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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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叔叔家的女兒參加生物競賽,拿了二等獎,自主招生的時候對應可以減免50分的高考分數,”宛令山先發制人開了口,問法還尚保留有一絲含蓄,“生物和化學不是一起出結果嗎?”
宛風心知瞞不下去,索性開門見山:“我退賽了。”
“我突然感覺對化學的興趣也不是那麽濃厚,以後大學的專業也沒多想學化學方向,”他說,“就算有加分也沒有用,就沒考。”
宛令山顯然不信:“你編也要編個像樣的理由。”
宛風掩飾了一番,才把何骅枼的事跡一五一十地安在自己頭上:“見義勇為,得罪了一幫狗皮膏藥,少了個心眼,被算計了,錯過了一上午的比賽。”
這樣推拉一番後耿珏的重點顯然已經不在宛風退賽這件事情上,她原本嚴厲的神色瞬間緊張起來,在宛風身上四處打量:“他們怎麽你了,兒子,有沒有受傷?”
“沒事,媽,”宛風搖搖頭,從雙肩上按下耿珏的手,将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能簡則簡,“就是不知道哪來的路子,把我反鎖在房間裏了。等老師趕來的時候已經誤了比賽時間了,比也白比,沒必要。”
耿珏一下變得焦急起來:“那你知不知道對方的信息,媽找人去查查!”
宛風攬着她的肩膀坐在沙發上,手在她的背後來回撫着以示安慰:“這群人沒打我沒砍我的,你查到了能怎麽樣,耽誤人比賽又不犯法,你還能揍一頓回去?”
耿珏一向對宛風說的話深信不疑,他語氣放松下來:“你兒子我什麽水平你還不知道,就算只靠高考成績,名校也照上不誤。”
宛令山卻并沒這麽好應付:“你從高一開始準備了這麽久的競賽,說不要就不要了?”
宛風眉心一蹙,撫在耿珏後背的手頓了下來:“那不然能怎麽樣,那麽大規模的比賽,又不可能因為我個人的突發情況重新規劃。”
“大學專業,不學化學方向,你打算學什麽?”
宛風只想了如何粉飾棄賽真相的借口,卻未在這個問題上下過功夫,于是一時也沒了主意:“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不用加分的話,也是出了分才報志願。”
宛令山的問題卻問得跳躍:“你什麽時候、怎麽見義勇為的?”
宛風一愣,摸不出頭緒,只能将何骅枼的那段經歷,換掉主角的名字複述給宛令山聽。
撒一個謊就要有一千個謊言來圓,即使宛風講述的這個故事裏僅僅只是名字發生了變化,卻已經足夠漏洞百出。
“你們初中周圍不是無死角二十四小時監控嗎?哪來的混混膽子這麽大,你們學校那女孩也不報警?”
如果不是屋內的空調正在緩緩向外吐着暖風,宛風相信自己早就已經冷汗涔涔。
他初中到高中所有的家長會都是耿珏出席,宛令山從未在他的學校出現過一次,卻對一中附近的基礎設施都如此了如指掌。
一個謊言被戳破,為了避免更多他填都填不上的漏洞,宛風只好交代一句實話:“不是我們學校,是五中。”
對面的問題卻壓得他喘不過起來:“你去五中幹什麽?”
他陷入了沉默。
之所以把何骅枼所經歷過的故事包裝成自己的講給耿珏和宛令山聽,無非就是要把何骅枼從他退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裏摘出去,幹幹淨淨,和他沒有一絲關系才好。
“何骅枼初中就是五中的吧?”
沒想到他費勁了腦筋,兜了這麽一大圈,最終居然還是把事情的開端兜回到了何骅枼的身上。
宛令山不需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是你得罪了人,還是他?”
宛風心中的那點不安全感在他提高的嗓門裏暴露無遺:“是我!問夠了嗎?還是何骅枼看不慣替我出了氣,結果惹火上身挨了一頓揍,可以了嗎?”
“賽都已經退了,見義勇為是初中畢業前的事情,現在追究有什麽意義?什麽事都要扯上他,有意思嗎?”宛風擡頭,眼底一片疲憊地問,“是不是有一天我死了,你都要第一時間懷疑是何骅枼殺的?”
這一下換耿珏情緒激動了起來,她雙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嘴裏不停默念了幾遍“童言無忌、佛祖保佑”之後才開了口:“呸呸呸!亂說什麽呢!”
說完又轉向宛令山,語氣像是責怪:“兒子見義勇為,你不誇他就算了,怎麽關心一句都沒有的!”
宛令山不肯應,氣氛陷入了一片僵持。
耿珏在圍裙上抹了抹手,起身往廚房走去:“你看我差點忘了那鍋肉,再炖就糊底了!不就是一個競賽麽,咱不要了還不行嗎,咱們就考,也不差誰!別想了,兒子、老宛,來洗手吃飯!”
宛令山依舊沒動身。
宛風靜坐不住,起了身,聲音裏滿是失落:“我不餓,你們吃吧,媽。”
他上樓的步子愈發沉重,思來想去不明白,耿珏和宛令山彼此交換着陰晴不定的脾氣,到底哪一個才更是一顆定時炸彈。
何骅枼推開自家家門,久違地看到何廣智和汪美娜都在家。更久違地,那兩個人居然正在沙發上,首耳相貼地商量什麽事情。
何骅枼偷聽什麽也沒有偷聽他們講話的興趣,個別鑽進他耳朵裏的字眼不聽都知道是萬年不變的“錢”,于是連招呼也沒打,打算上樓。
走到樓梯正中,因為一直對剛剛老陳要給宛風爸媽打電話告知他們宛風競賽結果的事情耿耿于懷,于是停下了腳步,将耳朵貼上了兩家共用一堵的牆。
模模糊糊聽不清什麽,正當他要收了架勢回房間的時候,隔壁的聲音好像有了短暫的激昂,只是片刻便又落了回去。
他不确定,從兜裏掏出手機,給宛風發了微信消息詢問。
沒有答複。他把手機揣回兜裏,轉身要繼續上樓。
樓下的兩人卻以為他早已上去,密謀的聲音也變得放肆起來:“要我說,幹脆就停了何廣銳的那筆錢,每年掏那麽多錢,都是白給。”
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又這麽猝不及防地被翻出,在何骅枼的心裏掀起了一地灰塵。
汪美娜的聲音有點沒有底氣:“那可是你爸特意交代過不能動的錢...”
“那你這個臭婆娘倒是說說,我他媽去哪給你變現去,”何廣智指着汪美娜的鼻子,“上次那筆錢要不是隔壁到現在都還不上,每年過年往外跑倒是積極得很,怎麽不見你拿點錢回來?”
汪美娜被這麽說自然也不樂意:“我家那點拆遷款,要不是我一哭二鬧三上吊,能從我爸媽手裏摳出一分錢?最後不還是我弟的?有你一口不錯了,還挑什麽挑?”
何廣智被這麽一點,想想這年春節的出行經費确實汪美娜貢獻不小,難聽的話也自知站不住腳,被他堵回了肚子裏。
他嘟嘟囔囔:“那錢雖然是老爺子留下的定期賬戶在按時劃錢,但我聽說墓園允許拖欠最多兩年的費用,你說這幾年每年都交着那個錢,也沒看出比只支付了基礎費用的多了什麽優待來。他人都沒葬在那,一個衣冠冢交這麽大一筆錢,這不是當我們冤大頭是什麽?這錢橫豎都是花,給死人花了還不如我們兩個活人花,反正老爺子也沒了,他們就算在地下合起夥來念叨我,也得等上幾十年。”
僅僅才半年過去,何骅枼也驚訝于自己聽到何廣智這樣的發言,竟已經能做到如此心平氣和。
他從二樓俯視下去,突然開口:“你見不到他們,因為你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
何廣智擡頭,何骅枼一半隐沒在黑暗裏的臉讓他沒由來地想起上次被呲着茬子的酒瓶對準脖子的情景,原本不客氣的話竟就這樣忍下了幾分:“何骅枼你!...你怎麽咒你老子的!”
何骅枼沒理他,話接上句:“你要是能見到他們,也未必還得等幾十年。”
何廣智頓了片刻才意識過來何骅枼話裏的含義,剛要發作,被繼續從二樓飄下來的話攔斷:“不許動叔叔墓園的錢。”
他眼底的那一束寒光射破了樓下人的膽,何廣智不敢多發一言,只能連連點頭稱是。
何骅枼轉身進了卧室,關門聲響,何廣智立刻将方才許下的承諾抛之腦後,小聲地和汪美娜密謀:“沒事,先停了,眼前的問題才更要緊。反正可以拖個兩年,再慢慢還回去呗。”
汪美娜點頭,笑逐顏開。
何廣智還在小聲嘟囔,不知是說給汪美娜聽還是給自己洗腦:“賺死人的錢還那麽心安理得,真不要臉...”
何骅枼甩了書包躺在床上,發過去的消息終于得到了回複。如他意料中:“沒事。”
他不追問,和宛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廢話來。
他們很默契,聊學習、聊同一個群裏其他幾對的愛情、聊即将到來的期末考試,偏偏對剛剛在各自家裏發生過的事情只字不提。
同樣像從沒發生過的,還有晚上校門口和教務處裏發生過的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