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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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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跟在朱吉福身後進了教務處,擡頭發現陳連江已經等在了裏面。

動手打人這件事只大不小,尤其打人者是何骅枼,老陳更像是抓到了久尋不得的把柄,要借機發揮一番。

陳連江沉得住氣,等朱吉福先開口。但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他絕沒打算讓這件事潦草過去、粉飾太平。

“按這個校規來說,”朱吉福輕咳了一聲,開了口,“尋釁滋事、打架鬥毆,輕則記過,重則是要做勸退處理的...”

代雲帆自己就是教師子弟,五中環境魚龍混雜,混混隔三差五約架,教務主任早都見怪不怪。代雲帆看得多了,自然不會被朱吉福這種幌子吓到:“從輕從重,還不都是你們說了算?”

朱吉福撓了撓頭:“那也要根據性質,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在校門口打架本就性質嚴重,尖子班的尖子生打了人,性質就更是重中之重!”

代雲帆反問:“朱主任,以前的事我們不懂,不如您說說,以往這種情況都是怎麽處理的?”

朱吉福說不出來。這條校規自定下之日起就形同虛設,什麽助學金獎學金的相關規定總是改了又改,唯獨這一條從沒用到過。

在學生面前總不能跌了面,他清了清嗓,端起架子來:“那何骅枼,你說說,你為什麽動手?”

何骅枼沒打算在他這争取什麽,言簡意赅:“他先找事,我忍不了,就揍了他了。”

朱吉福誓要問個水落石出:“他找你什麽事?為什麽不...”

“他就單純看我不順眼,從初三就開始了。不是學校裏的事,找老師沒用,”何骅枼說,“上次的視頻,還有宛風...”

他差點将宛風放棄競賽的事情和盤托出,突然反應過來,才将到了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宛風和這人又有什麽關系?”朱吉福緊追不舍。

宛風的聲音聽不出遺憾,不卑不亢:“競賽的時候他動了手腳,我缺了一上午的成績,退賽了。”

老陳恍然才明白:“我就說你怎麽可能連個獎項都拿不到,原來是你自己棄賽?你爸媽知道嗎?”

他掏出手機,找到了宛風父母的聯系方式,被宛風伸手攔住:“我還沒跟他們講,他們以為成績還沒有出來。我自己會處理好,不麻煩陳老師費心了。”

宛風的語氣禮貌卻疏遠,聽似是請求,卻不容陳連江拒絕。

陳連江皺着眉,把手機收了回去。

朱吉福捋了捋,才對着何骅枼又開口:“所以你,是給宛風出氣?”

“對,”何骅枼應得幹脆,“這人從頭到尾都是為了針對我,宛風所有的遭遇都是無妄之災,是被我連累的。”

“你...”

何骅枼沒理會宛風,打斷了他的話:“那個人就是瘋狗,什麽都做得出來。宛風的競賽已經被耽誤了,高考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不能再出差錯。”

“那你也不能動手打人!”朱吉福怒極,“一中優良校風這麽多年,就沒有過一個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學生!”

“我都不知道去哪找這個人,他只要存在就永遠是個定時炸彈。他好不容易自投羅網,機會難得。”

“說什麽胡話!什麽叫‘機會難得’!”朱吉福從教這麽多年,也沒有聽過這麽極端的發言,“我要是沒有及時趕到,你是不是還打算打死他!”

“是,”何骅枼擡頭,眼裏盡是與一中格格不入的兇狠,在朱吉福和陳連江的面前毫不掩飾,“他毀人前程,被打死也是罪有應得。”

代雲帆在一旁聽出了一身的冷汗,上前拽了拽何骅枼的袖子:“少說兩句...”

“這樣,朱主任,我們商量商量,”老陳沉默了一陣子,突然開口,“勸退就不必了,通報也就算了,畢竟這兩個孩子同學‘情深’,出發點我們沒法否認,就是處理方式選得不合适。臨近高考,我們也不能做毀人前程的事情。”

他突然擡頭看着何骅枼,話裏有話:“不如參考這次的期末成績,如果何骅枼能抵擋住壓力,考到年級前三十名,這件事我們也就不要再費事追究,一筆勾銷就算過去了。”

代雲帆先皺起了眉,年級前三十是在挑戰何骅枼的極限,他從沒達到過這樣的水平。這樣的要求無異于霸王條款,重點根本不在于要是他完成了會怎麽樣,而是他完不成要面臨什麽樣的後果。

“要是沒有達到…”老陳故弄玄虛,拖了個長音出來,“那就往後面的班級調整調整,臨近高考要沖刺了,達不到前三十,在一班也是吃力。”

宛風握緊了拳頭。他上前一步,要說什麽。

所有的動作卻被何骅枼僅僅一句話便堵了回去:“不要等期末考試了,我可以明天就去,聽您的安排。”

宛風一直以來的沉默終于被打破,當着兩位教師的面大吼出聲:“何骅枼!”

陳連江顯然也沒想到态度一向剛硬得一致的兩人,此時竟有一個突然服了軟。

但總歸是達到了他的目的,陳連江微愣,而後笑容又爬上了臉,從前宛風覺得這笑容和藹,現在只覺得刺眼。

陳連江擺了擺手,說:“最後一學期,本來就有班級調整的安排,我們還是不要搞特殊了,就按照規定,按部就班地來吧。”

說完客氣地問朱吉福:“朱老師,您覺得呢?”

盡管朱吉福才是教務處主任,但陳連江任教時間久,接連帶出了好幾個高考狀元的威望頗高,于是不論說什麽話,朱吉福這樣的晚輩都總要看他幾分臉色。

于是朱吉福此時根本說不出任何反對的話來:“就按陳老師說的來處理吧。”

他指着何骅枼的鼻子:“這已經是對你相當仁慈的解決辦法了,學校不做深究,受害人起不起訴,你就自求多福吧你!”

陳連江終究還是朝何骅枼招招手,确認了他身上沒有受什麽外傷,才似是恨鐵不成鋼地長嘆了一聲,留下了一句“辛苦朱老師了”,起身離開了教務處。

朱吉福沒打算就這麽放何骅枼走:“你們在這給我等着,醫院那邊有消息了再說。”

不光何骅枼沒動,宛風和代雲帆也沒動。朱吉福問:“你們倆賴這幹什麽?”

宛風剛才吼那一嗓子顯然怒意未消,偏頭看了身旁一眼,何骅枼薄唇抿得緊緊的,一臉的倔強。他喉結滑動了下:“等醫院的消息。”

朱吉福坐在剛剛老陳的位置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怎麽就動起手了呢,啊?你這要是和同學鬧出矛盾,非得兇多吉少不可。這是個社會混混,本來他就理少三分,結果現在可好,你這一動手,還要看他會不會反咬你一口...”

“不會,他不敢,”何骅枼說着,從兜裏掏出個負傷累累的手機,“他有把柄在我手裏。”

代雲帆在一邊正擔心,看見那個手機的瞬間眼神一亮:“我靠,你...”

眼神和朱吉福交彙的那一瞬,戛然噤了聲。

朱吉福眼神滴溜溜轉了幾圈,反應過來:“你怎麽動手不算,還順人家的私人物品!”

何骅枼不以為然,劃開手機試了幾次密碼,打不開,于是只好暫時作罷:“特殊情況特殊對待,老師您剛才還說了。”

朱吉福沒遇見過打了人還這麽理直氣壯的學生,好巧不巧這個學生的成績在年級裏還算中上游,不禁一陣頭痛:“那能一樣嗎!你這是...”

話沒說完,手機在桌面震動着響了。他接起來,嗯嗯啊啊應付了幾聲,挂了電話倒扣在桌上。

他擡起眼,代雲帆和宛風似乎比何骅枼更加焦灼地盯着他。

“眉骨碎裂,肋骨斷了幾根,那臉都被你打得不成樣子了!”朱吉福拽着何骅枼的衣服把人薅到面前,戳戳點點,“看你做的好事!”

在場的三個學生無人說話,都在等着他的下文,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還好不算嚴重,住幾天院問題不大——”

話沒說完,代雲帆在門口一陣不合時宜的高呼:“好诶!——”

朱吉福一眼瞪過去:“鬼叫什麽?把人打住院了還好?”

沒想到宛風居然也在一邊幫腔:“他活該。”

朱吉福捏了捏眉心,沒接宛風的話,擡眼看着何骅枼:“叫你爸媽來,聊一聊人家的住院費用問題,其他暫時沒什麽了,算你小子走運。”

“不用通知我爸媽,”何骅枼的聲音沒有起伏,似乎是早有所預料,“他的住院費用我可以負擔。”

朱吉福的聲音一下子升高了:“你負擔什麽!住院費用少則幾百多要大幾千,你一個學生又沒有收入,拿什麽負擔!”

“還有我呢。”宛風說。

代雲帆舉手:“我也!”

朱吉福被感天動地的同學情氣得不輕,聽聞被打的人不會有什麽危險,也只能把眼前的三個人打發離開:“你們最好祈禱人家後續不來找麻煩!趕緊回去上課去吧,別亂來!”

三人默不作聲地回到了教室,又默不作聲地上完了晚自習。

宛風對何骅枼痛快答應老陳轉班的事情耿耿于懷,放了學兩人并行至合光巷口,宛風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抵在路燈下:“何骅枼,我可以幫你考進前三十。”

白色羽絨服重新穿回了何骅枼的身上,他的手縮在袖子裏,哈了口氣,擡眼看着宛風笑了:“我什麽水平你不知道,老陳擺明了就是逮住了機會為難我,我怎麽可能考得進前三十,當別人都是擺設嗎?”

宛風口不擇言:“我可以寫好了答案傳給你...”

何骅枼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宛風,你以前最痛恨考試作弊。”

“我只是...”最心虛的部分被何骅枼無情戳穿,宛風急躁解釋,腦袋低垂下去,被劉海遮住了視線,“我只是不想讓你...”

何骅枼伸手将那撇碎發撥開:“換個地方而已,在哪裏不是讀書?況且我們不還是一起上學放學,有什麽差別?”

“沒有,”宛風委屈得耷拉着耳朵,“除了不能随時擡頭就能看見你之外,沒有。”

何骅枼心漏跳了半拍,拉低宛風和他頭抵着額頭:“這不是還有兩周才期末考?”

宛風想起了什麽,聲音裏滿是愧疚:“今年過年...”

“沒關系,”何骅枼安慰他,“前幾年都是我一個人過,況且本來就是我在麻煩叔叔阿姨。”

“回去吧,”他抽抽鼻子,“是阿姨在炖肉吧,好香,味道都飄到巷子口來了。”

宛風和他在自家門口告別,穿過院子走進屋裏,廚房的竈臺上果然用砂煲炖了一鍋肉,正向外溢出陣陣香氣。

耿珏系着圍裙和宛令山在沙發上并排坐着,筆記本電腦打開了放在面前的茶幾上,頁面顯示着上次化學學科國家級競賽的相關信息。

只不過不是獲獎名單,而是參賽名單。

密密麻麻的姓名之中,沒有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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