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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欠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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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站起身,将仍蹲在地上的何骅枼藏于一片陰影之中。

何骅枼偏過頭去,心存一絲僥幸,以為如此一來就可以逃避和宛令山打招呼。

宛風擋在他面前,沒有動身。宛令山的聲音從光亮的巷口再次傳來:“怎麽提前回來了?你在那裏幹什麽?”

“沒幹什麽。”

盡管何骅枼什麽都沒說,但宛風卻明顯感到他今晚格外害怕與宛令山相遇。于是他此時仍然盡力地将人擋在自己身後,也不在乎宛令山是否已經發現了何骅枼。

他突然覺得自己置于身後的手被人抓住了。

何骅枼伸出了兩指捏着他,輕輕的沒有什麽力氣,捏得他心裏癢癢的。

他身後的人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猶豫了幾秒也站了起來。

何骅枼心裏終歸還是有些忐忑,起身的動作沒那麽利落,不小心帶倒了腳邊的酒瓶,在地面蹭出脆響後骨碌碌地滾了出去。

他輕聲開了口:“叔叔好。”

宛令山朝巷子深處眯了眯眼睛,依稀辨識出說話的人是誰,聲音淡了下去:“嗯,好。”

何骅枼先動了身,走在宛風的前面,重回了路燈光照射的範圍內。

宛令山等他們靠近,和他們一起轉身往那兩幢相連的房子走去。

“噢喲,你看我這記性,”剛走了不出兩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頓住了腳步,對着宛風說,“你媽讓我回來的時候帶包鹽回去來着,我給忘了。你再跑一趟?”

宛風看了宛令山一眼,又看了何骅枼一眼,應了下來,轉身前往巷口的便利店。

看着宛風的背影走遠,何骅枼先開了口:“叔叔,我替何...我爸,向你和阿姨道個歉。”

他在宛令山的眼神裏讀出了一種矛盾的情緒,仿佛因為何廣智的行徑恨屋及烏,卻又出于高知的身份和理智,知道父母之過不該殃及後代。

于是在何骅枼的眼裏,宛令山看他的情緒裏半是厭惡,又半是憐愛。

何骅枼與宛令山身高相仿,卻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壓迫:“不用,你不需要道歉。”

何骅枼強行屏蔽掉那些負面的情緒,倔強着開口:“他借的錢我會還的。只不過現在對我來說有壓力,全當我先打個欠條給您。”

他受不了再多想宛令山眼神裏更深的含義,說完這句話便擡了腿往自家走。

“宛風為什麽提前回來了,你知道嗎?”宛令山的聲音從後面緊追了上來,何骅枼停下了腳步,卻莫名心虛地不敢回頭,接受着宛令山的審問,“是因為你嗎?”

“不知道,叔叔,我不知道,”何骅枼轉過身捏着衣角,“他還沒來得及跟我說,您不如直接去問他。”

說話間走到了宛風家的大門前,宛令山的手搭上了自家大門,微側過頭上下打量何骅枼的目光像審視:“好。”

他正要推門回家,何骅枼的聲音再次響起:“叔叔,可以不讓宛風知道嗎,我爸的事。”

宛令山的腳步一頓,頭也不回:“本來也沒想讓他知道。”

随後關上了門,留何骅枼一個人呆站在原地。

那一瞬間他仿佛一只被丢出家門的落魄小狗,明明自己家就近在眼前,卻在他面前豎起了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

他想不管不顧地沖上去,又害怕只一下就頭破血流,再沒機會看到這道玻璃幕牆後的風景。

那後面有他當下最牽挂的東西,卻只覺得還來不及珍惜,就要離他而去。

何骅枼回了家,沒多久收到了宛風發來的信息:

「下樓?」

何骅枼捏着手機起了身,不及拉開房門,腳步又退了回去。

他在漆黑的房間裏打着字:

「不了,叔叔阿姨不是還在家等你吃飯?既然提前回來了就好好休息,周一去了學校再說吧。」

宛風置若罔聞,電話打了過來。

何骅枼輕嘆了一口氣,接了起來:“喂?”

“之前不是還在電話裏說想我,”宛風的聲音透過來,“怎麽我真回來了,見面話說不了幾句,反倒着急跑了?”

“沒跑啊,”何骅枼拒不承認,“你不是剛好幫叔叔去買東西嗎,我就順便回家了。”

電話那頭開門見山:“你剛剛沒說完的話,要麽現在說,要麽下樓說,要麽...我來你家,聽你說。”

何骅枼攥緊了手機:“我...”

宛風問他:“你怕我爸?”

何骅枼一怔:“沒、沒有,怎麽這樣說。”

“感覺,”宛風說,“剛剛你好像不是很想讓他看到你的樣子。”

“沒有的事,”何骅枼嘴硬,“可能是太久沒有見過叔叔了吧,招呼都不會打了。”

“何骅枼,我還是那句話,”宛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卻又在溫和中藏着些不容人拒絕的命令,“你不想說,我不會問。我給你時間消化,但到了周一,你得坦誠。”

何骅枼犯了難。

對着宛風他說不出“不”字,卻又不知道他心裏藏着的事情要怎麽對宛風開口。

宛風從這頭短暫的沉默中聽出了他的猶豫,于是又說:“何骅枼,約法三章,是你說的。你自己永遠比愛情重要,可我覺得彼此坦誠更重要。”

“嗯,”他輕輕一聲算作認可了宛風的話,在對面有所反應之前自己開了口,“何廣智回來了,跟他打了一架。所以沒接你電話,就這樣。”

宛風那邊陷入了一片靜默。

何骅枼以為這半真半假地話糊弄不了宛風,內心打着鼓正要補充一句“真的”以示真誠的時候,宛風的聲音終于再次傳來。

他既不好奇上次親眼目睹被帶走的何廣智怎麽突然回了家,也不張口問何骅枼因為什麽又和何廣智動了手。

他只是輕聲地問:“這次又傷到哪裏了?痛不痛?”

何骅枼明知道這樣的問句是宛風的一貫作風,心裏卻依舊難免被觸動。宛風的聲音于他而言總是有撫平一切的能力,他滿是褶皺的心緒竟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而變得逐漸平靜了下來。

“我沒受傷,”他的話極力地藏着情緒,仿佛與親生父親激烈對峙的人并不是他,“那天那半截酒瓶我沒扔,怎麽吓跑那群人的,就怎麽吓退了何廣智...那群人都一樣,全都是紙老虎,稍微擺出點架勢,就怕得要死了。”

他以為按照宛風偶爾喜歡操碎了心的做派,總少不了要叮囑他一句“注意安全”。

可對面卻輕笑了一聲,像巷子深處那個老奶奶經常哄孫子一般的語氣:“嗯,真厲害。”

何骅枼過了會反應過來:“你把我當小孩子哄?”

“沒有,”宛風收了笑意,語氣變得一本正經,聽不出絲毫開玩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何骅枼的指關節因為這一句話泛了白。

他在下唇上咬出了一排牙印,最後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宛風還在電話那頭說着:“你自己說的,你停下來等我,是為了以後的路一起走。有的事我不能自己扛,你也沒理由一邊這麽說我,一邊又違背自己說過的話吧?”

何骅枼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

他想對宛風做到絕對坦誠,想和他彼此之間完全信任,不存在任何秘密。可他所面臨的處境他根本一個字都開不了口,無論是他那個枉為人父的爸爸,亦或是他對宛風家的舊恩未報,就又添新債。

他應下來,卻有幾分心虛。喉結上下滑動幾次,才艱澀地又吐出了一個“好”。

周一去了學校,省賽的結果也相應傳來。不出所料,在各自擅長的領域裏,宛風、燕嘉澤和畢景黎一路過五關斬六将,盡管競争對手衆多,還是不負衆望地進入了國賽。

競賽走到這裏,已經是最後一步。拿到國賽的名額意味着在報考相關專業時已經獲得了加分,如果再在國賽中拿到名次,就具有了保送的資格。

省賽結果塵埃落定,這一波才平,期末考試又接踵而至。

何骅枼期中考試保持了一陣子的狀态被何廣智那件事一攪只剩了五六成。注意力不夠集中,精神也提不起勁,好多做過的題目反反複複錯,訂正完答案也不思考就機械地往錯題本上抄,往前一翻才發現相同的題目已經整理了過了三四遍。

那件風波之後他原本以為何廣智會有所收斂,卻沒想到他僅僅只是安生了幾天,便又開始夜不歸宿。

何骅枼想不明白一個身無分文的賭鬼不回這個唯一能夠落腳的地方會去哪裏。畢竟一個萬把塊都拿不出的成年人,料想也掏不出幾個子兒去住像模樣的酒店。

何廣智去偷去搶去燒去砸都不關他的事,反正何廣智年輕的時候又不是沒有蹲過局子。他不考編也不入黨,絲毫不介意頂着個“二進宮勞改犯兒子”的頭銜,潦潦草草地過完這一生。

他唯獨怕何廣智賭瘾又犯。

贏了還好,若是輸了,免不了又是一屁股的債。

何廣智沒有廉恥,有一有二就一定有再三再四。他的三觀裏沒有對錯,只有利弊。而不勞而獲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利。

嘗過一次宛風家施舍的甜頭,他不可能放過第二次。

競賽結束後備考期末的時間裏,宛風和畢景黎反而得了空,又開始在晚自習的時間裏頻繁地相約去燈光球場打球。

幾乎是每次,宛風前腳下了樓,何骅枼後腳就起了身。起初代雲帆權當是何骅枼亂吃了畢景黎的飛醋,親自去燈光球場盯梢去了。

這樣連續過了幾日,就在代雲帆感慨何骅枼和她誰也別五十步笑百步,說好的堅持最後都得變成三分鐘熱度的時候,收到了一條來自何骅枼的短信:

「老陳去教室了麽?老陳去了給我發個消息。」

她還沒來得及回複這條,緊接着又是一條:

「宛風回來也跟我說一聲。」

代雲帆疑惑,回:

「你不是去看宛風打球了?」

何骅枼将收信界面劃掉,把手機揣回了兜裏,深吸了一口氣,掀開了一樓臨街門臉的塑料簾子,走進了一片煙霧之中。

這個時間出現在棋牌室的多是和何廣智一樣的無業游民,正一邊搓着麻将一邊撣着手裏的煙灰,嘴裏還時不時因為牌太爛而爆出幾句粗口。

何骅枼适應不了這種劣質的煙草味,聞多了總有一種何廣智在他面前吸煙的錯覺。他皺着眉,伸手在鼻子邊扇了扇,眼神在棋牌室的內部逡巡。

棋牌室的老板在某一桌圍觀得興頭正盛,擡頭看見身穿校服的男生站在店門口張望,于是從座位上起了身,作勢要來趕人。

何骅枼迅速掃視過室內剩下的角落,在棋牌室老板靠近之前,一臉漠然地轉身走了出去。

他用這幾天晚自習的時間走遍了合光巷附近幾乎所有的營業棋牌室,沒有見到過何廣智的身影。

比起何廣智良心發現放棄了賭錢,何骅枼更相信他是在各個棋牌室流竄打牌,只是恰好沒被自己發現而已。

沒有發現也好,永遠不回來更好。如果這種事情再發生第二次,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從這間屋子裏逃離,何廣智也不能留下。

他一定會讓打擾宛風家正常生活的人和事統統從他們家隔壁消失,不論用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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