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原地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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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骅枼拖着腳步走回了操場看臺的牆邊,四周張望後迅速翻回了牆內。
根據宛風的習慣來算,距離他打完球回到教室,應該還有十分鐘左右。他跟代雲帆确認過老陳不在教室,于是輕手輕腳擰開了教室後門。
此時後門邊本該空無一人的座位上正坐着本尊,目光嚴肅地盯着他。
他向代雲帆的方向望過去,眼神示意:
「不是說不在教室嗎?」
代雲帆眼神回複:
「我說的是老陳不在,誰知道你連宛風也一起問了!」
何骅枼沒回過神,被宛風徑直起身拉進了樓梯間:“你去幹嘛了?”
他低頭又确認了一次時間,才問:“你今晚沒去打球?”
“去了,”宛風說,“打之前發現忘拿東西,幾分鐘的功夫,回來一趟你就沒影了。”
何骅枼小聲嘟囔:“哦...那我下回走慢點。”
宛風靠近他抽了抽鼻子:“去哪抽煙了?”
“沒有,”何骅枼否認,自證清白地掏了掏兜,“沒抽,真的,兜比臉都幹淨。”
宛風信了他的話:“嗯,确實不是你抽的那種味道。”
說話間下課鈴響了,附近班級的學生不等鈴聲響完,魚貫湧了出來。樓梯間的門被人推開,一衆人見到兩人一個靠着牆一個靠着樓梯欄杆對峙,又默默關上門退了出去。
宛風拉着何骅枼上了天臺。
何骅枼被六月的風吹得不僅沒能放松,反而無端平生出一股煩躁。他輕輕甩開了宛風的手:“我還有點私事要處理,處理好了會跟你說,都跟你說,行麽?”
天臺上一片空曠,何骅枼不喜歡風這樣毫無阻攔地吹向自己,仿佛那點心事就要在這種赤裸的攻擊之下,像一盤沙一樣被吹散攤開在地上。
他撂下這句話,轉身想要走下天臺。
對于他的話,宛風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何骅枼,還有一周就期末考試了。”
何骅枼抿了抿嘴:“我知道。”
“這一學期的重點我幫你總結了一份出來,你可以參考,我一會回教室拿給你,”宛風說,“還有你的生物是弱項,我印了...”
“我知道了,知道了,”何骅枼重複了兩遍,語氣逐漸變得有些不耐,“我今晚沒有看書的心情,我們回頭再說這些,可以嗎?”
他轉身往天臺大門走去,宛風在身後一片沉默,沒再伸手攔他。
他的心裏突然生出些愧疚,猶豫了片刻,卻依舊沒有停下要往樓下去的腳步。
“何骅枼,”宛風在後面叫住他,語氣裏盡是失落,“跟我談戀愛,是不是負擔很重?”
天臺的門被拉開了一半,何骅枼的手頓住了。
“不是,沒有的,”否定的話說了一半,出于尊重,何骅枼還是轉過身來直面着宛風,“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自己。
預感到自己正在往逐漸糟糕的方向變化,他的家庭、他的成績,甚至他這個人本身,竟都沒有一樣能拿得出來和宛風相配的部分。
“何骅枼,我無條件相信你做的任何事情,”宛風一步步靠近他,将漏出了一條縫的門伸手按了回去。門鎖一聲脆響,他胳膊撐在何骅枼的身側,“有些事情你不說,我不會逼你說。只是我也會胡思亂想,我也害怕有一天...你會突然離開我。”
突然離開。
宛風這句話說出來,像一道天雷劈中了何骅枼。
在回到學校遇到宛風之前,他确實打過這樣的算盤。
如果何廣智不受威脅也控制不住,為了不再打擾宛風家原本和諧穩定的生活,他只能拉着何廣智一起消失在宛風一家的視線當中,有多遠走多遠。
可他要從這地方離開,應該是和宛風一起肩并着肩,光明正大地昂首闊步,而非和何廣智蛇鼠一窩、人人喊打地,夾着尾巴逃走。
他伸手在宛風的腰上輕輕用力,将他摟向自己。而後掌心又移到宛風的後腦,五指微收,向內扣緊壓了下來。
他微微擡頭迎上宛風的唇,閉着眼睛不敢看他:“我答應你,不會走。如果要走,至少不會不告而別。”
宛風将他才剪了不久便又迅速長長的頭發抓在手裏,咬着他的下唇問:“為什麽會走?”
何骅枼的頭被迫仰起,清冷的月光在他聳起的喉結上流淌。他被吻得嘴角生津,輕微一吞,喉結滑動,那綢一樣的月光便不再挂得住了,淌落下去,碎了一地。
他無奈苦笑:“因為一些...見不得人的理由。”
“那我會去找你,”宛風從他的唇上離開,張口咬上他的喉結,舌尖輕舔過去,何骅枼一陣微抖,“你去哪裏我都找得到你。”
“那如果是你走了呢,”何骅枼捧起他埋在自己頸間的臉,直視着他的視線,問,“你如果走了,我要去哪找你?”
何骅枼的本意只是一句玩笑話,他只想告訴宛風這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就算眼下是滿漢全席仙肴佳釀,也總有吃光、喝盡、變成無味雞肋的一天。
而宛風顯然認真地思考了片刻,一本正經地告訴他:“我會回來。”
他說:“我會回來。你哪裏都不要去,只要在原地等我。”
這夜裏的風不變分毫,變的是何骅枼的心境。剛才因何廣智而産生的煩躁此時只剩了無端對宛風發洩的愧疚。
玩笑話被這樣認真地回答,這在他意料之外,只好輕笑出聲以做掩飾:“你又不知道去哪、又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要去多久才回來,怎麽找我?難道我要等你一輩子?萬一我遇見更好的了呢?”
宛風愣了一愣,才說:“那我也會回來親口祝福你。”
這下輪到何骅枼徹底愣在原地。為了掩飾心裏驀然升起的那些不知名的情緒,他只能若無其事地一拳敲在宛風的肩膀,然後轉身去拉門:“走了,不是幫我整理了重點嗎,不給我我怎麽拿來複習?”
他剛要走,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試探地問了一句:“最近一段時間...叔叔阿姨有沒有提起過我?”
宛風想了片刻才說:“沒有吧,都是我在提你。怎麽了,想他們了?”
“不是,沒,”何骅枼說,“你也少跟叔叔阿姨老提我,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
宛風将這句話放在一邊沒理,一個回馬槍又問回了最初的問題:“你剛才幹嘛去了?”
何骅枼心想瞞也瞞不住,他早晚會忍不住對着宛風和盤托出,不如直白一點。于是交代得痛快:“找何廣智。”
宛風不解,印象裏何骅枼和他爸爸的關系一直水火不容:“你跟他不是...”
“我有那麽多心可操?”他反問一句,又解釋道,“他又有一陣子沒回過家了,我怕又惹出什麽事來。”
宛風還是下意識地認為何骅枼語氣裏透露出來的情緒是擔心:“他上次都被帶走了,不也照樣毫發無傷地回來了?”
何骅枼心裏一緊,回憶起自己仿佛并未對宛風提及過何廣智回來的事情:“你見過他了,還是...?”
“是啊,”宛風沒聽出何骅枼話裏的試探,“有一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碰見的,精神看着還不錯,哪像需要人擔心的樣子啊。”
“哦...”
何骅枼一瞬失神,直到宛風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啊,哦。你和他打招呼了?”
宛風點點頭:“肯定要打招呼啊。”
何骅枼問得小心翼翼:“他跟你...說什麽了沒?”
宛風笑了:“沒有,就是打個招呼而已。你今天怎麽對他們格外感興趣?”
“哦,”何骅枼扯扯嘴角,“沒事、沒事。”
他拉開門走下了天臺,在樓梯口推了一把宛風:“你先出去。”
宛風一臉不解,何骅枼晃了晃手機,界面停留在他剛收到的短信——
代雲帆:「你倆回來小心點,老陳在教室。」
被何骅枼翹掉的晚自習都是大課,雖然說多不多,但畢竟別人都在向前進,只有他在原地踏步沒動。
考前最後一周的時間算不上充裕,好在可以臨時抱一抱宛風的佛腳。因此期末結束的時候成績沒能再向前幾名,在衆神歸位的環境裏勉強也算沒退步。
一向不吝誇獎學生的陳連江公布到何骅枼的成績時罕見地收了聲色。這個成績對于何骅枼來說中規中矩,就算沒有太大進步,卻也沒有可以任人指摘的地方。
老陳原本借以暗諷何骅枼的措辭,于是只能不着痕跡地一筆帶過。
宛風照樣一騎絕塵,燕嘉澤依舊是理科班全年級的物理單科狀元;代雲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結果雖然草率,但也算小有成效。
本都是值得表揚的事情,陳連江卻一句話都沒肯多說。
他們心裏都如明鏡,卻無人放在心上。
陳連江意有所指的眼神掃過衆人,面對自己的含沙射影,按照往年的經驗來說,那群學生本該羞赧或畏懼,以達到他警告的目的。
事實上這是他的鐵腕在一中叱咤數年後,第一次碰上這樣硬的釘子,還一碰就是四顆。
本想針對的四個學生該做題的做題,低着頭的依舊沒有擡眼看他。
他算是自讨了個沒趣,于是匆匆向下念完了手裏的名單,布置了暑期作業,交代了所有該交代的事情,正式宣布僅為期一個月的暑假正式開始,便似有心事般地離開了教室。
何骅枼望着窗外那棵大樹逐漸茂密起來的枝頭,一片細碎的陰影裏已有了幾只蟬在尖鳴。
他恍覺時光飛逝,這一學期眨眼間便走到了盡頭。盛着歲月的容器沒有多大,可這半年來發生的種種,卻又好像難安于這幾個月的時長,零零碎碎地溢了出來,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