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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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安排過于緊湊,幾乎一整個學期都是滿課。何骅枼那天在宿舍裏雖然答應了宛風的提議,但一周只有周末能抽得出身,兩個人又都缺乏租房的經驗,一直拖到學期末,也沒找到合心意的房子。
因為這件頭等大事,代雲帆被怠慢了一個學期,回回電話打來,得到的回複都是“有事要忙”。
這天電話又打過去,正要問電話那頭的何骅枼,要不要一起出去兜一圈再回家過年。還沒開口,得到對面一句刻進骨髓裏的答複:“最近有事在忙,回頭約。”
代雲帆終于忍無可忍:“約尼瑪啊約?老娘是要問你們回家過年前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啊!你們兩個能不能不這麽敷衍啊,開學忙期中忙期末也忙就算了,都放假了忙個鳥啊?!”
何骅枼被突然提高的音量震了個七葷八素,把手裏從耳邊拿遠,聽不見裏面的輸出後開始連連道歉:“真沒有意放你們鴿子,我和宛風這學期是真有事來着。”
那邊卻開始緊追不舍:“那你倒是說說,忙什麽呢?”
“看房,”宛風說,“我和何骅枼打算出去住,看了一學期沒找到合适的。”
電話那邊卻突然沒再說話。何骅枼和宛風仔細去聽,傳來一陣收聲器被人捂上後小聲商量的窸窣聲。
沒幾秒代雲帆的聲音傳來:“要你們何用,最後不還是得姐來。”
何骅枼和宛風對視一眼:“什麽意思?”
那邊仿佛對了個眼神就做了決定:“我跟燕嘉澤商量好了,和你們一起出去住。找房這事交給我了,下學期來了就給你搞定,一起找還能做個鄰居。”
北京租房的難度是他們在家讀書時就有所耳聞的恐怖,同樣有租房需求的學生放在一邊不說,光是數以萬計的北漂打工族,都能一波一波将他們拍死在找房的路上。
僧多肉少,資源緊俏,偏偏何骅枼又堅持要親眼看過才肯做決定,于是一直也沒個着落。
最離譜的一次,何骅枼和宛風路走了一半,接到中介的電話,不等他開口就開始頻頻對着他們道歉,說真不好意思,你們不要辛苦跑一趟過來了,房子被剛剛被訂出去了。
何骅枼一臉震驚,問那邊不是說好他們到之前先不帶別人看的嗎?
中介又道了個歉,說是,沒帶新的客戶去看,人家是在網上看了個照片和視頻,就果斷定下來了。
另外一次,房子看得也好,和房東聊得也好,偏偏在中介拿合同的空隙裏,房東聽到他們一起對房間布置的規劃,問了一句,他們是不是一起住。
何骅枼沒多想,點了點頭。
宛風看着何骅枼的笑來不及收回,視線落在房東的臉上,明白對方可能的意圖時變了臉色。
一直未對學生打扮的他們有絲毫意見的房東,突然變了主意,說不打算将房子租給在校大學生,理由是擔心不穩定。
一向都是擔心租戶毀約,聽見急于出租的房東說這樣的話,中介合同從包裏掏了一半頓住,和他們面面相觑,一臉尴尬。
宛風在身側握緊了拳頭,強壓下火氣,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和房東理論。何骅枼不避諱地在身後拉了他的手以示撫慰,起了身擋在宛風面前:“我們不是什麽怪物,不會弄髒您的房子。我理解您出于個人原因的反悔行為,但如果對租客有個人偏好上的要求,建議下次還是在招租信息裏寫明,省得麻煩彼此。”
說完拉着宛風離開了那間他也難得滿意的屋子。
想想這一個學期以來為了找房子的慘痛經歷,何骅枼對代雲帆誇下的海口半信半疑:“能行嗎?”
“行,”那邊信誓旦旦地保證,“開了學就包你有地方住且滿意,行嗎?”
代雲帆說到做到,在家過完了年,一過十五就回了北京,不知道從哪物色了一整套loft,上下兩層,被房東改成了獨立的雙鑰匙戶型。
那時候何骅枼才知道在代雲帆念書時幾乎沒怎麽出現過的父親,是個能讓她不少錢花不缺地方住,只要不出格的要求統統能得到滿足的角色。
代雲帆先斬後奏,把地方定下來才通知他們去看房。loft上面的那層面積小一些,代雲帆心裏盤算着超了何骅枼的預算,于是主動入住了下面的那間。
何骅枼看着代雲帆選的房子瞠目結舌,站在大門口,眼神在上下兩層間來回逡巡:“不是吧你,代雲帆你怎麽敢的,這和同居有什麽區別啊?”
代雲帆不解:“怎麽就是同居了,門一關,你們住你們的,我們住我們的,誰也不礙誰的事。”
“我意思是,”何骅枼不知道在想什麽,醞釀了好一會的措辭,“這上下的隔音能好嗎?”
愣了一會,代雲帆琢磨過來他這話裏的意思:“我靠,何骅枼你們不要太幹柴烈火了吧?”
這話說出來,有點經驗的腦子裏早有了畫面。很奇怪,這事從代雲帆嘴裏說出來,何骅枼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她鬥上幾個回合,但一旦燕嘉澤也在場,就渾身都适應不來。
他丢下一句話越過宛風上了樓:“我是怕你不好意思!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不知道天天腦袋裏都想些什麽。”
也不知道真正不好意思的是誰——代雲帆忍住了,沒說。
不出一個學期,宛風和何骅枼各自都有個校外女友的事,京大的法律系和京工大的計算機系幾乎人盡皆知。
“和女朋友的感情很好”,這是第一學期的版本。
“好到應該可以談婚論嫁的程度,每周再忙都要抽空見面”,這是傳了一陣子之後的版本。
“畢業後就要結婚了,現已在校外租房同居”,這是第二學期開學不久後的版本。
和彼此說起這件事的那天,何骅枼下午沒課,提前回了家,正在料理臺前做晚餐。
宛風把鞋子甩在門口,赤腳進了屋,從身後擁着何骅枼,問他:“那我們什麽時候結啊?”
炒菜的木鏟子還握在手裏,邊緣泛着油光。何骅枼行動受限,伸着胳膊往後戳他:“拖鞋就在鞋櫃裏,拉個門的功夫,說你多少次了,能不能穿上啊,地板涼!”
宛風聞言将他的胳膊也一起箍在了懷裏:“你回答我,我去穿鞋子。”
何骅枼徹底不能動作,眼看着鍋裏的菜再不翻動有要糊鍋的危險,于是加快了語速:“合法就結,立刻馬上。明天合法明天去,明年合法明年去,行了嗎?”
宛風扯着嘴角笑了笑,在他脖子上用力親了一口,放開他出去換鞋:“那不行,明天合法了也沒到法定年齡,還是得等。”
何骅枼在鍋子裏騰起的油煙裏笑了。不論是等人回家還是有人等他回家,都讓他的心有一種被人小心翼翼捧着的踏實。
四個人除了燕嘉澤和宛風的學校互為鄰裏關系,代雲帆和何骅枼各占據了另外兩角,三足鼎立。
代雲帆找的房源位置做到了絕對的公平公正,幾乎就是三角形的中心位置,不差分毫。
有早課的日子是何骅枼最痛苦的時間,和早高峰的上班族擠人滿為患的地鐵,提前三年體驗了足以令社畜崩潰的每日通勤。
四個人“同居”的日子,他思來想去,也只能勉強找出這一個缺點。依舊在教室和居住地之間兩點一線地來回奔波,只不過換了更遠的地點,偶爾有人在家裏等他回去。
打游戲的時候只要開窗向樓下喊一嗓子,四排局說話間就組了起來;
再也不用糾結每天要去飯堂吃什麽,兩人的課表大部分的時間裏都是交錯着回家,先到家的做飯後到家的洗碗,是最基本的默契。難得想打火鍋,也只需要端上碗筷下個樓而已;
床變成了雙人的,緊貼的牆壁變成了有溫度的懷抱。再去超市時買什麽都成了兩人份,食品要買雙份,日用品要買情侶款。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
常備的日用品裏比他們住在學校宿舍的時候多了兩樣。
“這次買常規款的吧,”宛風趴在購物車上,眼神打量着貨架上的商品,“上次買的那個帶螺紋的,不好用。”
何骅枼随着他的視線看,一排花花綠綠的方形包裝。他匆匆環視了一圈四周,沒做聲,卻動作迅速地将宛風提及的東西掃進了購物車裏。
正要拔腿就走,被人拉住手腕拽了回去:“還有那個,是不是也用完了,這次要不要換個味道的試試?草莓味的,怎麽樣?”
何骅枼回頭,伸手撈了一瓶液體丢進購物車裏,頭也不回地将宛風丢在原地,大步流星地從無購物通道走了出去。
不速之客是在當晚來的。樓下門鈴響了半天沒人去開,何骅枼踢上拖鞋匆匆下樓,樓下的兩人果然沒在。他對着沒有一點光線的屋子撇撇嘴,拉開了防盜大門——
是何廣智和汪美娜。
何廣智一副不見外的樣子,從他身邊蹭過去,邊打量邊和汪美娜說:“我說怎麽你兒子不住宿舍了呢,這外邊條件是不錯啊,你看這樓梯就比你家的強。”
汪美娜湊上來:“你懂什麽,這是年輕人住的公寓,最時髦的設計,你家除了大點,哪能跟北京的這種公寓比?”
“你們怎麽來北京了?”見他們擡腿就要上樓,何骅枼伸出胳膊攔在牆上,轉眼又發現,何廣智的臉上似乎有些隐約的傷痕,又問,“你這臉怎麽回事?”
他向後張望一眼,何廣智和汪美娜的身後大包小包,一副出了遠門還沒來得及回家就趕來的樣子。
何廣智頭側到一邊去,撥他的手:“哎你老子千裏奔波過來,為了找你一天沒喝水了,就不能讓我坐下說?”
寒假四個人一起出去旅游,行程結束時他本打算獨自回北京過年的。只是沒有申請留宿手續,房子也沒找好,迫不得已才又回了家。
心裏那點隐約的期待出現得十分不合時宜,在推開大門發現自家依舊空無一人之時碎得徹底。
何骅枼在心裏默默盤算,從他準備動身來北京那時算起,眼前的兩個人已經近乎多半年沒有出現過了。
他眉毛微皺,沒有閃身的意思:“有話說,說完就走。”
何廣智聽了這話,幹脆坐在何骅枼腳下的臺階上搬着自己的腳哭訴:“兒子,你心疼心疼你老子啊,為了找你,我和你媽在北京徒步走了一天了。”
“關我什麽事,”何骅枼撇過頭去不看他的可憐相,“我自己來北京上學的時候你們都沒在,現在想起我來了?”
何廣智扭身抓住他睡衣的褲腳:“兒子,你聽我跟你解釋啊...”
沒等解釋出口,樓上的房門開了:“誰啊,這麽晚...”
宛風拿着搭在腦袋上的幹發毛巾胡亂擦着,聲音在撞上何廣智視線的一刻戛然而止:“叔叔?”
何骅枼的呼吸窒了一拍。
顯然何廣智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反而将宛風當成了救命稻草,趁何骅枼松神的瞬間,挑開他的手,拎着大包小包往樓上走去:“宛風也在啊,是周末了來何骅枼這借宿嗎?”
直到擡頭看到門口的鞋架上明顯碼數不一的鞋子,語氣好似倏地變了:“你們...住一起?”
何骅枼在下面仰頭看他:“你進不進,不進現在就走。”
語氣不善,卻還是從汪美娜的手裏接過了東西,繞到她的身後把門關上,将人送上了樓。
宛風帶着何廣智進了屋,将提前藏在枕頭下的東西偷偷揣進了睡衣兜裏。
何廣智帶着一身塵土一屁股坐上了床沿,扶着腰“哎喲”了一聲。何骅枼眉頭皺得更緊,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他轉身倒了兩杯水,往兩人面前一放:“說,說完走。”
何廣智卻把拖鞋一蹬,薅下襪子用腳底板對着他,一片鮮紅,布滿了血泡:“你看我這腳,真走不動了...”
“沒事叔叔阿姨,”宛風開了口,“你們今晚就在這住吧。”
何骅枼扭頭瞪他:“有病?你今晚睡地板?”
宛風交代了一番智能家電的使用方法和房門密碼,和兩個長輩匆匆道了晚安,拉着何骅枼出了門,撥通了代雲帆的電話。
何骅枼在門關上前的片刻向裏面張望了一眼。何廣智挽到膝蓋的褲腿下面,交錯分布着幾道仿佛棍棒打過的青紫淤痕。
他帶上了門。
宛風手裏的電話被接起來,另一頭聽起來是一副已經睡下後又被叫醒的迷糊,聽他大概敘述了情況後一瞬驚醒:“草,你說誰?何骅枼那個賭鬼爹啊?”
“嗯,”何骅枼接話,“有個沒腦子的,讓他倆住我們那屋了,我們倆現在一整個就無家可歸。”
代雲帆義字當頭大過天,直接交出了樓下的密碼,把人招呼過去睡,說第二天用過什麽恢複原樣就好。
第二天何骅枼難得起了個大早,一醒來就上樓去問話。近二十年來他頭一次見何廣智和汪美娜之間有這樣的默契,兩人口徑一致,除了說回了一趟老家之外,其他的話不多一句。
何骅枼氣勢洶洶地上了樓,看着何廣智突然局促得有些陌生的模樣,又想起昨晚他腿上那些莫名的傷,趕人的話到了嘴邊突然說不出口了。
他匆匆留下一句話,甩門出去:“我今天要出門,一天不在家,你們自便。”
等他晚上再和宛風一起回來的時候,何廣智和汪美娜招呼也沒打一個,只留下了兩個裝滿了老家特産的包裹,一聲不響地走了。
“你要不要打個電話?”宛風問,“怎麽也不說一聲,好歹留個紙條也行啊。”
何骅枼望着兩大袋特産出神,裏面全是他小時候老家親戚進城探親拿來的東西裏,他最愛吃的那部分。
他擡起胳膊在鼻尖蹭了蹭,聲音發悶:“留什麽紙條,起名的時候連一個‘葉’字都起不對,能寫出什麽像樣的話來。”
可他不該走得這麽悄無聲息的,何骅枼想。他們父子之間的矛盾如山,何廣智應該在家等他回來,不管多晚,只等他回來,指着他的鼻子,再說那些他早聽膩了的刻薄話。
說他不争氣、不孝順、只知道和男生一起厮混,諸如此類。
可現在不僅這些話沒有,人也毫無痕跡地消失了。仿佛從千裏之外,扛了一肩的風塵遠赴而來,只為給他留下兩袋特産。
前一晚發生過的事就像何廣智突然出現時的那樣局促。房間空蕩蕩的,無比整潔,不知道是出自他爹媽哪一個的手筆。
入了夜,他背靠在宛風的懷裏,閉了眼卻無法入眠。宛風的掌心摸索到他的眼睑,輕蓋在上面,卻總能感到一陣陣停不下來的顫動。
每當那一日空降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何骅枼就開始猶豫,來回拉拉扯扯多次,卻始終不肯将這一段說不上舒坦的經歷放走。如果哪天突然将這一天的記憶抽走,他與何汪二人之間就又只剩下近一年未見的親子關系。
血融的親情,又仿佛比水還淡。
關于那兩個人,他不想記得,卻又舍不得忘記。
宛風将人摟得更緊,掌心變得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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