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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潑婦攔路

劉怯蹬着三輪回去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要不要專門多運幾趟書給老孟書店,倒不怕這幾趟書他不要,怕的是這條新路一次走太多車,把路給走塌了。

正想着呢,轉彎時候迎面沖過來一個四五歲拿着個風車的小男孩,小男孩顯然對手上風車興趣濃厚,完全沒看前路,小腿兒倒騰的挺快。劉怯心裏一急,現在剎車絕對來不及了,一扭車把,小男孩安全了,車卻不小心追上了旁邊一個好好走路遵紀守法的西裝男人。

三輪車車速不快,可那男人毫無防備,一下子被撞倒在地,腿上西褲被車輪磨破,露出一大塊滲血皮膚。

劉怯自認理虧,忙下車看那人傷情,耳邊卻突兀響起孩童聲嘶力竭的哭聲。

劉怯沒管哭聲,将那人扶到路邊坐下後不住的道歉,輕輕将他褲腿往上翻,察看傷情,并表示會進行賠償。

那個西裝男人戴個黑框眼鏡,沒什麽血色的臉被疼痛折磨的愈發白。那人坐下緩了緩,正想說話呢,劉怯就突然被一個大概三十多歲的女人一把拽走了。

那女人右手拽着那個小男孩,僅憑一只右手一把就把劉怯薅過去了。

劉怯還沒反應過來呢,一個巴掌挾着風就煽過來了,劉怯躲閃不及只能偏了下頭減了點受力面積,可臉仍然被這狠辣的掌法打出了幾道紅印,紅印盡頭還帶上了幾道紅痕,紅痕滲着指甲劃破的血珠,再加上劉怯氣急了的一臉冷意,隐隐顯露出幾分不合年齡的戾氣。

那女人白臉紅唇,一雙細長三角眼射出惡毒寒光,削薄的唇一開一合機關槍似得直沖着劉怯開槍。

“你這狗比崽子開車不長眼啊我家寶貝兒這麽金貴你瞧瞧你給撞成什麽樣了……”

劉怯壓抑下上去撕了那瘋女人的念頭,擡眸看了那小孩一眼,小孩太小了,有這樣一只護犢子不講理母老虎般的媽,不止沒有羞愧還擡着下巴擺出一副王子看庶民的拙劣姿态,趾高氣揚的看着劉怯。而所謂的“撞成什麽樣”也不過胳膊擦破了一塊皮。

這種潑婦嘴上功夫比誰都惡毒,一旦露怯,這種人順着杆子都能爬到天頂上去。

劉怯被罵的眼睛都迸出紅絲了,想想自己口袋裏的錢,想想希聲的診斷書,劉怯硬是咬牙壓下了火氣,一字一頓地想跟她講講道理。

“大姐,是您兒子走路不看……”

話還沒說完,那女人好像被多稱了十斤一樣,臉漲得通紅指着劉怯就罵“我家寶貝兒不懂事你個野孩子也不懂事啊!騎個破三輪兒還挺厲害啊,我告訴你,今天不賠個兩千塊錢別想走!我家寶貝兒從小到大……”

那女人好似演講一般,唾液橫飛地指着劉怯鼻子罵,罵的振振有詞有理有據,時不時還詢問一下觀衆意見“我說的對不對啊,你們說對不對啊,這種人肯定有媽生沒媽養啊……啊!”劉怯一巴掌扇了過去。

劉怯可從沒不打女人的原則,對付這種人,劉怯扇巴掌扇的一點都不手軟,只是可惜了手上沒指甲。不過劉怯向來不喜歡欠陌生人東西,質量不夠那就用量補,所以劉怯趁那女人怔楞時又狠狠補了兩個大巴掌。

補完之後劉怯蹬上三輪車就跑了,那女人忙上去追劉怯,可惜腳上一雙劣質高跟鞋無法承受這種爆發力,啪嗒一聲鞋跟斷了。那女人前仰後搖的好不容易穩了身形,劉怯早不知跑哪去了,氣的那女人脫了那只斷鞋氣急敗壞地往劉怯消失的方向扔。

劉怯蹬着三輪車沒直接回孤兒院,繞着外圍走了兩圈才回去。臉上的刮痕已經長出了軟疤,浸着汗癢癢的,很不好受。

劉怯回來先洗臉洗手,洗完了就跑去廚房吃飯去了。今天事太多了,回來的比平時都晚,只能吃剩飯。好在院長奶奶和嘉樹心疼他,每次都給他留飯。

劉怯過早經歷了生離死別這些所謂人生之苦,被命運戲弄的人也沒什麽資格傷春悲秋。只是苦也分輕重,剛剛被生活擇出來面對成年人世界的劉怯其實還是嫩了點,迫切需要承認與肯定,剛有了好開頭劉怯雖不至于天真也會小小的産生一點對未來的向往與期盼,可還沒來得及得意忘形就被生活狠狠給了個大耳刮子。命運就像在捉弄一只蟋蟀,高興了喂點吃的,不高興了把人腿腳都給卸了。

劉怯被這一巴掌打的發蒙,也看清了自己的實際位置。那個臭□□還真是說對了,自己就是有媽生沒媽養的野孩子,可都是從娘肚子爬出來的,哪來那麽多咄咄逼人又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嘉樹出來時就看到劉怯端着個大鐵飯盒坐在長椅上吃的認真。劉怯最近累的狠了,脊背筋肉緊密,瘦而結實,露出來的胳膊脖頸曬成了黑小麥色,鬓角淌下的濡濕汗水緩緩滴落,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年輕人獨有的活力與一種危險的生命力。

嘉樹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不期然看到劉怯臉上的嫩疤。

嘉樹眉毛一皺,這疤的弧度與造型很明顯的表達出“我是指甲劃出來的”,那麽問題來了,哪個長指甲不怕死的打他?想來肯定是在外面起了什麽沖突。

劉怯秉承先發制人的原則,主動開口解釋順便裝個可憐“今天特別倒黴碰到個潑婦,被抓的可疼了”

嘉樹眉毛皺的更緊,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可這臉上的傷可是貨真價實的,故而嘉樹雖然疑惑還是翻出了傷藥要給他抹點藥。

看到嘉樹一臉凝重拿着藥過來,劉怯差點笑出聲“這麽點傷也要上藥?你可別把我當成希聲那種小娃娃”

嘉樹白了他一眼“愛上不上”

劉怯腦瓜子一轉,龇牙咧嘴開始叫喚“哎呀,我臉好疼,會不會得破傷風啊”

嘉樹又白了他一眼,認真用棉簽蘸着藥膏塗抹傷口,傷口狹長,嘉樹幾乎一筆帶過,塗藥塗的相當有水平。

孤兒院孩子多,哪個十多歲的孩子沒摔過胳膊腿腳擦破個皮的,院裏趙阿姨人高馬大哪哪都寫着女子哪裏不如男,相比較而言,大家還是更願意找舉止斯文的嘉樹哥哥幫忙擦藥。嘉樹經過這麽多年的臨床操作,擦藥技術相當爐火純青。

劉怯乖乖看嘉樹給自己擦藥,微揚的嘴角含着隐忍的笑意,只可惜臉上印子不夠多,不能再多擦一會兒。

劉怯僅有的十幾年生命中,溫情一向是奢侈的東西,這種溫柔對他有一種不可抗的吸引力,故而即使要做出犧牲,也是甘之如饴。

劉怯下午出去擺攤的時候,心裏着實有點忐忑——這潑婦要是找上門來豈不是又要浪費氣力打上一架,打架事小,一想到要見那潑婦就腦仁疼。

劉怯從小到大沒少打架,主要是小安他們幾個太慫了,不幫他們出個頭都能被那群所謂"純潔如白紙的祖國花朵”欺負死。其實真正動拳頭的還真沒幾個,一群孩子嘴裏罵着野種窮鬼野孩子,跟比賽似得一個比一個罵的兇,生怕自己比別人罵的少顯得沒面子,真正敢動手的一只手都數的過來,倒應了那句勞動人民總結的俗語——咬人的狗不叫。

劉怯從小就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的狠勁兒,身為孤兒院的扛把子,小安他們自然要靠自己保護,那些欺負他們的人,都要一個一個還回來。說來也玄乎,劉怯一個無權無勢的窮小子在學校的歧視下能護住這麽多人,還沒把事折騰到明面兒上,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了。

劉怯坐在攤子後面,時間還早,顧客不多,隔壁那個賣唱的外國青年居然還沒走,正談着吉他哼哼着不知名的調子。

劉怯随手翻了一下前面的書,嶄新的書頁疊合的緊,還帶着墨香。

那青年不知何時走到了劉怯旁邊,咧開一嘴白牙跟劉怯打招呼“嗨,你好”

劉怯正好閑的無聊,看這人一張高鼻深目的小白臉,倒也不讨厭,勉強回了句“你好”

那青年得了這句全球統一的回複之後顯得很高興,恨不得把一口牙都露出來,興沖沖的開始自我介紹“我叫胡非,胡作非為的胡非,我來自英國,我今年十八歲,我覺得你氣質特別好,我想跟你交朋友 ”

劉怯有些無奈,哪有人取名胡作非為的,還有這位朋友,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想繼續跟你說話了,劉怯擡起頭,戲谑的盯着他說“我并不想跟你這種傻小子做朋友,還有你離我遠點比較好”

那人得到這樣的答複并沒有氣餒,抱着他的吉他站在劉怯邊上,離劉怯不到兩米,開始談着吉他嚎什麽你在遙望~月亮之上~

劉怯對這種耳熟能詳不學都會唱的廣場舞标準曲目之一非常有感情,所以他面無表情的走過去一把搶走吉他,另一只手揪住他衣襟冷漠的警告他離遠一點兒,不然把吉他給摔了。

外國小哥可能沒見過這麽兇巴巴的中國人,這麽好聽的求愛歌居然換回了這種對待。然而小哥也不是一般的外國人,他小心翼翼的拿回自己吉他,邊拿還邊注意劉怯反應。安全把吉他拿回來後,小哥還賊心不死的沖劉怯笑了一下,妄想靠臉交朋友。

劉怯對這種外國友人沒有一點國人講究的對外氣度,一把把他臉呼過去,讓他趕緊滾蛋。

看那人灰溜溜走了之後劉怯長舒一口氣,世界終于少了個自戀又蛞躁的花公雞。

晚上的時候不期然碰到個老熟人,老孟穿着他的白背心大褲衩子,搖着蒲扇過來了,劉怯想着這也算是脫了漆的金主了,可不能怠慢,可自己這除了書就是屁股底下一張破報紙了,還真沒什麽能招待人的。

眼看這人都到了,兩人視線一交彙,就都笑了。老孟搖着他的破了仨口子的蒲扇,笑呵呵地搭話“小劉啊,你這地兒選的不錯啊,有眼光”

劉怯說“小本兒生意也要講究個地利人和啊,位置可不得好好挑”

兩人互相寒暄,彼此都笑意盈盈的,終于在你來我往幾個回合後孟叔開始放大招。

孟叔壕氣萬千的一甩扇子,“這些書我都要了,陪叔喝酒去”

劉怯心裏千回百轉,劉怯與生俱來的認知告訴他莫名其妙的好都是另有所圖,不過得到的本身就是失去,就看自己更需要什麽了。

顯然眼前的小利并沒有那麽吸引人,而要付出的代價确是未知,劉怯可不願意冒這個險,“還是算了吧,孟叔您也不容易,我在這賣也挺方便的”

孟叔搖搖破扇子不說話,半響直接坐在了劉怯旁邊,笑眯眯的表示“那我陪你把書賣完咱倆再喝酒去”

劉怯看這老大爺是鐵了心要跟自己喝酒,要是別人劉怯可能一巴掌扇過去讓他看看自己什麽德行。可這老大爺可是金主,所以劉怯十分狗腿的決定,喝酒就喝酒吧,人家談個什麽生意不都要先在酒桌較量較量,輸了就暈暈乎乎乖乖簽約了。我這就當哄哄客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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