣,片刻後語氣誠懇,竟好像經人點撥後發現了生財門路一樣問他:“拿什麽威脅?”
何骅枼聽到這裏,心裏竟然長舒了一口氣。
宛風爸媽不知道他和宛風的關系,還好。
還好。
可是自己現在在他們眼裏是什麽身份?
沒文化、負債累累、不知廉恥、 不學無術的...
賭徒的兒子。
他想起每次去宛風家時耿珏眯着笑将他迎進屋裏去的樣子,只覺無比羞恥,恨不得現在就能從這裏搬出去。這幢房子從此又多了一個令他憎惡的理由,他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他想逃,可卻不能逃。
還沒到時候。
他抓着何廣智的手沒有松開,反而從茶幾上抄起何廣智的手機扔到他身上:“給你的債主打電話。”
何廣智眉頭緊皺:“幹嘛?”
何骅枼咬緊了牙一字一頓:“把你從宛風家借來的錢,要、回、來。”
“你開什麽玩笑,”何廣智聽着何骅枼絲毫不像開玩笑的語氣,騎虎難下,嘴角輕微地扯動,“還都還了,要不回來。”
何骅枼重新撈起他的手機,單手翻開了通話記錄,從第一個開始撥起:“好,你不要,我幫你要。”
何廣智眼看着他第一個電話已經撥了出去,掙紮着伸手想要奪過何骅枼手裏的手機。
無奈紅着眼的何骅枼生出的力氣無比野蠻,只一只手也按得他動彈不得。
撥出的電話開了免提,沒響兩下就被接起,懶散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背景裏是稀稀拉拉搓麻将的聲音:“何哥,什麽情況啊,下午剛從我這走,手又癢了?幫你組個局?今晚還是明天?這回玩多大?”
何骅枼一聲未出,擡手摁了通話界面的紅色按鍵。
界面返回了通話記錄,他又要去點第二個號碼。
“別打了,”何廣智見攔他不住,只能提高了嗓門大喊,“別他媽打了!那群人我一個都不認識,連聯系電話都是一天換一個,只有我被他們找的份,他們收了錢就消失了,你讓我這會他媽的上哪找他們去!”
何骅枼心裏其實早就知道這錢九成九根本要不回來,剩下那零點一成要靠銀行故障,錢原封不動地被退回來。
但他媽的這怎麽可能,何骅枼自嘲地想,這事能發生,那他可能高考的時候離清華北大也不遠了。
何廣智見他愣了神,企圖抓住這個機會,從他手裏掙脫出來。
何骅枼回過神來,知道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在茶幾隔層反手一摸,摸到那晚他用來威脅讨債之人的半截酒瓶。
不能再摔一個新的出來了,聲響太大,耿珏在隔壁沒準會聽到。
他一下子變得好害怕以一切形式面對隔壁的長輩。仿佛隔壁才是自己的家,住在那裏的人才是自己的家人,而他正在自家隔壁做着見不得人的事,怕極了被最親近的人當場抓包。
而做完了這件事,他就變得有家,卻再也不能回。
仿佛漂泊了很久,好不容易有了個落腳的避風港,現在又要無家可歸,回到風起浪湧的詭谲中沉浮。
被他攥在手心的那半截酒瓶邊緣鋒利,沾上的那一點屬于他自己的血,顏色已經變得很深,幹涸後依附在閃着鋒芒的邊緣。
此時這閃着寒光的鋒芒被他拿來對準了何廣智的脖子。
他已經不知道話是怎麽說出來的,他用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維持着平靜:“以後別再和他家扯上任何關系。”
何廣智不停地向後縮着脖子,死不悔改:“他們家人真的不錯,一聽我有困難立刻二話不說就給我轉賬了,我...”
理智在這句話說出的那一瞬崩斷,鋒利的玻璃紮進何廣智的皮膚,新鮮血液湧出來,蓋住了那圈深褐色的痕跡:“你他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叫你不要再去招惹他們家,你是哪個字理解不了?!啊!?”
傷口在逐漸擴大,越來越多的滾燙液體順着那塊冰冷的兇器汩汩地冒出,痛覺逐漸清晰,伴生着無盡的恐懼。
只要何骅枼再用力将酒瓶向下推進兩公分,就一定會紮進他的動脈。
何廣智徹底吓破了膽,話也一刻不敢耽擱地火速出了口:“我答應你!爸爸答應你!我肯定不再去找他們要錢了!真的,我保證!”
何骅枼卻仿佛靈魂出了竅,讷讷地起了身,将手裏的酒瓶扔在了沙發上,抽着紙巾擦着手。
何廣智緊按着脖子上的傷口,起身在客廳裏胡亂地找着醫藥箱。
“還有,”何骅枼将血跡斑駁的餐巾紙随手丢進垃圾簍,轉身上了樓,“以後別在我面前自稱‘爸爸’,我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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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G...
昨晚在高鐵上以為發了結果沒發,莫名拖更了一天kk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