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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案件(三)

江嘉樹給劉怯發信息——“院長不行了。”

趙安前兩年考上外省的大學,現在在學校念書,其他孩子也大多在外地上學。院裏異常冷清,大大小小加起來只有五六個人。

趙阿姨挨個兒給在外求學的孩子們打電話,讓他們有空就回來吧。

江嘉樹和胡非守在院長身邊,靜默着握住院長的兩只手,窗外是初秋的夜晚,老柳樹枝葉枯黃,無風自落葉。

院長已經睜不開眼了,手腳冰涼,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江嘉樹卻分明看出,院長在笑,應當是想起了什麽快樂的時光。

胡非要給他蓋毯子,江嘉樹制止他“用不着,她現在連衣服都會覺得是束縛,何況是被子。”

胡非扔掉被子,跪立在院長床邊,雙手緊緊抓住院長的手,頭埋在院長身上嘶啞的哭泣。

那嗚咽聲太悲慘,埋葬在心底最深處的痛苦與悲哀被一瞬間翻出來,哭泣表達不出內心感覺的十分之一。

誰也不比誰好過,江嘉樹緊緊抓住院長的另一只手,蒼白的手指泛出玉的質感,指尖都在顫抖。

江嘉樹眼裏盛滿驚惶,死亡難熬,等死的過程更難熬,等着至親死亡的過程就更更難熬。

空氣中都彌漫着死氣,江嘉樹內心鈍痛,心亂如麻。

他後悔了,後悔沒有去醫院,後悔沒有竭盡全力治療!憑什麽想死就能死!憑什麽她拍拍屁股走人把爛攤子留給別人!憑什麽啊!

江嘉樹眼眶發紅,眼淚在裏面醞釀,可總也掉不下來。他強忍着淚水,不知道在堅持什麽。

突然,院長睜開了眼睛,似乎回到了幾年前,她伸手摸摸一味嗚咽的胡非,又碰了碰江嘉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似乎要說話。

江嘉樹和胡非慌忙湊過去,什麽也聽不到。

院長似乎沒有了力氣,最後阖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走了。

胡非好像一瞬間失聲了,分明是張嘴號哭的模樣,卻沒能發出一點聲音,他的眼淚一大顆一大顆的滾落,像極了沒家的小孩。

江嘉樹楞楞的看着院長,剛剛眼皮上的觸感不是做夢,剛剛還主動觸碰自己的人,一瞬間就沒了聲息,這太可怕了。

江嘉樹腦子一片空白,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不知所蹤,整個人像傻了一樣,只會來回摩挲院長的手掌,似乎還在找尋生命跡象——可惜,什麽奇跡都沒發生。

院長死了,幹幹淨淨,一了百了。

淩晨時劉怯回來了,身上沾着濕氣,帶着一種冰冷的、肅穆的氣息回來了。

劉怯徑直走向院長小屋,胡非眼睛紅腫,在門口抽煙,腳邊一地煙蒂,趙阿姨坐在床上抹着眼淚,嘴裏絮絮叨叨的聽不清在說什麽,江嘉樹眼神空洞,握着院長的一只手沉默着。

劉怯進去,看院長一臉安詳。他靜立半響,深深地看着院長,像是要把這一幕印在腦海最深處。

劉怯微微嘆了口氣,把江嘉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聲音低沉平緩到了極點,“人死不能複生,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大家去休息一下吧,明天要忙一整天。”

江嘉樹依舊茫然,似乎還沒從那個院長活着的那個世界裏走出來,他循着聲源看向劉怯,目光渙散,喃喃低問,“她也不要我了嗎?”

劉怯心中一痛,江嘉樹跟他們不一樣,他以前是有媽媽的,只是他媽媽對兒子的愛,不及她的痛苦,她選擇抛下嘉樹,獨自追尋解脫。現在,院長也是這樣,選擇抛下他。

以前小小的嘉樹對他媽媽應當是有怨恨的,他逼着自己別恨媽媽,畢竟媽媽之前是那麽好的媽媽。可是,早熟早慧的江嘉樹即使不理解,也會稍微懂一點,他們成年人的世界。

她媽媽即使不知道自己弟弟怎麽對待江嘉樹,也知道張卿言一點兒也不喜歡自己兒子。即便如此,她還是選擇獨自尋死,留江嘉樹一個人,面對這個對他并不友好的世界。

因為怕恨,所以選擇遺忘,遺忘了所有好,也失去了所有可以恨的動機。

幸運的是,院長帶他來到這裏,碰到了這群友好的人,讓他看看這種美好的世界是個什麽樣子。與此同時,院長的去世,意味着江嘉樹的第二次被抛棄。

劉怯輕輕抱住他,在他耳邊說,“晚輩總要給長輩送終的,哪能陪你一輩子。”

趙阿姨抹抹眼淚,硬是擠出一個醜陋而滑稽的笑容,說“你們快去休息吧,我想跟她說說話。這麽多年我們倆一起撐過去,不聊一會兒我心裏難受。”

說着說着趙阿姨眼淚又出來了,趙阿姨不像院長,動不動就抹眼淚。趙阿姨性子硬,遇到麻煩總會本能性的擺出強硬的姿态,護着身後這群人。

這次,趙阿姨真的太難過了,所幸這群孩子長大了,不用這個中老年婦女一味強撐,她可以痛痛快快的哭出來,也不算最慘。

劉怯過去狠狠地抱了一下趙阿姨,“你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趙阿姨破涕為笑,臉上糊滿淚水,一手打上劉怯後背,罵道“你這臭小子,趕緊滾吧。”

劉怯也不怕打,反而正經下來,說“你還有我們整個孤兒院呢。”這是當初院長跟我說過的話,現在送給你。

趙阿姨又有流淚的趨勢,劉怯從桌子上拿包紙巾放到趙阿姨手上,“您還是先擦擦吧,這都成花貓臉了。”

趙阿姨抽出紙巾擦臉,輕聲說“你們走吧,留我多待一會兒。”

劉怯牽着江嘉樹的手,帶着他往外走。外面胡非仍舊在抽煙,指尖夾着一只煙,三四口一根兒沒了。

劉怯路過的時候,頓了一下,牽着嘉樹靠近胡非。

劉怯搶過胡非的煙,一把扔地上踩滅了,剛剛的冷靜無影無蹤,幾乎咆哮着說“你早就有準備吧,現在這麽半死不活的給誰看?!她那麽厲害的人,怎麽有你這種孫子!”

胡非擡起頭,充血的眼布滿紅血絲,惡狠狠的盯着劉怯,“你早就知道了?那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我?我是沒用,你又做什麽了?!她死前甚至都沒能見你一眼!”

劉怯冷笑,“至少我不會像你一樣半死不活地在這裏污染空氣!”

說完,劉怯牽着江嘉樹走了。

劉怯帶着他進房間睡覺,進這間他們睡了好幾年的小屋。

江嘉樹一直乖乖被他牽着,到了床邊,劉怯看他依舊沒什麽反應,索性把人抱到床上,幫他脫了鞋襪。

劉怯手移到嘉樹脖頸處,想解開第一個襯衣扣子,還沒來得及解開,手突然被另一只冰涼的手抓住,江嘉樹似乎回過神來了,他說“不用你解。”

劉怯反握住他手,問“怎麽還是這麽涼?”

江嘉樹掙開手,當着他的面,一顆顆解開襯衣,換上床邊睡衣,又自己解開皮帶,穿上睡褲,鑽進被窩。

劉怯一言不發看着他換衣服,等他上床,才脫下自己衣服,關燈,一塊兒鑽進去。

兩個人擠一張單人床,空間着實不夠,尤其劉怯肩寬體長,占床面積驚人,兩人免不得挨在一起。

劉怯手指悄悄移過去,在黑暗中摸索到江嘉樹的手,那雙手依然冰涼,劉怯緊緊握住那雙手,想溫暖它。

江嘉樹沒有拒絕,或者說,沒有反應。

劉怯突然翻身,整個人抱住江嘉樹,把他往自己懷裏按。江嘉樹沒有掙紮,劉怯低頭在他耳邊低喃“我永遠都要你,我永遠都不會抛棄你。我一定會比你晚一點死,不給你被我抛棄的機會。”

江嘉樹在黑暗中沉默不語,劉怯自顧自抱緊他。

等江嘉樹醒的時候,劉怯已經不在了,給大家留了字條,上面寫着葬禮的相關事宜。

之後大家陸陸續續回來,帶着一種詭異的沉重感,平靜的安葬院長。

葬禮上,大家泣不成聲,胡非和江嘉樹面無表情的站在中間,而劉怯,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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