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很想你
=======================
何骅枼狠狠甩上了卧室的門,也将他在客廳裏的一切兇狠和果決摔得粉碎。
剛才在樓下還一身無懼地和何廣智對峙,此時卻怎麽也按耐不住鼻頭泛起的酸澀。
宛風的爸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可宛風還沒有回來。
他回來之後聽他爸媽講起這件事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會厭惡他吧?宛風那麽有教養的家庭,可能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鄰居——
不,不會的。宛風早就知道何廣智是個什麽德行的人,他沒有底線,所以做出什麽都不意外,他會原諒自己的,會的。
他在房間裏坐立難安,心想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何廣智拉得下臉開這張口,耿珏和宛令山卻不一定會因為這萬把塊而讓一個流氓打欠條。
這錢會被何廣智一直拖下去,直到不了了之,最後成為一筆天降的橫財。
何骅枼苦苦掙紮了很久,開了房間門跑下樓,直奔宛風家的大門。
可到了門口他才發現,他沒有推開這扇門的勇氣。曾經他來做客、來蹭飯、來過年,他親手推開過無數次的這扇門,此時他的手就搭在那冰涼的鑄鐵上,渾身卻沒有一塊肌肉可以調動起力氣将門推開。
宛風家客廳窗框縫隙中透出的光還是暖黃色的,不知道一向喜歡布置的耿珏最近有沒有又為那盞她最喜歡的燈換新的燈罩,也不知道他們家永遠飄着花香的餐桌,這周是百合香還是玫瑰香。
巷子外響起了機動車停車熄火的聲音,他想起了何廣智口中所說的淩志,終于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握着手機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宛風的號碼被他默念着輸入了很多遍,又逐字删除幹淨。
他又打開微信的置頂,最後一條消息是宛風在昨晚入睡前給他發的晚安,從他去參加競賽的那一日起,一天都沒有落下過。
最後頁面又不知道怎麽就點進了宛風的朋友圈主頁。
他很久沒有再發新動态,最新的一條只有四個字——
“約法三章。”
人越冰冷就越不會哭,可偏偏有個人身上散着溫暖的光,只要他一靠近,就要把早就凍在他眼眶的淚暖化。
他愣神的瞬間,微信界面出現了那個熟悉的頭像, 紅綠色的按鍵在一左一右不停地閃。
他按了紅色,挂斷了宛風打來的視頻請求,又回撥了語音電話。
那邊幾乎瞬間接了起來:“怎麽不視頻?”
他随口扯了個謊:“家裏停電了,卧室裏一點光都沒有。”
短短一句話被宛風捉住了異常:“感冒了?鼻音有點重。”
何骅枼佯裝抽了抽鼻子,附和宛風的說法,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有點。”
可有些話又不能不說:“明天就正式考試了吧,怎麽今晚給我打電話?”
“想讓你給我加油打氣,”宛風在電話那頭說,卻突然話鋒一轉,“你不像是感冒,你是不是哭了?怎麽回事?你爸又…”
何骅枼不知道哪裏讓宛風聽出了不對,倉忙間小心掩飾:“沒有,沒哭。有什麽可哭的,想你想的啊?昨天晚上太熱了,手賤開了會空調,可能是直吹得太狠了。”
宛風在那邊沉默了一會,短短的幾秒何骅枼過得提心吊膽。
還好那邊沒有再對他窮追不舍,和他開起了玩笑:“嗯,我也想你。”
“誰想你了,一點都不,”何骅枼嘴硬,擡頭看見牆上挂鐘的時針和分針即将雙雙都要指向12,說,“時間不早了,是不是該休息了?”
宛風輕輕地“嗯”了一聲。
何骅枼很怕這通電話再打下去自己會撐不住,只有趁早結束才不會讓局面失控:“那早點休息,明天一切順利。”
宛風在那邊的聲音不知怎的有些失落:“好,那我挂了。你也早點去睡,不用太累的。”
“想你。”
何骅枼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聽到了宛風的聲音太過不忍,還是自己終于再也撐不住膨脹的情緒,這句在心裏憋了一晚上的話終于還是打敗了口是心非。
情緒找到了出口,便又覺得只說一遍不夠。
于是他又說了一遍:“很想你。”
“照顧好自己,”明明聽筒裏只是一堆冰冷的電磁波信號,可宛風環繞的聲音此時卻仿佛他人就正站在何骅枼的面前,将他擁了滿懷,“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
何骅枼在這邊點點頭,他的喉口已經有了緊窒感,随着呼吸微微抽痛,最終只能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嗯”字。
可電話那邊的洪流依舊不停,最後一波來勢洶湧,将他高築的堤壩瞬間沖得磚潰瓦散:“我愛你。”
“明天考試順利,晚安。”
何骅枼匆匆說完,未等到對面的回複便挂斷了電話。
再多拖一秒,他的脆弱都會徹徹底底地暴露給宛風。
年少時嘴裏說出的“愛你”,多少是花言巧語,多少是真心實意,長大了多少成真,又有多少淪為兒戲。
宛風剛才的語氣那麽真摯,他怎麽可能懷疑那不是真心實意。
只是他們之間的關系如今又添重擔,來來往往紛雜錯亂,便少了幾分純粹。
宛風越是真心,他就越不能确定,将來有幾分能成真。
競賽賽程按照之前的通知,本應該是周四結束考試,周五周六兩天會給出結果,根據名次,按照名額分別授予獎項。參與競賽的學生忙碌一周,還能夠回家好好休一個周末,養精蓄銳。
周五晚上何骅枼又獨自走了放學路。這兩天他路過宛風家門口的時候總是回想起那晚宛令山與他擦肩而過時的臉,這讓他愈發害怕從這經過,也更加厭惡自家那棟與宛風家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
可那又是他上下學的必經之路。
他站在巷子口糾結,幾乎不怎麽需要思考,便又過了馬路。
走進那家便利店之前,他特意脫掉了身上的校服外套,卷成一團塞進了書包,順便慶幸還好裏面沒有穿校服T恤。
遇事不決抽支煙,雖然他很久沒有踐行這條準則,但顯然,偶爾被想起來,依然有用。
即使不知道哪裏适合喝酒,他還是順手捎了兩瓶。他的手在挑選的時候劃過一整排陳列開來的商品,在一個品牌前頓了一下,想起了被他摔成兩大段和無數碎片的那個酒瓶。
他移開了手,選了另外一個品牌。
他拎了袋子走出便利店,信號燈剛好跳轉成了紅色。
他在斑馬線一端站定,順手拆了煙盒包裝,抽出一支點燃,放進嘴裏吸第一口,一氣呵成。
紅色的小人在第二個煙圈中躍動成綠色,身邊的行人陸續走向馬路對面。
他又倉促抽了一口,将這一支煙的壽命定格在三口,撚滅在垃圾桶中央的熄煙區。
他在宛風不在的這幾天偷偷又去剪了短發。
宛風總說想看他蓄長發的樣子,可他既不喜歡在過長的劉海上別各種各樣的夾子,也不喜歡低頭時被遮住視線的感覺。他想剪很多次,都被宛風軟磨硬泡攔了下來。
于是只能趁宛風去參加競賽的機會偷偷剪。
剪短發的好處是,再起風時不會有不聽話的碎發糊在臉上遮擋視線;
剪短發的壞處是,再起風時不會有不聽話的碎發糊在臉上遮擋視線。
所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等他走過來的宛風。
宛風早就看見了他,他确定。因為他的眼神直直地盯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
宛風此時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何骅枼走向宛風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看到了多少呢,是自己走上斑馬線、熄滅那支煙,亦或是走出便利店?
他步頻未有任何變化,行至宛風的面前,伸手替他将頰邊的碎發捋向耳後:“怎麽今天就回來了?出結果了嗎?”
“沒有,”宛風難得地皺了皺眉,鼻子輕輕抽了抽,問,“你抽煙了?”
宛風抓起他的手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自問自答:“你抽煙了。”
上一支煙才被何骅枼掐滅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身上嘴裏都滿是宛風所熟悉的煙草味道。
證據确鑿,何骅枼承認得大方:“嗯。”
宛風的視線移到他手裏拎着的塑料袋上:“還買了酒?”
何骅枼仿佛做了什麽壞事被抓包,一時出于心虛無從争辯,只能又不冷不熱地冒出一個“嗯”。
宛風從他手裏将袋子接了過去,問:“打算一個人去哪喝?”
“回家吧。”
兩個人說話間溜達到了巷口,何骅枼話沒說完,擡頭看見自家亮着的燈光,突然沒了興致。
他往巷子裏多走了幾步,在路燈照不到的盡頭随便蹲了下來,改了口說:“算了。就這吧。”
他将袋子裏的東西掏出來,在腳邊排列整齊。
一支只抽了三口的煙根本解不了什麽乏,但何骅枼強忍住了想要再從兜裏抽出第二支的沖動,他不想在宛風面前抽煙。
于是順手撈了啤酒過來,扯開易拉罐上的金屬拉環,像水一樣不管不顧地往嘴裏灌,眼見就下去了大半罐。
宛風順勢随着他也蹲在路邊,一邊伸手攔下了何骅枼的動作,一邊單手撬開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易拉罐。
易拉罐壁布滿了水霧,“啪”地一聲,沁涼的水汽随着拉環拉開的聲音炸裂開來,在宛風手背上濺了些涼意。
他持着這一罐和何骅枼手裏的一撞,兀自往自己嘴裏灌了幾口。
兩個人誰也沒看對方,聲音卻默契地同時響起:
“你怎麽...”
何骅枼省了互相推讓、要對方先說的客套,率先開了口:“你別告訴我,提前一天回來,就是為了陪我喝酒的?”
“沒,明天待在那也是自由活動,因為擔心你,所以打了個招呼就先回來了,”宛風聲音頓了兩秒才說,“果然,一回來就被我抓到自己偷偷抽煙,還喝酒。”
面對宛風實話實說的坦誠,不等他再問自己一次,何骅枼自己開了口,內心掙紮猶豫了片刻,還是随口扯了個謊:“最近又熬夜刷題了,沒休息好,壓力有點大。”
他看了看他們兩個此時的模樣,他身着校服,宛風穿着便裝,并排蹲在巷子深處的馬路牙子上,各拿着一罐啤酒。
誰能想到這是兩個重點高中的學生,分明是兩個街溜子。
最諷刺的是,其中一個還是明年高考狀元的有力競争者。
他拿着酒罐的手垂了下去,側頭望着和他并排蹲着的宛風:“競賽怎麽樣?”
宛風一口啤酒入喉,聳了聳肩,一臉無壓力的神情:“人事盡了,剩下的聽天命。”
何骅枼點了點頭,一瞬間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兩人之間的氛圍陷入了一片難得的沉默之中。
“何骅枼,”宛風的聲音将沉默打破,說,“那晚為什麽沒有接我視頻電話?”
何骅枼微微一怔:“不是說了那晚...”
“那晚沒有停電,”宛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謊言,“給你打電話前我剛挂了我媽的電話。她聽到了你家裏的動靜,還特意探了頭去看,你家客廳燈那時候還是亮的。”
何骅枼強行控制住想要用力捏緊易拉罐的手指——
那晚的聲音果然傳到了耿珏的耳朵裏。
“你哭了,”宛風無情地将他揭穿,“是不是?”
“我...”
何骅枼醞釀了片刻,剛要開口,才說了一個字,被巷口傳來的熟悉聲音打斷,他的身形跟着一頓:“宛風?”
屋漏偏逢連夜雨,從前他每天往返于這條巷子無數次,也難得見到幾次宛令山;現在和他們家多了一層說不出口的糾纏,倒是開始見得勤了許多。
宛風将手裏的易拉罐放在靠內那一邊的身側,起了身:“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