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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案件(二)

江嘉樹一個人待在辦公室,已經很晚了,辦公室異常安靜,江嘉樹手指翻開書頁的聲音清晰可辨。

突然,一片漆黑——停電了?

江嘉樹一驚,把手上東西放好,摸索着走出去,外面戶戶燈火通明,看來只有這裏停電。

突然一只手拍上他肩膀,伴随一副熟悉的嗓音,“江律師,這麽晚還在加班啊?李老板說的還真沒錯。”

江嘉樹心髒漏跳一拍,暗自錯身,脫離那人掌控,“蔣校長,您是找我有事?”

蔣校長扶了扶銀絲眼鏡,溫和地說“嗯,就案子這方面有些問題想跟你說,上次忘了提。正好這麽晚了,順便一塊吃個宵夜吧?”

“嗯…在這裏說也是一樣的,我沒有吃夜宵的習慣,抱歉。”

“也好,正好我也不怎麽餓。那我們去找個咖啡館之類的地方坐坐?這裏這麽黑,做什麽都不方便。”

這麽黑确實不方便,江嘉樹看不清資料,更何談記談話內容,于是同意這個提議。

江嘉樹想先回辦公室找那份文件,蔣校長說“不用那個,今天談的東西不能記在紙上。”

江嘉樹暗自心驚,看來蔣校長要談大問題,于是十分配合的迅速跟蔣校長一塊離開。

兩人就近去前街的一家小咖啡館,随便點兩杯咖啡,走上二樓,坐在窗戶前的角落。

窗外是被二十一世紀的潮水席卷過後的繁華景象,各個店面燈火通明,燈光透過玻璃牆面,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假象。

他們坐在木制高腳凳上,面朝窗外,面前放杯氤氲着熱氣的咖啡。

撇開蔣校長的心理陰暗面不談,他絕對算的上是标準的成功人士。四十多歲,面目周正,工作體面,行為斯文有禮,進的了茶樓雅座,坐的住街角小店高腳凳,對大雜院的底層人士都保持着一種令人舒适的紳士禮儀。然而,人無完人。

蔣校長稍稍靠近嘉樹,又不過分逼近,保持着一種安全的親近。畢竟不是要說能放在公衆場合的東西,江嘉樹理解這種刻意的行為。

蔣校長放緩聲音,“嘉樹,這個案子,我想站在我私人的立場上,跟你解釋一下。”

江嘉樹聞言轉過臉來看着他,微蹙的眉将“不懂”寫的清清楚楚。

蔣校長說話慢,且帶着領導者習慣性的頓句。

“首先,我不是那種所謂的變态戀童癖。”

“我對那個小女孩兒的行為确實很過分,畢竟她年齡太小。”

“我不是有心想傷害她,我只是……太厭倦了。”

“我周圍的成年女性,大多是抱有目的性的接近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嗯……我們家,非常的有錢,我始終活在一種衆星捧月的環境裏,大家都對我十分的友好”

“但是,我不想當附屬品,我脫離了那個大家庭的羽翼下……也就是,跟他們斷絕經濟上的關系。”

“之後我一個人出去發展…經歷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讓我明白,我這個人,沒有我代表的價值重要。”

嘉樹頭一次看到蔣校長的臉上,出現正面情緒之外的表情。

蔣校長依舊在笑,只是微微下落的眼角盛滿苦澀,“多可笑,我這個活生生的人,沒有我帶來的東西重要。”

嘉樹慢慢攪動咖啡匙,目光落在咖啡面上。

從蔣校長的角度,嘉樹眉目清冷,沒有想象之中的理解,更沒有意料之中的不屑。似乎是在認真聽,又好像在出神。

蔣校長低着頭,略帶歉疚的說“總之,對那個小女孩,我很抱歉。”

“我只是,太厭倦了,我感覺自己當時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沒有一點道德束縛,甚至在她身上,找回了報複女性的快感。”

“看她哭,我很興奮……一種病态的惡心的興奮……,總之,我對不起她。”

江嘉樹終于停下了調咖啡匙的手,把它輕輕放在小碟上。從咖啡面上移開目光,轉而正視窗外夜景,說“道歉有用的話,還要律師做什麽,蔣先生真的…還要這樣嗎。”還要這麽不知悔改嗎。

蔣校長苦笑,“這種罪污名太大,我不能認,很抱歉。”

江嘉樹說“也對,人之常情。”

蔣校長說“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說,其實這個案子難度不大,法庭裏那幾個人都跟我有些私交,對你來說,打贏案子沒什麽問題。至于那個女孩,以後我會以陌生人的名義資助她上學,對她,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彌補。”

江嘉樹點點頭,“我知道了。”

之後蔣校長執意送了江嘉樹一段路,江嘉樹推辭未果,兩人沿着路邊慢慢走着,一路無言,到巷子口,蔣校長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上班,李淮南陀螺似的轉到江嘉樹身邊,面上帶着甜膩讨好的笑,搓着手說“嘉樹啊,之前不是說多給你放兩天假嗎?”

這奴隸主過來肯定沒好事,江嘉樹一臉冷漠地說“你想賴賬?”

李淮南繼續堆笑“哪能啊,我這不是有個新想法嘛…”

江嘉樹直接打斷“我不聽,我不同意。”

李淮南捂住江嘉樹的嘴,語速極快的說“兩天是四十八小時除去睡眠時間就是二十四小時咱們把這二十多個小時平均攤到一個月每天提前四十分鐘給你下班怎麽樣!”

江嘉樹冷漠臉“不幹!”兩天假打算專門陪陪院長的。

李淮南像是聽不到的樣子,笑容滿面的說“那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嘉樹加油啊!”

然後風一般的消失了。

江嘉樹“……”萬惡的奴隸主!

旁邊周明朗奸笑着湊過來,“嘉樹,你還是太天真了。”

江嘉樹投以鄙視的眼神,默默低頭翻自己資料。

這個案子,本質上十分惡劣,如果傳到社會,勢必引起群衆反感。然而蔣校長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罪,江嘉樹要做的,就是運用現有資源,歪曲事實,鑽法律空子。

蔣校長事先打好了關系,這個“要鑽的空子”,就被人為的擴大了數倍,從某一層面來看,給江嘉樹減輕了不少壓力。

可如果把事情看的太簡單,就太小看張卿言了。

張卿言身為十幾年的老律師,經驗比江嘉樹的多出不止三倍五倍,嘉樹就怕張卿言有什麽保底兒招數,能關鍵時刻扭轉局面。

張卿言這種律師界的老油條常青樹,跟法官他們也不陌生,到時候結果如何變數太大,江嘉樹不喜歡冒險,他只喜歡萬無一失。

江嘉樹整理出來一大堆的相關資料,事先設想出張卿言能提出什麽問題,再逐一作答。

江嘉樹太緊張了,緊張的不敢停下腳步——一停就會胡思亂想,進而影響心态。

做律師的,必須要冷靜。

江嘉樹每天披星戴月的出去,又披星戴月的回來——引起了趙阿姨的注意。

這天晚上,江嘉樹抱着不離手的那摞資料回孤兒院,剛要進門,趙阿姨就過來說“嘉樹啊,這段時間怎麽這麽忙啊,這眼皮子底下一團黑!”

江嘉樹進門,“忙過這陣子就好了。”

趙阿姨湊近江嘉樹,一雙飽經風霜的糙手摸上江嘉樹眼皮,“你瞅瞅你瞅瞅,這都被糟踐成什麽樣了!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心疼自己!大不了咱不幹這工作了!”

江嘉樹露出讨喜的微笑“過幾天就不辛苦了,到時候我還能提前下班。”

趙阿姨點點頭,拉着江嘉樹進屋,進屋之後神神秘秘的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嘉樹啊,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江嘉樹作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趙阿姨有些猶豫,“我感覺,院長好像不太對勁……她這幾天……整宿整宿的不睡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本來不想跟你說的,可我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

江嘉樹皺眉“早就該跟我講了,我去看看院長。”說着江嘉樹放下手裏資料,跑着去看院長什麽情況。

身後趙阿姨長長嘆了口氣,跟着走去看院長。

江嘉樹沒想到,人能枯萎成這個樣子。

院長像一棵在沙漠遭受五百年風吹雨淋的老白菜,臉上溝壑密布,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衰老的、幹燥的氣息。可這才幾天沒見?!

江嘉樹過去一把抓住院長的手,想說些什麽,開口嘴唇顫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

最後只是把臉埋在院長手上,默不作聲待了一會兒。等擡起頭,面上已經沒了剛剛那種手足無措。

江嘉樹喊來胡非,要讓院長去住院,本城的醫院不行,就去更大的城市!肯定有能養好院長的地方!

胡非從煙盒裏抽出根煙,江嘉樹一把打掉,帶着怒氣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着抽煙!”

胡非撿起那根煙,自顧自點火,點着之後粗魯的塞嘴裏,含糊不清的說“還養什麽養,你看不出來嗎!院長奶奶根本就不想活!”

頓了半響,江嘉樹輕聲說,“不想活,就可以幹幹淨淨、了無牽挂的尋死嗎?那我們,又算什麽呢。”

死多簡單,兩腿一蹬就能上西天,生是開始,死是結束,是結束,而不是解脫。

院長畢竟清高了大半輩子,大半輩子都活的幹淨灑脫,這段卧床的時日,吃喝拉撒都要人手把手照顧,說不屈辱,也不可能。

胡非抽完那根煙後,嘶啞着嗓子說“就照她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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