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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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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骅枼連撥了幾天宛風的號碼,從一開始沒人接到後來關機,最後冰冷的女音徹底變成了“您所撥打的是空號”,發出去的不論短信還是微信,都統統得不到回複。

他請了三天假期,特意回了一趟家。他想既然自己聯系不上宛風,有可能宛令山和耿珏也面臨着相同的境地。多一個人總能多一份力,他相信自己對宛風的擔憂絕不比他的親生父母少。

給自己做了許久的心理工作,何骅枼才終于再次鼓起勇氣直面那兩位許久不曾見過的長輩。

他沒回自家,先按響了鄰居家雕花鐵門的門鈴。

來開門的既不是圍着圍裙笑面盈盈的耿珏,也不是戴着金邊眼鏡文質彬彬的宛令山。

是個他這麽多年來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他說明來意,那人卻說:“哦…你找房東呀,他們不在這啦,好像一家都去美國了,厲害得嘞!”

何骅枼來不及消化這段話裏的信息,只能機械地重複:“房東、去美國了?”

宛風家的房客沒看出何骅枼的異常,點點頭,不改嘴上的健談:“是的呀,房東兩口子可是儀表堂堂的,一看就是知識分子的呀,怪不得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

對面又說完了一整段話,何骅枼的思路才終于再次複歸平靜。他打斷了對方還要說的意圖,問:“您什麽時間搬來的?”

被問的人咂摸咂摸嘴,細細數過後給他一個準确的時間:“十一前。”

何骅枼愣在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正被人抽光。他指指隔壁的房子,說:“那是我家。”

亮明了身份才又小心翼翼地問:“您房東留下的聯系方式能給我一個嗎?我有急事找他們,但原來的電話聯系不到了。”

對方撓撓頭,一臉為難:“他們也沒留電話給我,只留了個銀行賬戶,讓我按時把租金打到那裏面去。”

話匣子一開,又開始滔滔不絕:“都什麽時代了,誰還用往銀行賬戶轉賬這麽麻煩的辦法,但房租便宜啊,感覺他們根本不缺這點錢似的,這地段租金只要其他房源的一半…”

他後面說了什麽何骅枼沒再聽。神思恍惚中,他仿佛想明白了些什麽。

本想道了謝離開,轉身前還是鬼使神差地多問了一句:“您見過…這家人的兒子嗎?”

“沒有,”租客擺擺手,“提倒是常提,優秀得很!我倒是想讓我的女兒認識一下這麽優秀的人的呀,可惜一次都沒見過。”

何骅枼心裏壓的千斤巨石移開了幾塊,卻依舊無濟于事。

他将自己的聯系方式留給了對方,希望一旦有了宛風一家的消息,能立刻聯系自己;而後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家。家裏有些空曠,僅剩的家具都蒙了一層薄塵,空無一人。

他用了一天的時間将屋子重新打掃幹淨,剩餘的兩天假期都窩在了這裏。

他沒有一天停止撥打那個他已經爛熟于心的號碼,卻從未得到過令人滿意的結果。

宛令山和耿珏在十一前就簽合同将房子租了出去,明顯早就動了和宛風一起去美國的心思。卻特意和宛風分了兩次航班,在機場時也沒讓他看出絲毫異常。

宛風在美國落地後,還讓他們一如往常地卿卿我我了一個多月,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雖然已經做過無數次宛風早晚會離開的思想準備,何骅枼卻從沒希望這些準備有要派上用場的一天。他寧可宛風的爸媽對他痛罵一通、暴打一頓,也好過這樣悄無聲息地将宛風從自己的生活裏帶走。

平靜地、悄然地,宛風以一種他感受得到卻抓不住的速度,逐漸消失在他的記憶裏。

臨回北京的前一個晚上,隔壁依舊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傳來。

何骅枼沒回卧室,癱在客廳的沙發上,腳邊是收拾好的背包,一盞燈沒開。

這幢房子裏曾經吵過、鬧過、打過,如今空蕩蕩的,何骅枼竟覺得那些不和諧的聲音也算有點人氣。

也許是好不容易熱鬧了幾年的世界突然又變得冷清,他在思念宛風之餘,居然正勻出來幾分給他曾經恨過的何廣智和汪美娜。

屋內的昏暗與他的內心交融,隔壁燈火依舊,仿佛宛風一家從未搬走。

手機裏不知加了幾層密碼的文件夾裏孤零零地躺着一個視頻。他點開,調低亮度,不同聲色的低吟聲混着喘息聲,從揚聲器中飄出來,散滿了整間屋子。

他只能漸漸接受,從此那個鮮活的人不再,遠在大洋彼岸的宛風發生了什麽,對于何骅枼始終都是未知。他只剩手機裏這段無人知曉的視頻,陪他度過不知道多少個像這一晚一樣難捱的夜。

視頻播放結束自動暫停,手機從他手裏滑落到沙發的縫隙,沒幾秒熄了屏。他将手裏的餐巾紙團成團丢進垃圾桶,重新系回腰間的扣子。

他思來想去,在這樣無助的夜晚,竟想不到第二個讓他傾訴心聲的人。

他不顧夜深的叨擾,重新拿起手機将號碼撥過去。電話被迅速接起,他屏息許久,終于開口:“代雲帆。”

他停頓片刻後突然委屈至極,哽咽地冒出一句:“我把宛風弄丢了。他不見了,我怎麽辦啊?”

“何骅枼,你別等了。連燕嘉澤都有新女友了,宛風...”代雲帆端着酒杯趴在酒吧前臺,聲音在提及某個名字後戛然而止,“反正...曾經的承諾你最好是都不要當真,男人嘛,哄人全靠一張嘴,管你是山盟海誓還是海枯石爛,最後不都變狗屁。”

何骅枼斜眼看她:“你不要一句話得罪一個性別。”

代雲帆張嘴還要說什麽,被人從面前遞來一張紙條。她把酒杯戳在臺面上,側頭過去,是個還算符合她審美的帥哥。

對方禮貌點過頭後離去,眼神似有若無地瞟過一邊的何骅枼。

代雲帆低頭拆開疊得方正的紙條,嘴上卻仍然控制不住地反複提起一個名字:“嘁,就他燕嘉澤能找新歡,老娘不照樣也有人來勾...”

她眯着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去看,話沒說完變了臉色,将紙條揉得皺皺巴巴丢給何骅枼:“給你的。”

何骅枼聞言撈過紙條捏在手裏,卻不打開看,只是向剛剛遞紙條那人離去的方向望去,果然對上對方投來的目光。

他先搖搖頭拒絕,又微微颔首,以示禮貌,全程沒有再看過紙條一眼。

代雲帆自覺失态,伸手摸上他一頭淺金發:“自從你把頭發搞成這個顏色,是沒有女的來找你搭讪了,全是男的,還都拿我當靶子。都怪我嘴賤,給你出的什麽馊主意。”

何骅枼笑笑,卻從沒見過這樣情緒化的代雲帆。他始終學不會要如何安慰女孩子,于是只能伸手過去,蹭蹭代雲帆的眼角。

沒兩下被代雲帆伸手撥開:“少來這套了你,別讓人誤會了,再把老娘最後一點桃花抹殺于無形。”

何骅枼收回手,望着杯中的紅色液體出神,半晌才續上了代雲帆最初的話:“我不是在等他。只是我們沒有分手,就算找其他人,也要等他回來,把話說清楚才行。”

“我說,何骅枼,你這軸勁怎麽一點不帶變的?”代雲帆仰頭将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看着他說,“你們都多久沒聯系了,你等到什麽時候去?再找一個吧,你總不能老是一個人過。”

“我找誰?”

“誰都好,”代雲帆說,“看你喜歡。”

“我喜歡誰?”何骅枼自言自語地問,又頓了好半天,才說,“我喜歡宛風。”

“何骅枼,你有毛病吧,”代雲帆突然罵他,“好的不學,學做什麽癡情種啊。”

何骅枼看着她剛剛還為了某個名字在激動的嘴臉,不忍揭穿:“有人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兩。”

“我以前喜歡女孩子的,後來不喜歡了;可我以前也不喜歡男生,到現在也沒對哪一個除他之外的同性心動過,”他低頭,像是在借着這幾句話偷偷想念某個人,“我喜歡誰呢,我也不知道。”

說完,一整晚的淡然仿佛突然撐不住般地垮掉,他喚代雲帆的名字:“怎麽辦啊,我好像...忘了怎麽從頭去喜歡一個人了。”

「別等了。」

「再找一個吧。」

最後一杯酒下肚,代雲帆的這兩句話在何骅枼的腦海當中開始反複。他不堪重負,猛然驚醒,終于發現還好只是一場夢。

他将床頭的臺燈扭開,頰邊的發被汗浸濕貼在臉上,被他伸手攏向腦後,用腕子上的發圈綁在一起。手表擡腕即亮,顯示時間為夜裏三點二十。

下床倒了杯水,又多點了一支安眠香,卻還是難以再次産生睡意。他撈過手機,是年後才換的新款,亮起的屏幕背景,是高中畢業時在三亞被拍下的接吻照,即使換了手機也不曾變過。

在他睡後微信收到過來自代雲帆的消息:

「在你家附近喝酒,可能去借宿。」

他走上loft二樓,拉開房門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這時間還沒來,大概率是不會來了。何骅枼沒再回她的信息,重新靠在床頭,點開相冊裏的一段視頻。屏幕上的兩個人如今看來都未免過于稚嫩,看向彼此的眼神澄澈,卻能拉出纏綿的絲。

後來在北京湊巧重遇李雲策,才知道當年的視頻除了正片,對方還留了許多他與宛風拍攝的花絮。

這些年裏唯一養成的習慣,是将有另一個人存在的視頻當做助眠的工具。他試過,比什麽褪黑素安眠藥有用得多。

只不過上一個手機丢失前,他有更好的素材的。

他反複看了幾遍,困意再次來襲。燈光熄滅,房間重新歸于一片寂靜。何骅枼在二次夢境裏睡意朦胧,因一陣敲門聲再次變得清醒,再看時間,三點五十七。

他想起沒有回複的那條代雲帆的消息,認命地踢上拖鞋去開門:“來了!”

拉開房門,還有一道大門。他連眼睛都舍不得睜得太大,生怕好不容易醞釀出的睡意再次消失,一邊動作一邊埋怨:“代雲帆你真是我祖宗,幾點了,你一個女的大半夜跑我一獨居男這不合适吧?不記得密碼是麽,敲什麽門啊!來了來了...”

他嘟囔着開了門,沒見到代雲帆的身影,恍神間,他看清,站在他門外的人是...

宛風。

他下意識要關門,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不知道給哪個陌生人開了門。

門外的人動作極快,伸手抵在門縫間,像是不怕痛地張口:“何骅枼。”

何骅枼的動作一頓,将門又拉開,眼神終于由茫然開始重新聚焦,似乎還在夢境和現實中苦苦掙紮。

眼前突然出現宛風的臉令他始料未及,在一片錯亂裏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內心此時的情緒究竟該更開心還是痛苦。無措間,他竟開始數有多長時間沒聽到過這個聲音叫自己的名字,是兩年還是三年?又或者是更久。

他的眼睛倏地紅了,卻發現眼前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寬大的帽衫将淩亂的發蓋在額頭,眼裏布滿了血絲,像是許久沒有睡過,渾身上下都是一副勤于打理的潦草樣子。

那麽久杳無聲息的人怎麽會突然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呢,何骅枼難以相信,連曾經天天挂在嘴邊的名字也喊得遲疑:“宛風?”

宛風向前跨了一步,在他們曾經一起租住過的loft門前張臂擁住他,接他的話:“是我。”

被擁在懷裏的人一動不敢動,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假的,木然開口:“你...回來了?”

宛風的腦袋像幾年前那樣埋在他的肩窩蹭了蹭,鼻音卻真實到讓人幾乎落下淚來:“嗯,回來了,終于。”

何骅枼的雙臂這才緩緩擡起搭在宛風的後背,雙手牢牢握住,似是一聲埋怨:“你怎麽才回來?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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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分開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差不多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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