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節
他這麽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樣子,很難想像他竟然是一只鬼。
他身上除卻鬼氣,基本沒啥穢氣,在山村群鬼中顯得格格不入、與衆不同。
當然格格不入,現在是更明顯了。自從上次救了王欣欣被女鬼撓了之後,衆鬼對他的态度完全就是排擠了。
這世上無論是人也好鬼也罷,仿佛只要什麽地方和別人不一樣,便會顯得格外的不合群。邱明對于這樣的待遇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一如既往黏在苗笙身邊。
清明節氣過得快,眼看白天快不能出來了,邱明很有些恹恹的。
苗笙的畫也畫完了。青色山麓間的黛色村莊被一片煙雨籠罩,好像午睡時的一個輕夢。晚上他就把畫燒給邱明,後者一臉詫異地看着前者毫不吝惜地神色很有些吃驚,然後那幅畫就到了他的手邊。
邱明小心翼翼地摸着畫,嘀咕道:“這麽好的畫可惜了。”
苗笙只是笑笑,然後說:“後天我們就要走了。”
“啊?”邱明有些呆,“這麽快!”
苗笙見他神色黯然,斟酌道:“你有什麽打算麽?”
不入輪回的游魂總是對世間有着什麽眷戀或者遺願,不過即便是與苗笙交好,他也一次沒提,反而引起了苗笙的興趣。
邱明皺了皺着眉頭,說:“不知道。”
苗笙忽然就有些心疼起他來。
不是沒有,而是不知道。這個鬼根本就很茫然。苗笙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問:“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邱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在夜色裏顯得鬼氣森森,然而苗笙只是覺得好笑。
“你…你…別開玩笑。”
“沒開玩笑。”苗笙想了想從包裏掏出一張符,邱明一瞧,吓得簡直寒毛倒豎,驚叫道:“你要幹嘛?!”
不過叫歸叫,他倒沒跑,苗笙連忙收起符,瞧了他一眼道:“你聽過北五局麽?”
邱明搖了搖頭,苗笙一想:也對,這窮鄉僻壤的,也難怪邱明啥都不知道。
陽世陰間,人間有司法機關主持正義,世上既然有幽冥事,就免不了也要有些人來管管鬼狐仙怪們惹出來的不平事了。苗笙說的北五局便是其中之一,隸屬幽都專司妖怪作惡的機構。
邱明愣頭愣腦地聽他比劃,這才明白苗老師真正的身份。
苗笙難得對誰上心,要拐帶邱明簡直易如反掌。
雖然很大一部分基于他自己的私心,但是最近的世道可不太平,氣數早就亂了,他們北五局好些年沒見着跟如今似的妖魔橫行了,陰司那邊就更了不得了,每年到了日子總有些厲鬼趁機爬出來作惡,因此酆都最近辦事非常簡單粗暴,往往是大的小的好的壞的一鍋端了。萬一等他走了邱明被酆都那邊的鬼差勾走了,他還上哪兒找去?
邱明并不知道苗老師的花花腸子。他白天被苗笙收在紙人裏,黏糊在苗笙的內側袋裏,這感覺可有點怪,貼着苗笙的胸口仿佛被他抱着似的。
學生們在趙家溝待了一星期,終于可以回城,簡直高興壞了。尤其是王欣欣同學,因為經歷了鬼故事簡直可以說歸心似箭。
司機幫着把這夥人的行李都搬上車,對着他們喊道:“都上來,都上來。”
苗笙臉色一沉,上車的“人”可着實不少,都陰笑着看着他呢。
得,這還挺記仇的嘛,他想。
苗笙輕輕拍了拍內側袋裏不安的邱明,笑了笑對學生們說:“這一周,大家辛苦了。老師來給大家吹首曲子吧?”
大家很有些意外,沒想到高冷的苗老師居然還主動表演起節目來了。汽車發動,苗笙不緊不慢地掏出一根短笛,輕快的樂音仿佛旋轉着飄了出來,猶如清風拂面,吹過山林,忽然驚起一群鳥雀,迎着日色就飛翔起來,陽光随着群鳥的身影鋪展開來普照大地。學生們愣愣地聽着,直到最後一個樂音結束。他們有些恍惚,剛才他們仿佛從樂聲中感受到日照的灼熱,但是這怎麽可能呢,明明只是一支曲子而已。他們想着就開始瞌睡起來,于是慢慢合上眼,睡着了。
只有王司機還在專注地開車,間或回頭對苗笙擠擠眼睛。
苗老師搖了搖頭,道:“怎麽是你呀?阿洛。”
阿洛頭也不回地道:“這不是看苗老師你來了我才出來的麽?山裏最近不太平,我還是送送你們的好。不過看來是我多事了。”他是這附近的山魈,跟苗笙是舊識。
“哪兒的話,謝謝你。不過這個司機……”
“沒事,就借一小會,不礙事的。”阿洛不在意地回答,眼神忍不住掃過苗笙的胸口。
苗笙答道:“是我的一個朋友。”
阿洛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邱明有點被吓到了,在趙家溝這些年還沒見過那次群鬼們這麽兇呢?看着架勢要不是苗笙厲害,他們是想直接把這一車人都給……邱明的小紙人忍不住抖了抖。
好在苗笙厲害,他驕傲地想到。
出了山,阿洛把車停了就走了。司機再上車時神情非常淡定,仿佛剛才只是下車撒了一泡尿。學生們漸漸醒了過來,開始百無聊賴地擺弄起手機,苗笙方才的表演好像完全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印象。
高冷的苗老師再不吹笛子了,他也拿出手機來點開百度地圖。他還得到二碼鎮去一趟,邱明的骨灰還在那兒呢。
這趟車非常順利,苗老師成功把熊孩子們帶回城裏便甩手不管了。基于他一貫是這種高冷渣男的做派,學生們早就習以為常,女生們當然也不會指望他,都自顧自地拖着行李走人了。
這讓苗笙心情大好,這次旅行成果無疑是豐富的,不僅調查了蜂嶺一帶的情況,順手完成了系裏要求老師帶教大學生校外活動的任務,還收獲了一個萌死人的邱明。嗯,雖然萌,但是已經是死人的邱明。
苗笙并沒有忙着回家,而是拜訪了他的好友盧敬平。
盧敬平同志頂着鳥窩頭,穿着睡衣睡褲,很不開心地給苗笙開了門,一副死宅的挫樣。等苗老師進了門,他“砰”地一聲把門摔上就開始罵人。
罵的對象當然是苗老師,中心思想無疑是:你這個傻`逼,沒事帶個鬼到我家作什麽大死!不知道老子他媽正睡覺呢嗎?尼瑪的老子睡一半醒過來了,還怎麽睡!尼瑪的老子萬一猝死了,你他媽能給老子賠一條命來嗎?有事快說有屁快放!說完了老子還要接着睡!
邱明一進這家門就再呆不住紙人裏頭了,這會被盧敬平的一頓臭罵吓得直哆嗦,躲在苗笙背後不敢動,而苗老師則好脾氣地一臉欣喜地洗耳恭聽。
盧敬平罵了一通,總算是把起床氣給抒發完了,于是輪到苗笙說了。
“是這樣的,師兄。我要結婚了,不過你看我老婆是個鬼,這個摸不到抱不了。這個總不大合适,你說是吧?師兄?”
不說盧敬平,連邱明都愣住了。
不過苗老師何許人也,他笑吟吟地對邱明說:“小明,我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家,這句話問得有點隐晦,你該不會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他媽騙鬼呢!”盧敬平大罵。老盧覺得自己之所以顯老完全是這個糟心師弟鬧的,這回居然想起跟鬼結婚來了,老盧覺得罵人已經不能再發洩自己的怒氣,于是他選擇抽煙。
師兄弟倆一邊抽着煙,一邊把事商量了。
邱明雖然有點懵逼,沒見過苗笙這樣的人,不過要說沒動心吧,那肯定是騙人的,當初可不是他自個兒去纏着人家的,眼下騎虎難下他也就答應了。
盧敬平雖然抱怨煩躁暴跳如雷,不過也并沒有反對,苗笙這個人就是這樣,看着不靠譜,但是決定做什麽事那就是認定了的,勸也沒用。何況他們這一行的幾乎都相信宿命,做事也果斷,不然斷不能跨行陰陽兩界。苗笙既然說要跟邱明結婚,邱明也應下了,那他作為親友也只能幫忙了。
“師兄,你看看,這個怎麽弄?”
老盧狠狠白了他一眼,陰沉沉地對邱明說:“生卒年月日時。”他這副德行,比邱明還像鬼。邱明無端地就害怕起來,老老實實地說了。
然而還是引來了老盧的不滿。
“你說說你家這個,怎麽有這麽老實的?問啥說啥。就不怕他被人坑了?”
苗笙當然知道,不過完全不在意地搖搖頭:“沒事,以後不是我罩着他麽?”
老盧跟半仙似的掐指算了會,末了對苗笙說:“要能抱能摸是吧?得畫皮。趕緊把他骨灰給弄來。”
苗笙答應了,就被盧敬平又給轟出來了。
才一出門,邱明又被那小紙人收進去了。苗笙憐愛地用手指輕輕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