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5章 紅眼

======================

距離期末還有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各高校陸續放出出國交換的資格申請信息。

宛風在私人聚餐的餐桌上不經意間提起,何骅枼七上八下到第六次的毛肚頓在了鍋裏。

代雲帆伸筷子把他的筷子架起來:“毛肚還要不要了,練牙口呢是吧?”

他把毛肚在油碟裏浸了個透,低頭送進了嘴裏:“挺好的,哥大法律系世界排名比京大還好不少呢。”

代雲帆問:“那你也申請交換?”

何骅枼沒擡頭:“我們整個系名額就兩個,我績點又沒好到那個地步,老師腦子壞了才讓我去。再說了,宛風托福早就玩一樣考過了,我現在備考都來不及。”

宛風的目光盯在他身上:“你不介意?”

何骅枼扇扇嘴裏冒出來的熱氣:“我有什麽介意的,那對你的前途是好事,能争取當然要争取啊。交換多久來着?不就是一年麽,我等你回來不就好了。”

代雲帆連着“啧”了幾聲,站起來往鍋裏下菜:“還好我和燕嘉澤都沒有要出國的計劃,一年,還是異國,見都見不到一面,我可受不了。”

她将空盤疊在一起,轉身送去了廚房。燕嘉澤似有話說,拳頭在膝蓋上握了握,最後還是将話吞回了肚子裏。

吃飽喝足回了家,兩人并排躺在床上,宛風摸黑找到了何骅枼的手,握在掌心:“一去可一年呢,你真舍得?”

何骅枼的眼睛在一片漆黑裏睜得有神:“你還記得我們的約法三章嗎?”

宛風吸了一口氣,開始複讀:“我自己永遠比愛情重要。”

“嗯,”何骅枼的聲音極輕,揉進了呼出的鼻息,“所以,去吧。”

宛風将他的手握得更緊:“你不怕我跟哪個金發洋妞跑了?”

“嘁,我是不是還要擔心金發碧眼的帥哥拐走你啊?”何骅枼輕笑,“那你小心點,反正我也不是沒人要。”

宛風翻身撐在他的上方:“你什麽意思?”

“警告的意思,”何骅枼手撫在宛風的脖頸,眼裏噙着笑,“你敢這樣對我,我就用同樣的方式報複你。”

宛風低頭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吸出一個印記,翻身躺平在床上:“我這樣對你了,你報複我吧。”

何骅枼沒動,頭往宛風那邊側了些過去:“之前沒有安全感,不是你的問題。”

在成年後首次需要抉擇的分岔路口,何骅枼站在宛風的身後,眼前的宛風仿佛又變成了當年做什麽都擋在他身前、成為他最後一層保險的少年。

他愈發地相信宛風對他的心意,逃離了那個出生成長的牢籠,他将宛風身上閃着光的勇敢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相信宛風,更變得願意相信未來。走得再遠,也總有要回來的一天。宛風在他頻頻退縮的年紀教會他勇敢,而變成宛風當年的模樣,就是他面對未來荊棘路上的尖刺,最好的铠甲。

遠隔重洋,兩心依舊相依,這是他們的默契。

申請出國的流程漫長而繁瑣,同樣是申請交換名額,何骅枼自己身邊想試一試的同學都忙得焦頭爛額,生怕漏下一點加分項;相比之下宛風看上去悠閑了太多,不緊不慢、不慌不忙,每天回了家居然還有時間叫上何骅枼一起打打游戲。

屏幕背景變成黑白,何骅枼把閃着倒計時的手機丢在床上,問宛風:“你材料都交齊了?”

“嗯,”宛風沒擡頭,娴熟的一番操作拿下四殺,“有學生會任職加分,績點也夠,托福也考過了,沒什麽需要操心的,其他的證明材料之類的有我媽幫我在搞。”

“阿姨?”宛風還在跟團亂殺,何骅枼直接把輔助扔在了泉水裏沒再動,“阿姨來北京了?”

“沒有,在家呢,估計是我小時候說要去美國留學的話她上心了,說什麽都非要幫我整理那些可有可無的證明材料,”宛風打贏一波團戰,把手機丢在一邊,說,“就這次哥大給我們學校交換名額這事,她比我都先知道。”

何骅枼不知道在想什麽,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從臨畢業前的那段時間開始,宛令山和耿珏似乎就成了何骅枼心裏的一根刺。盡管宛風也找不出這句話有什麽解釋的必要,卻還是多說了一句:“估計我高考填志願那事給她留陰影了,怕我又先斬後奏呢這是。”

何骅枼點點頭。他心裏明白,受過驚吓的心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間修複,耿珏把她全部的感情和寄托都傾注在宛風身上,後來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在他面前都偶爾會表露出肉眼可見的緊張。

何骅枼對待他們之間的感情愈發坦然,唯獨耿珏是他過不去的一道坎。他和宛風在一起,代價是剝奪了将宛風視若一切的耿珏,成為一個祖母的權力。

就算有一天國內同性婚姻能走向合法,他對耿珏的虧欠卻永無盡頭。

臨行前兩人最後一次一起逛超市,也是唯一一次,宛風沒有在衛生用品區将方形盒子扔到購物車裏。

晚上熄了燈,兩個人并排躺在床上,誰也沒有主動去碰床頭櫃裏上次用剩下的那幾個“存貨”。

可離別前的夜晚就是用來做些什麽的,何骅枼在這樣的靜默裏更加難眠,企圖找到能讓自己迅速入眠的方法。

對于宛風去美國交換這件事,他心裏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初三那年的秋天,他強行闖進了宛風的生活,從此成為彼此世界裏的一部分,再也沒分開過。

長達一年,分居異國,想念了只能通過視頻和電話與對方聊上兩句,這樣的分別于他們而言,還是頭一次。

他排除了所有導致自己失眠的原因,停了兩秒後抓住了宛風的手,低聲問他:“要做嗎?”

他問得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裏,依舊能在地上擲出聲來。

“做吧,”他起身,伏在宛風身上将床頭燈扭亮,“開燈做。”

那一晚他仿佛變得格外嗜痛,企圖以這樣的方式将他沒有說出口的不舍牢牢刻進自己的記憶。

宛風倒了平時一半用量的潤滑,被他伸到後面去的手攔了下來。

宛風還是怕弄痛了他,手指進入的動作愈發小心翼翼,卻也将撐脹的撕裂痛抻得平頓又緩慢,每一下進出生出的摩擦都好像刀片劃在入口周圍細嫩的皮膚上。

何骅枼臉深埋進枕頭裏,眼角的水痕将枕套洇出一片深色,卻還是要對方的動作不要停,甚至要求再用力些。

這樣的行為未免讓這場本該像以往發生過無數次的性愛變得有了幾分悲壯。

他痛到嘴唇都被咬得泛白,手卻依舊在身側握着宛風的腕,像邀請,更像哀求。

宛風覆在他的後背,吻他的後脖頸。他嘴裏呼出的熱氣像是具有療愈的作用,從何骅枼耳後撩過的瞬間,纾解了身後的痛意:“怎麽了,你這樣讓人感覺我明天不是要飛美國讀書,而是要去伊拉克前線打仗。”

玩笑話移不走何骅枼心頭的千斤石,他趁宛風起身時轉過去面對着他,臺燈昏黃的光落在他的眼裏,情欲和水光交織:“我們拍視頻吧。”

宛風一怔,身下的東西貼着他的,驀地一跳:“你認真的?”

在床上一向內斂的何骅枼提出這樣的要求,宛風知道,是他又在用慣性的悲觀思維去思考未來。

他或許是又把這一晚當做最後一次,所以想要留下些什麽東西,好多一些意義的加持,盡管這樣的形式有些過于私密。

何骅枼赤裸着下了床,沒有支架,就随手将手機靠在了遠處的桌面上。角度有些刁鑽,卻也算勉強全景入畫。

有鏡頭對着,他的聲音反而多了幾分放肆。代雲帆和燕嘉澤又不在家,于是更加變本加厲。

他的手臂擡起來遮住眼前的光,将頭偏向與鏡頭相反的一側。離別前的夜晚是最好的借口,他的聲音叫得又尖又浪,像要混着錐心的痛楚、酥麻的快感,一起刺進自己的心髒,從此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只要活着,就永忘不了他曾經擁有過、也擁有過他的人,名字叫宛風。

何骅枼伸手攬着宛風的脖子,将人拉近自己,含住他的唇。沒有任何既成事實的不幸,卻在唇齒交纏間,兀地從何骅枼的嘴裏溢出一聲嗚咽。

那一夜後來過得很安靜,事後的味道彌散在空氣裏,仿佛一夜不曾流動。他們連入睡前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擾了彼此相擁的夢境。

唯有留在何骅枼手機裏的那段視頻,從不曾安靜,像何骅枼每次拖動進度條時的心,在往後的日子裏,被一次次的跳動打磨成思念。

大二的國慶,在人山人海的北京國際機場,何骅枼将宛風送上了飛往紐約的紅眼航班。

宛風毫不避諱地支走了父母,說自己和何骅枼有話要聊。何骅枼默不作聲,沒有再像以前一樣,在宛風和他的父母之間說一些轉圜緩和的話。耿珏千般不願,還是被宛令山攬着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大件行李早完成了托運,宛風輕裝上陣,留了一個登機箱和背包在身邊。即便是深夜安檢處依舊多得是人,宛風知道何骅枼臉皮薄,只騰出了右手,揉亂了他的頭發,便要轉身沒入排隊等候安檢的人群中。

“宛風!”

何骅枼從身後叫住他,将他從隊尾重新拉出來。而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擡頭印上了宛風的嘴唇。

“一路平安。”他說,然後又親了一下。

事實證明所有曾有過的顧慮都是多餘,如果這将成為做某件事最後的機會,再在意大衆眼光的人也會變得所向無敵。

也或許是周圍多起來的異國面孔讓這沒多大的安檢前廳充滿了自由的氣息,何骅枼丢掉了以往所有的拘泥,閉眼專心吻着宛風,像那一日的天涯海角。

吻是形式,戀人是身份,無關性別,無關年齡,無關過往有無波折,也無關未來是否光明。

相愛本就是一件易事,一顆從一而終愛人的心就可以做到。在一拍就散的年紀裏,他們被大大小小的人和事拍了那麽多次,不還是安然無恙走到了一起。

不是浪不夠高風不夠大,而是他們本就該在一起。

一滴淚從何骅枼的眼角擠出來,在他的臉上行了一半,挂在頰邊。他惋惜,最好的時光被他用來悟透這樣一個淺顯的道理,終于琢磨明白,卻也晚了一些。

宛風離開他的唇,拇指擦掉懸停的淚:“舍不得我啊,舍不得就不走了。”

何骅枼知道他說得出來就做得到,宛風一向不缺這樣上頭卻從不後悔的沖動。

那點傷感散去,何骅枼又氣又笑,将人轉過來重新向裏推:“又發瘋了是吧,快走。”

宛風松開登機箱,張開雙臂将人摟在懷裏。他咬何骅枼的耳朵,低聲叮囑:“懶得做飯就去樓下蹭代雲帆的,她最不會在吃上虧待自己,不像你。”

他的掌心在何骅枼的腰側來回摩挲,讓人難辨是貪戀還是不舍。聲音再響起時,仿佛蒙了一層霧:“這麽多年了,才胖了那麽一點。可別我一走,就又瘦回去了啊。”

“想我了就打視頻電話給我,”他自顧自地說,“或者夜裏躲被窩裏偷偷看視頻。”

前一晚拍下來的東西何骅枼說不上後悔,只是才發生過不久的事情在這時被提起,那些畫面太具體,像跑馬燈一樣從他眼前過。

想起那些東西,吸氣的動作卻都變得艱難。明明是限制級的內容,卻越想越舍不得眼前人。

宛風在他側臉印下最後一個吻:“我走了。等我回來。”

何骅枼頭低着,重重地點了點。再次擡頭時,宛風已經過了安檢,在玻璃牆的另一頭拿好了東西,揮着長臂要他回去的模樣,映進了何骅枼的婆娑淚眼。

何骅枼在機場坐了一夜,親眼看着碩大的客機逐漸起飛騰空,在漆黑的夜色裏縮成一個光點。

剛落地的那幾天,兩邊的生活都一如往常,按時上下課、挂視頻學習、再在休息的時候一起開黑打個游戲。

何骅枼還沒有過出國的機會,宛風的鏡頭在周末的時間裏拍拍錄錄,為他拼湊出紐約的街頭落日,和曼哈頓的風情街區。

生活平靜得像一杯溫開水,讓人喪失了未雨綢缪和應對危機的能力。何骅枼像久泡在這杯溫水裏的青蛙,安于寧靜讓他在水沸的瞬間來不及躲,被滾燙的利刃刺透,在身體裏一通亂攪。

他心在神散,茫然無措——

他聯系不上宛風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