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回陰曹地府見
第一百八十五回陰曹地府見
劍峰上的寒意襲來,青莞不為所動,沉沉而無奈的嘆息一聲,“應該會有人尋我而來,而且動靜頗大,我怕連累了你。”
盛方不曾想她說出這樣的話來,正欲開口,卻聽她又道:“山匪也罷,世家公子也罷,皇子皇孫也罷,不過是身份不同罷了。你的兄弟們跟你出生入死,就算武藝高強,也雙拳難敵四手。我不想他們因我喪命。”
言罷,青莞淡笑,若青蓮開在水中,既淡又柔。
盛方劍眉更緊,道:“你是誰?”
青莞淺笑依舊,“若想知道我是誰,便往城東金府一趟,錢福在那裏,他會告訴你的。”
盛方再次驚住。這個女子小小年紀,便一身驚世醫術,雪玉如月,雙眸如星,偏渾身上來透着一股悲涼。
沒錯,是悲涼,而非悲傷。悲傷可以愈合,而悲涼卻深入骨髓。這樣的年紀,沒有經歷過生死,不該有這樣的悲涼。
“你到底是誰?”
凜冽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聽在青莞的耳中卻分外溫暖。堂哥,早晚一天,你會知道我是誰。
“怎麽,你不敢?”
盛方嘴角牽扯起冷笑,“這世上,還沒有我不敢的。”
“那便好,順便拿着你三萬兩銀票換回那枚玉佩。四百兩,就當你救我的報酬。”
好大口氣。
盛方靜靜伫立,目光對上眼前的星眸,頭一回露出絲笑意,“一言為定。”
話音剛落,一個黑衣人急急飛奔而來,盛方眼眸一暗,“什麽事?”
“老大,山腰上全是禁衛軍,足足有五千人,已經團團把我們包圍了。”
盛方猛的回頭,目光直射向青莞,後者笑容清淡,“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麽早,看來這會把我送走,已是來不及了。”
她竟然還笑得出,黑衣人恨不能一刀結果了這個女人。若不是她,這會兄弟們早就拿着錢財潇灑快活去了。
“老大,殺了這女人,咱們走小路下山,就算他們人多,也發現不了。”
盛方深吸了口氣,聲音清冷無波,“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忘了,去年夏天那一戰。”
竟然是老大的救命恩人,黑衣人的眼眸一亮,忙道:“那怎麽辦,她沒有武功,帶上她會很麻煩的。“
“你們可以放我自生自滅,這些人是尋我而來。”
盛方眉頭一皺,冷哼道:“是敵是友?”
青莞正要說出“是友非敵”四個字,然而心中有個念頭突然冒起,她苦着臉道:“是敵非友。”
“不可能!”
黑衣人插話,“出動這麽多人,只為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禁衛軍吃飽了撐的。”
青莞幽幽一嘆,“我……替某個王爺看病失手了,不想連累家人,所以往深山裏躲一躲,不曾想遇到了山匪。”
情急之下胡編亂绉,故事漏洞百出,也不知道這盛方可會上當。
“所以,你必須帶我走。如果你願意,那三萬兩銀子,不用再還,只當救命錢。”青莞再一次抛出了誘餌。
盛方的目光在青莞臉上打了幾個轉,像要把她的看穿。
“老大,快拿主意,要不然就晚了。”
盛方收回目光,厲聲道:“銀子是銀子,救命是救命,一碼歸一碼。小康,我要帶她走。”
說罷,長腿一邁,人已移步床前,扶起青莞,拿出她背後的衣裳,将她裹住。
“得罪了。”
一話剛了,青莞只覺胸口一陣疼痛,人已伏在了男子的背上。
一滴淚自眼中流下,她緊緊的閉上了眼睛。關鍵時候,他沒有舍棄她,而是帶着她同生共死。
青莞自喉中,無聲無息的喚了聲:“堂哥!”
盛方走出房屋,見二十個兄弟一個個已拿好了家夥,他淡淡道:“今日是我連累了兄弟們。這女子原是江南金神醫,在鬼門關前救過我一命。”
“大哥,不用說了,我們不怪你,趕緊走吧。”
“大哥,快走,不然來不及了。”
盛方點頭道:“小康,把我的錦盒背上,從秘道出發。”
“是,大哥。”
然而,就在這時,數道人影已從天而降,為首的正是阿離。
阿離一見賊人把六小姐扣在背上,心頭大怒,不由分說拔出長劍直沖賊人而去。
盛方急急低吼一聲,“金大夫,你穩住了”,持劍迎戰上去。
片刻間,幾十條人影纏打在一起。
青莞只覺得耳邊有風呼呼刮過,仿佛小時候伏在父親的背上,從棵樹飛到那棵樹。原來,全世界最安穩的地方,就是在親人身旁。
青莞眼淚唰唰而下。不用再試探了,他就是盛家的人。有盛家人的胸襟,盛家人的情誼,也有盛家人的血性。
盛方一邊迎戰,一邊察覺到身上之人的抽泣。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金大夫,原來也有膽小如鼠的時候,到底是個女子。
他一個躍身退後,抽出腰間的腰帶,速度極快的繞了一個圈,把青莞結結實實的捆在了他的身後。
阿離看得眼睛都紅了。奶奶個熊的,竟然還敢把六小姐綁起來,無恥山匪,阿離我今天要不打你個腦袋開花,我就不姓阿。
忽然,一股濃濃的殺氣慢慢襲來,四面八方不知何時,悄然無息的多出了數百個弓箭手,清一色的暗青軟甲,黑暗中不仔細瞧,似乎與夜色融在了一起。
阿離一聲輕嘯,王府兵衛退出戰圈,盛方并二十個黑衣人齊刷刷的被圍在當中。
“放我下來。”一個懶散的聲音慢幽幽響起。
阿離趕緊上前,把主子從兵衛的背上扶下來,心裏一通埋怨,半個時辰前還急得要殺人,這會又不緊不慢了,也不知道爺心裏是怎麽想的。
數百條火把同時點起,照得夜色亮如白晝,趙璟琰看了看場中相互背身而立的黑衣人,心裏突然一緊,目光下意識的向蔣弘文瞧去。
蔣弘文此刻心中的震驚不亞于趙璟琰。場上應該有二十一人,看似随意一站,卻是一個極厲害的布陣。這樣的布陣,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看到了。
趙璟琰眼中的光芒僅僅一閃而過,便又斂住了。
青莞卻依舊伏在男人的背上,一動不動,甚至連一絲害怕也沒有。天地間,唯有這個男人與她一脈相承,血濃于水,她不想動,只想這麽緊緊的靠着。
盛方只當金大夫已然吓傻,他心中湧起悲傷。
眼前金冠錦袍的男子他認識,是當今壽王,皇帝第八子。邊上的男人則是蔣府七爺蔣弘文。
目光漸漸移過去,盛方的神色陡然變冷,一股凜冽之氣自周身而出,全身的骨頭震得咯咯作響。
那個人,他化成灰也認識,禁衛軍統領張雲龍,手刃父親的劊子手。
青莞敏銳的感覺到男人的變化,迅速擡起頭。
一道森嚴的目光落在青莞頭上,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這個渾身勁裝的中年男子是誰,為何渾身上下露出如此氣勢。
青莞的眼中閃過狐疑。忽然心中閃過一道光芒,竟然是他?禁衛軍統領張雲龍。
胸口的痛楚在這一刻無限放大,怪不得盛方的身上會有冷意傾出,這人是盛家的仇人,大伯父便是死在他的手裏。
一張慘白無色的小臉自男人身後探出,趙璟琰只覺得心噗通噗通跳得極快。
他目力極好,清楚的看到了她嘴角的殘血。他們竟然敢傷她……好……好的很!
張雲龍見壽王不出聲,不知是何用意。皇帝臨走前交待,一切以壽王的意見為主,他不敢私下作主,只輕聲的喚了句,“王爺?”
壽王輕咳嗽一聲,“留下她,本王可以網開一面,饒你們不死。”
“不可能!”盛方不疑有它,一口拒絕。
趙璟琰痞痞的笑了,雙手抱胸,“你還敢跟本王談條件,真是不知死活。”
張雲龍低聲提點,“王爺,速戰速決,不必跟這些賊人多羅嗦。”
趙璟琰淡淡看了眼,目光有些凜然。
張雲龍不敢多言,偏過頭退後半步,為人臣者,當知自己的本份。壽王雖然纨绔,到底是龍子龍孫,自己剛剛那句話,已然是造次了。
“再說一遍,把這個女子放下,本王放你們一條生路。”
盛方知道在劫難逃,心中有血性湧出,答的十分幹脆,“你們想要這個女子,也得問過爺手上的劍,答應不答應。”
漂亮。
青莞心中暗暗贊嘆,強敵在前,不畏不懼,奮力一拼,雖知不可為,仍咬牙堅持,是條真漢子。
趙璟琰剎那間變色,厲聲道:“張統領,本王要的是六小姐,你保她毫發不傷,其它人你看着辦。”
“是,王爺。”
張雲龍恭敬的欠了欠身,手做了幾個手勢,幾百人的弓箭手齊唰唰的對準了場中的人,一股淩冽的肅殺之氣在頃刻間攏了下來。
盛方一咬牙。今日的局勢,必是留命于此了,雖心有不甘,卻無退路。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心中已成修羅地獄!罷了,罷了,等到了下面,再向盛家人負荊請罪。
盛方豪氣頓生,高喊道:“兄弟們,有一個殺一個,有一雙殺一雙,陰曹地府見。”
“大哥,拼了!”二十個聲音齊齊發出,呼聲震天,血氣方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