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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4.溺水

羅季做了一個很短暫的夢。夢裏到處都是鮮血,挂在牆上就要滴下來,他恐懼地四處尋找出路,可是無濟于事。

突然有一道光照進來,刺破黑暗,帶來光明。面前赫然是一只夜莺,它的心髒直直地紮在刺上,已無生氣,曝曬在太陽底下。

遠方浪潮襲來,淹沒夜莺淹沒刺,也淹沒了羅季。他感受到一股窒息感,是溺水的感覺。難受得快喘不上氣了,他才略微從夢中醒來,眼中映入黑暗。

一種內心深處的恐懼湧了上來,那種恐懼把他浸透在幽暗中,魂肉分離,飄蕩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那裏像是一個空蕩得有回音的房間,一片漆黑,只有未知。他發現自己已經手腳冰涼,不能動彈了。

他發現窒息感來自現實,有人用枕頭捂住了他的口鼻。

羅季使勁睜開眼,可是他發現使不上勁兒,盡管如此他還在努力掙紮着,那是求生的本能。到他快要忍受不了,覺得自己要交代在這時,臉上的枕頭移開了,取而代之的是嘴唇。

溫軟的唇覆了上來,羅季想推開但無能為力,嘴唇的主人仿佛并不是想占羅季的便宜,只是輕輕地舔舐了一下,讓他們的唇都沾濕,就移開了。

适應了黑暗,羅季才勉強看清楚眼前的人臉。

是夏日葵。與平時不同的,她散發出偏執與瘋狂,血色在她眼中亂竄,身上有一股味道,像是火藥。

遠方傳來濃煙與火焰,映照出夜的暗與女孩的蒼白,她咧開嘴,無辜而邪惡。

“着火了!”喊聲驚醒了所有人,大家急忙去救火,羅季聽見腳步彙集成的轟隆聲,緊接着隐隐約約看到人往塔樓那邊去了。

羅季不知道該和眼前這個陌生的夏日葵說什麽,他只是看着眼前這個黑暗中的女孩,她手上握着一根火柴,此刻站在他的面前,“夜莺就在花園裏。”說完後她像受到某種感應,步子輕飄飄地出了病房。

外面的人看到夏日葵,“太好了!小姐沒在塔樓裏,快和我回去吧。”

語調有些尖銳,“好呀,回去吧嘻嘻嘻。”

羅季感受到一道有穿透力的目光,他急忙往外望去,太黑了他沒有看清人臉,但他感受到了那裏人氣息。

那裏好像站着吳安妤,他能看穿她深邃的眼眸。

他虛脫地躺在床上,頭發已經因為剛才的掙紮散了,此刻淩亂着,他有些覺得現在的工作真是高危職業,一不留神就小命不保。

“剛才那一幕,看到了吧,我不幹了。”仿佛在對着空氣自言自語。

“…………”

“好吧好吧,當初是我自己的選擇。”

明天怎麽樣,管他的,人生不就是要不斷豐富閱歷嘛,沒準以後自己就成老油條了,羅季自嘲地想。

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早管家急急忙忙地沖進病房,身上少了些平時間的得體,他跑到了床邊,“少爺,昨晚您沒事吧?”

“我沒事,你不解釋一下昨天的事情嗎?”羅季對管家說。

“抱歉,少爺,我什麽都不能說。”

“你不怕我走人嗎?”

“您已經簽了合同,違約金您付不起。”管家看着羅季,露出微笑,“但是您可以自己去發現真相,我現在改變想法了,您蒙在鼓裏太危險了,但是我告訴您和您自己去發現就不一樣了。”

“那好,我可以去塔樓嗎?”

“悉聽尊便。”

管家拿來了輪椅,推着羅季走過長廊,來到塔樓,路上羅季問,“今天吳安妤怎麽樣?”

管家答,“小姐剛剛在餐廳用早飯,還是沉默寡言。”

羅季心想,你這是我想要的答案嗎,接着問,“夏日葵住在哪?”

“小姐住在塔樓。”

“可房間不都在這一邊嗎?”

“夏小姐有些特殊的原因,要單獨住。”

羅季覺得眼前的管家真是老狐貍,從來說不到點子上,他自己思考起來。夏日葵昨天那個樣子,也不像是本性暴露,看起來更像變成了另一個人,說不定是人格分裂,大家都對這件事秘而不宣。昨天站在門口的是吳安妤嗎?她怎麽會出現在門口?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想對他做什麽?

還有他做的夢,是王爾德的夜莺與玫瑰嗎?這個故事還是駱嘉抱他在懷裏的時候講的,那時候她還沒有和前夫離婚,羅季還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一個他以為穩固的、永遠不會變的家庭。

一直以來羅季三番五次遭到意外,他有些心力交瘁了,他沒想到這件事這麽棘手,可他有不得不留下來的理由。

他們來到塔樓,這裏已經是一片廢墟,昨天晚上火勢應該很大,牆上到處有燒焦的痕跡,給本來就古老的牆增添了斑駁。

管家給羅季演示了一遍自動輪椅怎麽用,然後就離開了。

羅季打開輪椅的自動模式,開始因為不熟悉差點撞上牆,他碰了一鼻子的牆灰,急忙後退,擡頭看見面前的半堵牆。

它殘破得像上世紀的産物,從巴洛克到古典主義的雨都并沒有淋到上面,只是寂靜立在那裏,還挂着被燒掉一角的油畫,畫上是一個棕色頭發的女人在聞嗅薔薇,綠葉鮮花與她相襯,身上淡藍色的衣服被燒掉一半,留下了藍黑參半的混色。

裏面的家具已經清空,看不出有人生活的樣子。

這就是原因了吧。

為什麽要給他下藥。

夏日葵不是個一般的十五歲女孩,她有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比如說昨天,她燒了塔樓,又用枕頭讓羅季窒息,攻擊性極強。但不告訴羅季這件事,絕對不是在保護他,相反,他随時會沒有防備地陷入危險。

沒有防備……是怕有人會防備夏日葵,傷害夏日葵嗎?

她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孩,如果有人防備她,她肯定會感受到別人的排斥,下藥的人,肯定不希望出現這樣的情況。他是在保護夏日葵。

羅季想起韓智樂跟她說的“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對待夏日葵 ”,會是韓智樂在保護夏日葵嗎?

韓智樂是個臉上總是挂着微笑的女孩,這種微笑不公式化,反而讓人感覺很舒适,但她的眼神中,從來看不到她的內心,羅季有些猜不透。

羅季操縱着輪椅,一路來到大廳,韓智樂在裏面,他躲在了銅像後面默默觀察。

“小葵怎麽會縱火?她平時是那麽可愛的一個孩子,她沒有理由縱火啊。”

“可是小姐,傭人們都看到了,就是夏小姐縱的火。”

“夏姜知道了嗎?”

“夏總知道了,他說他也無能為力,希望小姐同情一下他們。”

“小葵住在我家我沒有意見,但夏姜欠我的人情已經夠多了,沒有能力他就離開韓式集團,我不會同情弱者。”

“現在韓總還是挂名的老總,夏姜是他提拔上來的,跟随他很多年了,恐怕不好動。”

“好多年了也不會來事,時間都被他拿去喂狗了。”

羅季聽她清脆的嗓音,偷偷望進去,牆上的古典畫襯出女孩神秘的氣質,但她正在做的事與之不配——她正在嚼茶杯裏的茶葉。羅季聞到了很濃的花茶香味,韓智樂嚼完嘴裏的以後,又用勺子舀了一些放進嘴巴裏。

有銅像作為掩體,羅季很清楚地看見了她的動作,但她看不見羅季。

一種想法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來到花園,沒有那時的陰沉,有陽光細閃着。冷冽的風吹過來,預示冬天即将到來。

看着花園中心那個被花環繞着的土堆,羅季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就像是塵埃落定,餘生被困在了一個精致的籠子裏。

他四下尋顧,也沒有看見昨晚夏日葵所說的夜莺。

也許已經飛走了吧,羅季想。

離開花園時羅季劃過一個小水窪,在石膏上濺上泥土與水。

踏着秋風,羅季來到琴房,這是他第一次來這裏,廊道空曠而深邃,回蕩着琴聲。琴聲是娓娓道來的故事,随月光傾瀉而出,閃着細閃的亮光。可以感受到彈琴之人此刻內心的柔軟。

羅季沒有停留在門外,他相信輪椅沉重的響聲已經驚擾到了裏面的人,她不得不接受這來自俗世的打擾。

她沒有擡頭,眼神專注在鋼琴琴鍵上。

吳安妤五官很立體,臉上的妝容讓她顯得嬌嫩,此刻她身着黑色禮服裙,氣質出塵。

“你拼命隐藏,可是有些東西是有跡可循的。”羅季出聲。

“她很愛我,就像她很愛她的前夫。”吳安妤沒有停下彈琴,“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姓羅?駱嘉姓駱,你父親姓吳。”

“我在外婆身邊長大,跟她姓,她不想我再和他們倆中的任何一個有關系,她認為他們抛棄了我。”

吳安妤不予置評,轉換了話題,“他們沒有告訴你小葵的病吧,她有很嚴重的精神疾病,其實知道的人也不多。”

羅季沒有因為駱嘉對他生父情有獨鐘而觸動,反而覺得很悲哀,“你是想保護她吧。你相信我母親是意外死亡嗎?”

樂曲驟然停頓,空氣凝滞,吳安妤慢慢擡起頭來,眼神冷漠,“我為什麽不相信?”

“那你為什麽保護夏日葵?”

“因為她是我妹妹。”

“你們沒有血緣關系。”

“那又怎麽樣,我又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說不定她就是和我有關系。”吳安妤轉身撫摸探進窗戶的爬牆虎,“你就是這樣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事物內在的邏輯,也相信所有的事物都應該在你的一套邏輯下,”

“你也不必事事都這樣,有些事情的起因也只是某種感覺。”

羅季心道誰說的吳安妤話少,他坦白道,“我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喜歡把東西都框定。以前上班的時候就覺得社交很麻煩,最喜歡的就是周末無所事事在家一呆就一天。”他直視吳安妤,“可是到了這裏,我發現我和很多東西都隔着膜,對人也好對事也好,我突然變得很耐心了,有種東西是我知道怎麽去找但是永遠不能找到的。”

“別想這麽多,好好休息吧,半年後是韓朔每年的慈善晚宴,那時候你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吧,石膏上的造型真別致,不是不能沾水嗎?”吳安妤久違地笑了,羅季有些晃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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