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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案件(一)

念明事務所最近接了個大案子,好巧不巧,對方原告代理律師就是張卿言。

李淮南面帶微笑地送走大金主委托人後,轉身臉皮就耷拉下來,一副讨債鬼的模樣沖進公用辦公室,急匆匆的扣擊桌面,緊急召集大家開會。

諸位同僚紛紛唉聲嘆氣,拖拖拉拉地進了會議室。緊急開會意味着“又要被迫加沒有加班費的班”,加班之餘,還要面對無恥之徒李淮南嘗到甜頭之後笑容滿面的老窩瓜臉,最令人發指的是,這張笑容滿面的老窩瓜臉還會跟你說,“今天又是充實的一天吧!。”

江嘉樹腳步匆匆地抱着一摞資料,就近攤開一頁頁翻看,拿出當年面對沈魚騷擾時不動如山的态度,視主座上的李淮南為無物。

李淮南像是看不到周圍愁雲慘淡的一張張臉,老窩瓜臉上寫滿凝重,活像打了霜。李淮南看大家都入了座,激昂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會議桌上,努力做出最嚴肅的表情說“這次是個大案子!”

身高六尺的中年男人雙手撐在桌子上,一臉嚴肅的擡頭環視一圈,似乎是在鼓勵着什麽。可惜,在座的各位沒有一個有閑工夫接一個大——案子。

李淮南眉毛皺起,不得已開始加價,諄諄誘哄說“接這個案子的話,手上的其他案子可以暫時放一放。”

各位同僚低頭的有之,瞌睡的有之,抓緊一切時間補資料的有之,看着李淮南眼神空洞發呆的有之,就是沒有一個主動站出來“先天下之憂而憂”。

李淮南已經急了,一只手突然重重搭在身邊人的肩膀上,語氣急促地繼續加價“接這個案子的我給放兩天假!”

這可謂是鐵公雞拔毛,茶壺裏出元宵,出了名只進不出的人居然舍得放兩天假?大家能混到這種地步,都是聰明人,這鐵公雞拔一根毛,自己肯定要還兩根,哪個不要命的敢接這根毛。

江嘉樹捕捉到“兩天假”,終于從成摞的卷宗文獻中擡起頭來,有些茫然的問“真的放兩天假?”

李淮南看終于有個應聲的,小跑幾步沖過去,沖到一半折回來抓過這份案子的資料,再沖過去把他一把塞到江嘉樹懷裏,語氣激動“接了這個案子立刻給你放兩天假!”

江嘉樹沉吟良久,掀開資料打算看看情況。随意看了一眼,視線就挪不開了,聚焦在白紙上的三個黑字——張卿言。

江嘉樹阖上文件,自然的放在自己那摞東西上,語氣平緩疏離的說“這個案子我接了。”

李淮南簡直想當衆轉幾個圈,這江嘉樹也太十全十美了,能力全優脾氣全優還這麽能接爛攤子!簡直是……是上天賜給他的搖錢樹!

江嘉樹抱着那摞東西走到自己位置,在旁人眼中他和平時別無二樣,江嘉樹自己知道,他的腿在抖,他的心髒在興奮,他習慣性的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內裏其實一團亂麻。

江嘉樹閉上眼睛,再睜眼時,已經一片清明。他把那份最上面的文件藏在桌子最下面抽屜的最底層,上鎖。

江嘉樹平時像拼命三郎似得工作,現在進化了,變成了拼命六郎,用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消滅自己的案子。

過了幾天,江嘉樹終于把那些零碎的東西做完。他拿出那份文件,一頁一頁,慢慢看,一個字兒都不想漏。

這份案子确實是大案,全城轟動的大案。

被告是個校長,罪名是多次猥亵且涉嫌拘禁——一名八歲女童。

江嘉樹看完文件,低聲笑了兩聲——壞人戴起僞善的面具,扛上在風中呼啦啦作響的正義的大旗,指向自己。

而自己,站在人民與道德觀的對立面,面貌醜惡,指着一只似人非人的禽獸說它情有苦衷?

不可笑嗎?

蔣嘉樹和委托人進行談話,兩人坐在茶樓雅座。

委托人一身質地考究的深色西裝,面目溫和的臉上架着一副銀絲眼鏡。

委托人未語先笑,與嘉樹握手後主動自我介紹,“江先生您好,鄙人姓蔣。”

江嘉樹回“蔣先生您好。”

蔣校長為人處世極為周到,與江嘉樹事先淺談幾句話外之事,語句有禮知節,又不過分圓滑,頗懂人情世故。

寒暄過後,進入正題。

江嘉樹根據資料,直白地提了幾個辛辣的問題。

“所謂猥亵,究竟到了哪種程度?”

“對方有什麽證據?有沒有目擊證人?”

“何謂拘禁?”

蔣校長面容平和,端起青花瓷杯淺綴一口,有種說不出的氣度,像是來和朋友聊一聊圍棋書法,談一談品茶作詩。

一口茶水潤潤嘴,依舊是副笑模樣。

“只是摸了摸□□,也沒真做什麽。”

“沒有證據,我做事比較周到。至于證人嗎,應當是有的。”

“那個不叫拘禁,不過是小姑娘沒地方去,我給她個地方住。”說到這時,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笑意漸深。

說完又端起茶杯,緩緩送至嘴邊。

江嘉樹拿着一只馬克筆,邊聽邊在資料上面寫寫畫畫。

江嘉樹低着頭,過長的劉海微微遮住眉毛,露出一雙極長的睫毛,以及瘦削的下巴。

蔣校長無意擡眼,似乎被美色所迷,松弛的嘴角勾起一個極輕的笑,又低頭喝了一口茶水。

兩人談了一下午,江嘉樹的資料又豐富不少。兩人起身準備離開時,蔣校長突然叫住江嘉樹,帶着銀絲眼鏡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江嘉樹的臉,伸手在他唇邊抹了一下,接着伸出手指,示意江嘉樹“你看,從哪裏沾到的髒東西。”

江嘉樹身形一僵,看見校長手上沾染的渣滓,微微皺眉,然後釋懷,說“我也不知道從哪兒粘的。”

江嘉樹循着資料給的信息,找到了那個女生之前所住的地方——一個貧民區。

女孩之前和姥姥住在一個大雜院兒裏,裏面都是苦命人,誰都不比誰容易幾分。

江嘉樹走到那間小破屋門口,門塵封數日,積了一層灰,門上沒有鎖,江嘉樹嘗試着推門……推不開,使勁一推門才開。

屋裏東西亂七八糟,破碗髒盆随處可見,甚至裏面沒有一張像樣的床,一張破床墊上攤一層破棉花,就是床。

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一個幾歲的小女孩,就生活在這種地方。

江嘉樹翻開堆砌淩亂的東西,看看裏面有沒有什麽有用的,結果搜尋一圈,只白白把自己一雙手染髒了。

江嘉樹去院子裏僅有的一個水龍頭洗手,一個大媽湊過來,期期艾艾的問“你是…來幫…小周末的嗎?”

大媽腰身圓渾,系着中書一行“太太樂雞精”的圍裙,搓着手恭身詢問。

江嘉樹想了想說“我是來調查事實的,您可以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大媽眼睛一亮,頰邊兩處高原紅激動地抖動,操着一口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磕磕絆絆地交代事情經過。

整理一下就是,這個女孩命運多舛、父母雙亡,跟着自己唯一的姥姥生活,兩個人窮的叮當響。

年邁的姥姥想讓自己孫女去上學,可是他們沒有錢,怎麽辦呢?

姥姥帶着女孩兒跪在學校門口,見人就磕頭,磕了幾十個頭,把校長磕出來了。校長人摸狗樣的請他們進了辦公室,跟他們講道理,總之就是我們學校不能接收你,你們另擇良校吧。

姥姥一聽,這可怎麽行,跪下就嚎。什麽“青天大老爺啊”“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活雷鋒”全都出來了。小姑娘也在邊上,跟着姥姥哭。

後來也不知怎麽地,院長同意小姑娘上學,給她免學費,還沒事兒給他補補課。

本來她姥姥還覺得自己碰上大好人了,哪知小孫女沒幾天哭哭啼啼的回家了,說她下面疼。

她姥姥本來就有心髒病,這一看,一口老血吐出來,沒一會兒就上西天了。

小姑娘姥姥一死,就真成野孩子了,蔣校長衣冠楚楚的過來,出錢給她姥姥下葬,之後要帶孩子走,小周末一見校長,哭的都岔氣了。大家也不知道情況,以為小孩兒哭的是自己姥姥,沒管她願不願意就讓人家給帶走了。

後來一個冷冰冰的大律師過來了解事情經過,大家夥兒才知道那個蔣校長是個什麽東西。老二家的還不相信,“蔣校長那麽和善的人怎麽可能搞出這種事,莫不是搞錯了吧?她姥姥還是人家給埋的。”

人家律師冷哼一聲,說了句“禽獸都在自個兒臉上寫禽獸兩個字是吧。”

大媽費勁吧啦說完後,抹抹額頭上的汗水,最後補充一句“你跟那個律師都是好人,可一定要給她們姥倆讨回公道!”

江嘉樹沒答聲,默默把這些東西都記下來後,說了一句“謝謝您。”

大媽看着江嘉樹挺直離開的背影,默默嘟囔,這現在的小年輕,一個比一個厲害,年紀輕輕的都能當律師了,咱們這些老百姓啊,就需要這種好律師。

作者有話要說:

原來新晉榜必須是新號才能進……我這個作者號是五六年前我還是個瑪麗蘇初中小學妹的時候開的……

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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