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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3.陰霾

天上還飄着雨,沒有目的地飄在每個人的頭發上、脖子上、腳腕上。天空還是洛伊城慣常的陰沉,受到天氣影響,每個人走在路上都低着頭行色匆匆。

羅季收回打量路人的眼光,看向走在前面的韓智樂和吳安妤。

今天他和管家出來采購,兩位小姐去她們的私人銀行理財。

在銀行門口分道揚镳,羅季跟着管家穿過大街小巷,最後停在一條窄巷面前,羅季向裏望去,首先他看見一地雞毛,賣雞毛撣子的小販無所事事地撓着鼻子,再深入望見賣寵物的攤販,面前擺着蜥蜴小蛇鴨子小狗,應有盡有,這是個小攤販的聚集地,每個攤位都有自己的特點,熱鬧的聲潮襲來,人頭攢動。

管家在集市裏采購用具,羅季就在附近随便逛逛,他來到一個賣鐘表的小攤上,他拿起一塊懷表,打開後看見不大的表盤上有許多的奇珍異獸,花草樹木,心裏啧啧稱奇,面上确是不動聲色。

小販說,“先生好眼光,您知道首富摩羅羅拉先生建造的鐘表博物館嗎,您手上這塊和那裏面藏着的是一批的,我是通過特殊途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說完還賊眉鼠眼撇了羅季一眼。

羅季沒有相信他的話,用熟練的外語說,“是嗎?這樣精妙的東西也能流通到你手上?”

“可不是嘛,您可要抓緊機會,這會兒人多,您轉頭的功夫就沒有了。”

羅季不理會他的營銷套路,只是他喜歡這塊表,上面絢麗多彩五光十色,卻也寫實,“開個價吧。”他爽快地說。

小販伸出四根手指。

羅季彎了彎嘴角,“成交。”

他在巷口和管家彙合時,手上還拿着剛買的白玫瑰,上面有露水,可以嗅到清晨的芬芳,然後他們一起到私人銀行門口等待吳安妤和韓智樂。

吳安妤先出來,那時候恰逢太陽漸沉,餘晖将大地暈染。吳安妤今天化了妝,眼睛很漂亮,身着白衣白裙,微卷的長發自然搭在衣服上,渾身浸透着高貴與疏離。

她出來時只是看了羅季一眼,什麽也沒有說,就走到旁邊的石階上坐下,然後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羅季和管家對視,對他溫潤一笑,得到肯定後,他拿着白玫瑰走上前去。

“小姐,請收下我的玫瑰花。”

吳安妤沒有伸手,羅季繼而道,“這朵白玫瑰只與您相襯,如果您不接受,它就只能零落成泥,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裏枯萎了。”

吳安妤淡淡地看了羅季一會兒,羅季也沒有動,和她一起沉默。最後她還是收下了玫瑰。

羅季回到管家身邊,他轉過頭時,正好吳安妤也在看他。

有些頹敗的牆邊坐着純白色的女孩,她手中拿着白玫瑰,将她與世人分隔開來,她直勾勾地望過來,眼中是堅毅,但其中也有點別的什麽。

回程的時候羅季和韓智樂走在最後面,邊走邊交談,羅季問她,“今天的工作順利嗎?”

“我就做一些決策性的工作,都挺順利的。”

羅季看她脖子上價格不菲的鑽石項鏈,微微一頓,又自然地接下去,“韓小姐知道哪裏有賣安眠藥的嗎,我最近有些失眠。”

她沒有異樣,眼神也不曾變化,“噢?失眠?我倒是沒聽說過家裏有誰失眠的,我平時也不太關注生活中的事情,你可以詢問一下管家,需要的話讓他幫你買就好了。”

還沒有等到羅季開口,前面突然冒出來一個人,他直接撞到走在最前面的吳安妤的身上,在她白色的裙子上留下了醒目的灰色泥印,“阿莨!”他對着吳安妤喊道。

吳安妤向旁邊側了一下,沒有說話。管家急忙向前攔住他,“您認錯人了,這是我們家小姐。”

“你們家小姐就對了!我知道你被豪門收養了都不屑與我們為伍了!從不在我們面前出現,想消失得無聲無息,對嗎?你怎麽這麽絕情!”

羅季才看清楚來人的樣子,是一個男人,穿着随意,神情偏激,只見他将臉向前湊,眼睛瞪着吳安妤,“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糾纏你,我來只是想告訴你,顧姝死了。”

吳安妤始終沒有看他,“說完了嗎,我走了。”

小插曲過後他們一行人的氛圍很沉重,再沒有人說話。司機把他們送回了古堡,吳安妤回房去換衣服,她轉身對時候,身上的泥點清晰可見。

其他人留在了客廳,夏日葵養的小博美小美撲到了羅季的身上,羅季重心不穩栽倒在沙發上。

他一下內心就柔軟了,心道這個小家夥真是這個陰森森的城堡裏唯一可愛的東西了。

正用手撫摸它幹淨柔軟的毛,夏日葵也蹦跶出來,“今天帶小美去洗澡啦,剛才專車才把它送回來。”

怪不得這麽幹淨,羅季又想,連小美都有專車……

“羅季哥哥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花園裏逛逛?”“我們去外面的露天電影場看鬼片吧,寂靜嶺怎麽樣?”夏日葵和韓智樂的聲音同時響起。

羅季沒有一絲猶豫地做出了選擇,“我可以進花園嗎?”,開什麽玩笑,這裏已經夠詭異的了,誰還敢看鬼片?

“當然啦,我最喜歡的羅季哥哥可以到任何地方!”夏日葵慷慨的聲音像小太陽。

他氣宇軒昂地和韓智樂告了別,昂首闊步向花園前進。

女孩在花園中被一只蝴蝶吸引,奔跑到一邊追蝴蝶,白裙随着她的奔跑的步子蕩起來,在這不晴朗的陰天中留下了一絲陽光。

羅季腳步随意地在花園中逛着,遇到滿是薔薇的石牆就停下來一會兒,辨別方向。

正中央有一座小土堆,被花簇擁着,有成簇成簇開着的繡球花,紫色的海洋正随風湧來;鳶尾花在土堆旁輕輕蕩着,像正在扇動着的蝴蝶翅膀;夾雜着的月季花的顏色很多,都有自己的名字,羅季記得小時候外婆戴着自己在認過:紅雙喜、瑪格麗特王妃、真宙、雞蛋球,但這個花園裏白色的超過了其他所有,白色的月季,他記得花語是:崇高、純潔。

他又向前走,到了一堵牆旁,花叢中還擺着木椅,上面擺着一本詩集,羅季拿起來,艱難辨認着上面的俄語,是阿赫瑪托娃的詩集。

書簽夾在了一頁,詩的題目是迎春哀曲:

“風雪沒有飲酒卻醉了……我仿佛看見一個人影,他竟與寂靜化為一體。他先是告辭,後又慷慨留下,至死要和我在一起。”

羅季憑借記憶背出了整首詩,現在他有點好奇詩集的主人是誰了。

他走到了那天從長廊中望見過的雛菊花壇,這裏是花園的終點,白色的小花瓣純白無暇,讓羅季懷疑那天看到的血色是不是只是夜幕降臨時的黑暗幻覺。

他拿出在集市上買的懷表,比對後,這才确認角落裏這株花就是雛菊。

雛菊的花語是什麽呢?他有點想不起來了。

撲蝶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身邊,正想吓他,羅季餘光卻已經預判,向旁邊錯開了拍他肩的那只手。

夏日葵身旁還繞着幾只蝴蝶,嘟囔道,“羅季哥哥你看見我了啊。”

羅季聞到她身上的青草味,這樣粗粝的被太陽曬過的味道讓羅季身心舒适,他安慰她,“小葵,都怪我反應太快了。”

“是!罰你帶我去吃紙杯蛋糕,還要檸檬紅茶!”

剛才還平靜的天空突然雷聲不斷。帶夏日葵去吃紙杯蛋糕時廚師說沒雞蛋了,羅季受人之托去莊園外的小農場拿土雞蛋,他飛速地蹬着自行車,想把腳變成快速旋轉的陀螺。

他飛馳過平地、窄道然後上坡,身上被陰濕的風包裹,有時還會有粗粝的沙子和着農作物飛過來。視線已經迷糊,但他沒有慢下來,像快起飛的鳥兒。

快,快,他想,這樣就可以把閃電和陰霾統統抛在後面。

等前面出現“禁止通行”的路标時,已經快來不及停下,他急忙拉住剎車,按他的經驗來說,應該是驚險地堪堪停在路标前。

可按下去是松動的,他才意識到,剎車壞了!

剛才所有的力量化作巨大的慣性,不計其數的能量讓羅季直直撞到路标上,還順着路撞到了石頭上。他還沒來得及喊痛,又被石頭撞出去,想伸手抓住點什麽也是徒勞的,只能順應重力連人帶車摔倒在路邊的麥田裏。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這轟然一聲,驚起一群飛鳥。

麥子稀稀疏疏地晃動,像是在低語,雷聲仿佛離羅季很遠了,他的視線先是滿目金黃,最後被黑暗包圍……

再次醒來已經到了醫院,鼻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這裏不似醫院一樣吵鬧,似乎是家診所。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四周寂靜無聲,羅季懷疑自己是不是進入了某個恐怖游戲的場景中了,怎麽這麽安靜。他看了看手上的手表,發現上面還亮着紅光,松了一口氣。

這時,手表突然劇烈地閃了兩下,給羅季傳遞了什麽消息。

羅季輕聲說,“我沒事,就腿有點痛。”

然後紅光就消失了。

從病房中可以清晰地聽到走廊中腳步的回聲,大夫走了過來,對他說,“感覺怎麽樣?不要亂動,你的腿骨折了。”

“謝謝您,請問是誰送我過來的呢?”

“是一個農夫,他送你過來以後就走了。”

“那我多久可以出院呢?”羅季又問。

“你的情況有點嚴重,三周左右可以出院,然後半年以後才能完全恢複,期間要好好靜養。你休息吧,我出去了。”說完走出了病房。

羅季拿出手機打電話,跟管家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況,管家被吓了一跳,“怎麽出了這麽大的事!少爺,我馬上過來。”

等羅季終于數清窗臺上的花,管家也拖着一輛私人房車過來了,可走在後面的人是羅季怎麽也沒有想到會過來的。

吳安妤。

她走路的步伐很輕,但舉手投足都是優雅,在羅季床邊坐下,與他四目相對。

管家說帶着車來是想接羅季回去修養,古堡裏的醫療設施更為完善。羅季默許後,他出去找大夫說明情況。

他和吳安妤在病房裏沉默着,本來就安靜的病房現在因為兩個人的安靜變得更暗沉,還是羅季開口打破了沉默,“吳小姐怎麽會過來,是找我有事嗎?”

吳安妤沒有回答,看向他的腳,“嚴重嗎?”

“還行,在你們家先進的醫療設備下應該很快就會好。”他的語氣很溫和,沒有揶揄,只是在陳述。

吳安妤的臉沾上了在雨過天晴後的陽光下才可以看到的灰塵,羅季可以看到她臉上的絨毛,然後是小巧的嘴唇。那一刻如此靜谧,讓人懷疑吳安妤就是為這個詞而生的。

“你沒事吧?之前在大街上那件事。”

她又沉默着,在羅季快要等不下去要說另外的話的時候,她開口了,“我沒事,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

“什麽?”

“離韓智樂遠一點。”

羅季臉上閃過驚訝,“為什麽這麽說?”

“這麽給你說吧,她十八歲之前非常不愛打扮,出入只穿最素淨的棉麻,也不戴什麽首飾,是一打扮起來就瘙癢難耐的人。”

頓了一下,供羅季回想,她繼續說,“一個人怎麽可能一夕之間習慣上發生這麽大的變化。”

“你是想提醒我什麽嗎?”羅季問。

“是,看在你媽媽的份上。”吳安妤眼中有一點觸動,羅季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

“謝謝。”

診所的大夫看到門口停着的財大氣粗的房車,也相信了管家“醫療設備優渥”的說辭,說了一些注意事項,然後放羅季回家休養。

接羅季回古堡後,他們沒有把羅季送回房間,而是帶到了一間很大的醫療設備齊全的屋子裏。羅季在裏面安頓好,夏日葵和韓智樂也聞訊紛紛過來探望,就連劉叔也過來的,說要給他炖補品。

夏日葵摸着羅季吊起來的那一條腿,心疼地問,“羅季哥哥,很疼吧。”

“放心吧,已經不疼了。”羅季朝她一笑,碎頭發順着臉滑下來,韓智樂過來幫他把頭發撩到耳後。羅季近距離看她一絲不茍的妝容服帖地上在精致的面容上,除此之外在臉上也再看不出其他什麽,接着向她道謝。

“你休息吧,我們回去了。小葵,走吧。”說完領着夏日葵出去了。

羅季的眼神一直跟随她們的背影,直到她們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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