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離港來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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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風突然地心安,在亂成一團的思緒裏終于尋出了一個起點:“我爸媽年輕的時候在香港讀書,相識、戀愛、畢業、結婚,然後有了我。”
這是何骅枼從未曾聽到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的新故事。可宛風的語氣藏了幾分沉重,聽上去是在講故事,卻又不像是單純要講故事。
何骅枼轉頭看着他。
“他們畢業之後有了自己的生意,但你知道的,香港嘛,生意要做大怎麽繞得開社團,反正陰差陽錯,我四五歲的時候遭到綁架,綁匪一張口就要三百萬港幣。”
陽光被茂密的梧桐細枝切碎,散落在宛風臉上,明明暗暗的。不知怎地,何骅枼看着眼前的宛風,突然又想起了早上刷牙那支薄荷味的牙膏。
無需去計較十年前的彙率多少,在那個年代一旦金錢的單位開始用“百萬”來計量,就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家庭能負擔起的數目。
他回了神,語氣中有些訝異:“原來你...”還算個富二代。
宛風猜到他要說的話,張口堵了回去:“不,我們家出不起,因為他們綁錯了人。綁匪的目标是我的學前班同學,他才是真的富二代。”
沒有馬虎的綁匪會承認自己失誤綁錯了人。尤其是對面能給的回複只有“還在湊錢”的時候,就更難繼續耐下性子。
何骅枼想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将宛風握得更緊了些。
“總之他們就...用了一些手段,”宛風的聲音是一片壓抑下的平靜,卻不肯多說一個字展開描述被他咬牙加重強調的‘手段’:“算了,這段跳過。幸好港警速度還算快,把我救了出來。這件事之後,我爸媽直接腰斬了一筆談到一半的生意,支付了違約金,幾乎是連夜,帶我離港,來到了大陸。”
何骅枼擡頭看他,喉結動了動,才說:“然後我們...就成了鄰居?”
宛風點點頭:“嗯。”
他的神色有些陰郁,即使在大亮的陽光之下,也削減不去分毫,分明是一副正在重歷一些不願回憶起的事情的模樣。
四五歲時的記憶對他們的年紀而言正到了模模糊糊的時候,已經是一地的碎片裏,總是寒光閃爍的那一片才值得被記住。
何骅枼想象不出宛風當年經歷了什麽,也不敢對這件事的細節問起一絲一毫。
因為宛風的眉頭正皺得深沉,因為宛風陳述這件事時沒有絲毫停頓——
他記得太過清楚。
就好比他自己,相仿的年紀裏僅存的記憶,是他在氣溫近四十度的地上跪到了中暑。何廣智舍不得他在醫院挂水,只開了些藥回去。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才清醒過來。
“後來搬到你隔壁,時間越過越久,我都差不多把這事忘了。結果我出來了,我媽卻陷進去了,”宛風說,“我不知道怎麽才能讓她把那些不開心的東西留在香港,專注在這裏的生活。”
何骅枼一愣,話到了嘴邊卻突然變得詞窮:“什麽...意思?你們家不是一直都還挺...”
“和諧、溫馨、自由,”宛風聲音沉下去,似有無奈,“你想說哪個?”
他頓了頓,說:“不能說沒有,只是相對而言。”
身後幾個小孩子騎着自行車從慢行道上了便道,鈴铛混着蟬鳴此起彼伏地響。
何骅枼背對着那幾輛自行車騎來的方向,正要回頭去看,被宛風伸手拉到身邊。
被讓了路的孩子們騎得更加肆無忌憚,飛快地從他們身邊略過,氣流卷起宛風的褲腳。
他望着一群逐漸遠去的背影,才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媽總覺得我不安全,只要我不在身邊一會,就會瘋了一樣叫我的名字。也因為這個,我比同班同學都更早地有了手機,只要有一個她的來電漏接了,她就會出現在我的學校門口把我接走,不管我的課有沒有上完。”
提起耿珏,在何骅枼的印象裏,她總是一副面容和藹的樣子,怎麽都和宛風描述裏這個行為極端的女人沾不上邊。
“後來我的班主任沒有辦法,只能配合她,每半天就同步一張我的照片,以及我在幹什麽、我周圍有沒有她覺得‘反常’的人...”
宛風回憶起當年的時光,語氣裏沾上了幾分痛苦,不知是因他自己還是因為心疼耿珏:“我念小學的時間裏,過的幾乎全是這樣的日子。”
何骅枼無法想象笑起來像太陽的宛風、溫柔如落霞的耿珏,在過往的日子裏竟然都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不想她變成這樣,我也受不了。上了初中我開始嘗試反抗,我不念書,和經常出現在一中門外的社會人士混在一起;染發、鬥毆、挂斷她打來的電話...”宛風哽着一頓,“我以為這樣能讓她看到我反抗的決心,意識到她的過度敏感和關心其實是我的負擔,可惜并沒有。她因為擔心我精神狀态變得一天比一天糟糕,終于在我某天受傷進醫院之後,也暈倒在了醫院。”
何骅枼将記憶裏從各種人口中聽來的消息拼湊到一起,終于連成完整的線:“就是楊廣輝說你把酒瓶子拍在自己腦袋上...”
“是,”宛風說,“那次把她吓得不得了,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失憶和精神錯亂的現象。我爸沒有辦法,只能送她去看心理醫生,最後為了防止她的情緒再出現波動,讓心理醫生對她進行了催眠。”
何骅枼緩緩點了點頭。
他都明白了,為什麽宛風會有那麽多的朋友、開學時為什麽那麽多人叫他“宛哥”、為什麽打起架來比自己都要幹淨利落許多、為什麽懂那麽多他都不懂的社會規矩。
他緩緩地問:“那阿姨她...”
“後來就是你看到的樣子,生活、談吐、行為習慣都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也不會再過度擔心我,”宛風說,“除了我夜不歸宿。”
何骅枼想起前一晚宛風非但沒有回家,還隐約挂掉了幾個頻繁打來的電話。他心裏有些不安:“你不回家,阿姨會怎麽樣?”
“以前她會翻遍所有可能認識我的人的聯系方式,就算不遠萬裏地開車到隔壁市去,也要連夜把我接回來,”宛風說到這裏嘆笑了一聲,“我在社會上認識的那些人,有的聯系方式我都沒有,不知道她從哪裏找來的。”
何骅枼內心擔憂上湧:“可昨晚你就沒回去...”
“有我爸在,後來也沒有給我再打電話,不會有事,”說話間他們走到了巷口,宛風卻猶豫地停了腳步,貼着牆根靠了上去,“他們知道我一定跟你在一起,也一定去過了你家,但還是沒有你的手機號,不然一定把你的電話也打爆。”
宛風的語氣聽上去是玩笑話,但何骅枼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不急着回家,挨着宛風的肩膀也靠在牆上:“那你不要回去看看麽?”
“要,”宛風回答得幹脆,卻遲遲不肯動身,“何骅枼,我能不能先跟你回家,去看看我的生日禮物?”
何骅枼從牆邊起了身:“好。”
宛風也站直了,站在何骅枼前面朝身後伸出了手。
何骅枼沒應:“怎麽哄阿姨都還沒想好呢,還自己找着槍口往上撞?”
“可我需要你,”宛風将他的手挽住,“現在、立刻、馬上,十分、特別、非常。”
何骅枼靠近了他些,将兩人牽在一起的手藏在彼此緊貼的衣縫裏,任他這麽牽着走了。
經過宛風家門外時,何骅枼心裏一陣忐忑,大氣都不敢出幾聲,好在無事發生。
他領着宛風回了卧室,從床尾的書櫃裏捧出一個盒子,遞到了宛風的手裏。
宛風将蓋子打開,裏面躺着海賊王的特別版盲盒公仔,不是最難開出來的兩只,但恰好是他滿滿一面牆的盲盒裏僅缺的兩個。
聽過太多次燕嘉澤對他們抱怨女人心海底針,每每到了重要的節日都會為了送什麽禮物這種永恒的話題而琢磨得焦頭爛額,送對送錯都不是。
可同為男生的心思就好猜太多,尤其是有愛好的男生。
和宛風相處總讓何骅枼感到無比輕松,不會像他從前應付其他人那樣,要揣摩那麽多變化莫測的心思,随着逐漸長大,還要在假意比真心多的環境裏躲避和回擊那麽多的你死我活、爾虞我詐。
銅牆鐵壁一日難鑄,刺猬的殼也不會一朝就堅硬如鋼鐵。他既然已經習慣如此,就從沒打算再走回來時的路,用最初的赤誠再試着尋一個相伴一生的人。
除了宛風。
周游在人際交往裏,他早就滿心失望,疲憊不堪。他甚至想,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宛風不主動離開,那他就和宛風這樣走下去,過一輩子,不論長短。
如果宛風離開,他就自己一個,孑然過剩下的日子。
他不知道正處在一個還有無限可能的年紀,自己怎麽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此時宛風正對着盒子裏的手辦一臉興奮地問他:“你開出來的?”
“我哪有那個運氣。指望我開出來,不如你現在就去買彩票,”何骅枼頓了下,說,“找人買的。”
宛風想想,網上确實有不少人專門買來這種盲盒,開出東西後再去網上進行二次出售。不過這種出售形式價格也高得離譜,越難開出來标價就越貴;當初宛風開盲盒多出來的,都是以這樣的形式轉手的。
宛風将手掌大小的手辦挨個拿在手裏端詳了一番,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裏:“可這不是溢價很嚴重?”
“還好你還沒集齊的不是最難開的那兩款,”何骅枼撇了撇嘴,“不然把我賣了都買不起。”
宛風卻突然一臉認真:“如果有人要帶你走,要我拿什麽換,我都願意。”
何骅枼被他突然嚴肅起來的語氣搞得一愣,宛風卻還沒說完:“我那一牆的手辦也好,我喜歡的游戲機也好,什麽都好,都拿去也無所謂。”
喜歡一種東西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宛風那整整一面牆的手辦,他從小學收集到了現在。最早的那幾個,即使現在再看,依舊光潔如新。
喜歡一個人也一樣。只不過喜歡人不會有一牆的手辦這樣具象化地證明自己的喜歡,于是聽起來,就遠沒有那麽可信。
何骅枼知道宛風有多喜歡他那面牆上的東西。宛風每次把那面牆上的東西拿下來,哪怕只有短暫的幾秒,也都要仔仔細細擦拭過之後再放回去,生怕落了灰。
可何骅枼此時覺得,自己也在宛風那面牆上有一席之地了。
盡管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拿沒有生命力也不會動的手辦和自己作類比多少有那麽些妄自菲薄的意思,可何骅枼依舊心滿意足。
知足常樂嘛,畢竟長這麽大,宛風是第一個拿他跟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作比較的人。
更何況,在自己喜歡了很多年的東西和他之間,毫不猶豫地選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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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任性,突然提前兩天放假,昨晚加班到十二點今天又加一天...終于放假啦!!來晚了,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