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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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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藏在對面暗中觀察的人這回倒是沒有帶太多的幫手,獨自一人穿越了川水馬龍,朝着何骅枼的方向而來。

一中大門前的車輛川流不息,來往的學生衆目睽睽。在這樣的環境下,蔡煜祺似乎是算準了何骅枼不敢跟他動手。

他揣着兜,在何骅枼面前站定。從沒有哪個穿着校服的學生敢在學校大門口面見來路不明的社會人士,收發室一向雲淡風輕的大爺此時也繃緊了神經,目不轉睛地盯着二人。

入了夜的一中門口燈火通明,最明亮的那盞探照燈從教學樓頂直直地射下來,在停留的片刻恰好将何骅枼籠在裏面。

他脫了外套依舊未覺得冷,全身的寒意全彙集在眼底一處:“你還真的敢再出現。”

蔡煜祺的頭發後來應該是又褪了色,飽和度更低的淺金色顯然比之前一頭淩亂的黃毛讓他看上去少了幾分從前的肮髒感。

視覺上仿佛是舒适了些,可何骅枼卻更加反感。

蔡煜祺嘴裏叼了支煙,話語間流裏流氣:“聽說你倒是找了我很久啊,那我怎麽能不親自來一趟,表達一下我的誠意?”

何骅枼心裏原本有很多的疑問,比如蔡煜祺的手怎麽伸到了隔壁的城市、怎麽找的人、背後的靠山是誰、又怎麽對宛風下的藥等等。

只是再見到這張臉,這些疑問于他而言在一瞬間變得統統都不再重要,取而代之填滿了他心裏的,全是為宛風曾為了他的付出和受過的委屈抱不平的不甘。

他一步步走出了探照燈的範圍,靠近蔡煜祺:“初中就對我有意見,三年了還像一條瘋狗咬着我不放...”

他的臉上不再有光,大片大片的陰影逐漸将他狹長的眉眼和挺括的鼻梁吞噬,神情被襯得更加可怖。

一句話的功夫,何骅枼走到了蔡煜祺的面前,伸手攥緊了他的衣服:“咬我就算了,你們為什麽、又憑什麽往宛風身上潑髒水?”

蔡煜祺被揪着衣服,從嘴裏将煙抽出來,丢在地上伸腳撚滅,擡頭對上何骅枼的視線:“打蛇打七寸,這道理我懂得很。你,軟硬不吃像一灘爛泥,有什麽意思?可他——”

蔡煜祺擡手,指指宛風正身處的奶茶店:“是你的軟肋。我對付他一次,你就急眼一次,看你着急又沒辦法的樣子,我爽得要死。”

何骅枼撒開拽在他衣服上的手,換了個姿勢攬過他的肩膀,将人帶到了離校門口不遠的一處陰影裏。

何骅枼湊近他,問:“那你知道人都怎麽保護軟肋麽?”

他手裏的力氣愈發地大,隔着蔡煜祺厚厚的外套,都幾乎能夠将他的皮肉捏在手裏:“宛風警告過你了,是你自己不懂規矩,怪不得我。”

蔡煜祺聽出他這句話裏語氣的不對,臉色一變。正要掙開他的胳膊逃跑,卻被何骅枼一把攥住拽了回去,對着他的臉側就是狠狠一拳。

這一拳何骅枼沒留一點力氣,蔡煜祺幾乎飛了出去,臉蹭在地上擦破了皮。他一陣幹嘔,吐出一口鮮血。

何骅枼的反應比周圍的第一聲尖叫來得更快。他飛撲到蔡煜祺的身上,借着身高狠狠地壓制,手上的力氣不曾松動一分,全部化成了拳頭,像落雨一般招呼在蔡煜祺的臉上。

拳拳到肉,次次見血。

誰也沒想到一中門口會發生這樣的事。蔡煜祺沒想到何骅枼竟然敢當着學校師生的面在校門口對着自己動手,圍觀的學生也沒有想到校友居然會在衆目睽睽之下打架鬥毆,還是率先動手的那一方。

蔡煜祺受了幾拳之後才終于反應過來,一邊擡起雙臂格擋着何骅枼的攻擊,一邊扯着嗓子大喊:“打人啦!一中的學生打人啦——”

本以為這樣能讓何骅枼心生忌憚而停手,卻不料護住了臉,落在身上的拳頭卻更加兇狠,一拳足以讓他的腹部烏青,兩拳下去他的胃已經泛了酸水。

何骅枼像失了理智的機器,對周遭的尖叫和勸架的聲音統統置若罔聞,只有揮拳、落拳的動作,仿佛機器一樣不停地重複。

蔡煜祺見就算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敢上前來拉架,于是只能開了口求饒:“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別打了、別打了!”

何骅枼的手不停,只管騎在蔡煜祺的身上不斷揮着拳頭:“讓你不要再來,是你自己偏要回來找死。”

蔡煜祺挨了揍,殘存着最後一絲邏輯,企圖讓他停手:“這可是你學校門口!”

“學校門口我照樣打死你個垃圾!”

何骅枼已然完全不計後果,打到最後嘴裏只剩下:“讓你他媽再找宛風麻煩,陰魂不散...”

蔡煜祺幾乎渾身都負了傷,不用看都知道上下找不出一塊好肉。何骅枼身下的人漸漸沒聲了,可他的拳頭還在向下落。

收發室的大爺一直不曾懈怠,視線盯在何骅枼的身上不曾動過,在他一拳将蔡煜祺打出角落那片陰影的時候,就毫不猶豫地通知了值班的教務處。

何骅枼不管不顧,雙眼通紅。在不斷進行的動作裏,似有點點的光在眼裏閃爍。

他左手抓着蔡煜祺的衣領,将人鉗制在地上,右臂舉高,眨眼間這最後一拳就要重重地揮下來,仿佛下了決心,要定了蔡煜祺的生死。

直到他被人從身後攔腰抱住,将他從蔡煜祺的身上拖了下來。

他的情緒過激,胸膛起伏,喘息不斷。

可身後的人明明沒有動手,聲音中的波動卻比他更甚,完整的話語顫抖成玻璃渣,灑在他的脖頸,刺得他生疼:“何骅枼,住手!”

宛風攔在他腰上的手勁越來越大,仿佛要将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住手,不要打了...”

這不是何骅枼第一次聽到宛風這樣的語氣。上一次是宛風站在他們兩家大門中間,顫巍巍地問他,是不是要分手。

何骅枼捏緊的拳頭就這麽緩緩地放了下去。

宛風的雙手交扣在他的前腰,他微微側了腦袋,問:“宛風,你送我的外套呢?”

身後人的下巴明明穩穩地墊在何骅枼的肩膀上,可聲音撞進他的耳朵,卻依舊是抖的:“我在奶茶店門口遇到了代雲帆,讓她幫我拿着了。”

何骅枼望了地上的滿臉青腫、連眼睛都已睜不開的蔡煜祺,輕嘆了口氣。

情緒慢慢平複,理智逐步回歸,他在宛風的懷裏低頭,望着自己脖子上那條圍巾。

末端沾了些血跡,尚且紅得新鮮。等個把小時過去,就會完全隐匿在一片漆黑的底色裏。

為什麽最後居然是黑色能藏納萬物,反倒是纖塵不染的白色,但凡沾到一丁點的污漬,就只能狼藉一片、無力回天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上粗絨的織線:“對不起宛風,我弄髒了阿姨織給我的圍巾。”

宛風上下唇輕碰在一起,張合了幾次,卻說不出話來。

于是何骅枼的話接二連三地鑽入他的耳朵:

“可是還好,你送我的衣服沒有髒。”

“宛風,他不敢再來找你麻煩了。”

“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犯了錯。可我忍不住。”

“你不要怪我,也不能罵我,我的腿現在都還在痛。”

“我也真的很喜歡你,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對我所有的好。他說你是我的軟肋,是就是吧,我不能讓軟肋受傷。”

宛風就這樣從身後擁着他,默默地聽完了他這番好似委屈、好似傾訴、又好似告白的話。

他将何骅枼放開,與他面對着面。

他低頭去吻何骅枼的眼角,舌尖碰觸的那一瞬,卻是鹹的。

朱吉福帶人趕來的聲音終于從學校裏傳來,還有他姍姍來遲的呼喝:“宛風!何骅枼!你們在幹什麽,快給我住手!”

在這一隊人馬趕到面前之際,宛風望進何骅枼的眼底,千言萬語最終只剩了兩個字:“傻子。”

朱吉福當了近十年的教務主任,第一次聽聞自己的學生在校門口打架鬥毆。一路小跑着趕來,卻只見到兩個尖子班的學生,和地上躺着的已經看不出模樣的“社會人”。

誰是加害人,誰又是受害者,一目了然。

朱吉福腳步站定,差點兩眼一黑當場昏過去。

他當場打了急救電話,叫人疏散了在場看熱鬧的學生,最後才轉向面前的兩人,像是保留着最後一點希望,又确認了一番:“這是你倆幹的?”

何骅枼回答得毫不含糊:“我幹的。”

這聲承認無異于一記鐵錘,把他最後一絲僥幸錘成了板上的釘。朱吉福一口氣卡在喉嚨口,白眼直翻。

他一甩胳膊,厲聲喝道:“宛風回去上課,何骅枼你跟我過來!”

宛風比何骅枼先邁開了步子,跟在朱吉福的身後,往學校裏面走去。

朱吉福音量不減,顯然怒氣未消:“你跟着做什麽!”

宛風說:“我是目擊證人,跟着合情合理。”

“還有我!”

何骅枼迷茫地轉過身,代雲帆将他打理得幹幹淨淨的白色羽絨服緊摟在懷裏,幾步追了上來:“我也是目擊者,我也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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