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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1.爛泥

“韓小姐,歡迎來到寒舍。”男人嘴上是客氣的話語,用的卻是惡狠狠的語氣。

他從陰影中走出,羅季才到他的長相。

這人一頭淩厲的寸頭,身着白汗衫,線條流暢的肌肉裸露在外,是在劍鞘中也掩飾不住的鋒芒寒光,一下在氣場上就拉開了和眼前兩個小年輕的距離。羅季想這人一點看不出是身價過億的大佬,也可能是因為大佬都是低調內涵豐富的。

羅季向前走一步,想在韓智樂之前與他交涉,卻被韓智樂用眼神阻止。

他只好默默看着眼前的男人,“我叫羅泰。”他好歹對着羅季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轉向韓智樂,“替我和韓總問好,不知道我這一把老骨頭還有什麽剩餘價值是可以供韓小姐榨取的?進來說吧。”

他們進房間把羅季關在了門外,羅季就在客廳裏面參觀。

這是一個過于簡陋的客廳,木制座椅擺放在裏面都顯得突兀,所有的空出都擺滿大株綠植,讓這裏看起來很像一個天然洞xue,天花板上的牆灰似乎也在證明這一點。生活氣息表明這裏似乎只是一人獨居。

鑼泰企業,羅季努力回憶這個名字,這是乘着時代迅速發展紅利發展起來的老企業,擁有深厚的底子,中間沉寂過一段時間,後來又觸底反彈,現在在港口領域已經有着不可動搖的地位。多年前,關于這個老總銷聲隐居的事情引起軒然大波,大家對再也看不到這個傳奇性人物感到遺憾甚至是對不能再滿足自己好奇心的怨憤,有一段時間争執不已,有人還認為他作為國家級的公衆人物應該承擔起責任,而不是躲開。

但羅泰還是離開了,羅季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居住在這裏,這麽簡陋清貧的生活,卻那麽惬意……

羅季看向客廳中央的錦旗,上面寫着“凡救一人,即救全世界”,這句話讓羅季想到猶太人送奧斯卡?辛德勒的戒指上的銘文,下面的署名是劉明。

劉明,這個名字很陌生,羅季翻遍了私人和公共的記憶都沒找到這個人。

不知道什麽時候羅泰出來站在羅季身後,“你有什麽感覺嗎?”

羅季回答,“很沉重。”

羅泰笑了一下,“你對身體反應的控制還挺好,受過訓練?好奇這面錦旗嗎?”

“我在想你怎麽不挂照片,獨獨挂這面錦旗。”

羅泰走到飲水機旁接冰水,在這炎熱的地域,這必不可少,“這麽說吧,我不知道我還會和以前的人有交集,才會挂上這面錦旗,這是對我軟弱的一生最高的評價了。”

“小子,你窺探到了我的內心。”

“軟弱”這個詞跟面前的人有些八竿子打不着,“就算這樣,您還是走出了普通人不可能走出的路,他們一輩子都只能望其項背。”

“不要忽略成功背後的代價,讓我選擇,我寧願一出生就在這裏,一輩子在這裏謀生計,而不是現在被迫與以前劃清界限逃到這裏。”羅泰帶着點外國腔調,這句話他放大聲音,“我很久沒有聽到成語了,用簡單明了的語言久了思緒也變得簡單,不像以前那麽彎彎繞繞,但我還是懷念我那一口流利的中文。”

他看着木椅旁的蘇鐵,“小子,提醒你一句,韓家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燈,不管你們有什麽關系,都趁早抽身。”

“我媽媽嫁給了韓朔。”羅季平靜地說出事實。

“我沒聽說這事,也是可憐人,那你可就慘了。”羅泰搖了搖他那寬闊的腦袋。

羅泰和韓智樂談完事情以後出來,在門口羅泰對韓智樂說,“公司裏的事我都已經交托出去了,回去告訴韓朔,不要再試圖找我,這是最後一次。”他粗犷的語氣很能震住場子。

“下次你們到這就找不到我了,”他爽朗一笑,似乎對自己可以遁形無影而感到驕傲,“這樣吧,我請你們去吃彈塗魚。”

濱海灘塗,一片爛泥中,藏着一種怒目如蛙、有着高聳醒目背鳍的生物,他們離開水攪弄着爛泥,在裏面生活生長。

羅季看着面前站立在灘塗上,張大嘴巴,時而還會彈跳起來的彈塗魚,感嘆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有生物生長,在淤泥質中彈跳,肉質一定很勁道。

不知道為什麽,他想到了羅泰。也許是他的一身肌肉和小東西們的緊實肉質很像,也可能是他身上的貌似離開溫室爛泥中生長的匪氣,參雜着一定劑量的妥協,但是彈跳中也淬煉重生。

海水退潮,他們抓到很多彈塗魚,在海邊架起烤架,熏烤而食。遠方是無邊際的大海,湛藍一片,被天空同化,伴随着海水波動的聲音,寧靜無比。商販們已經紛紛收攤,人群漸漸稀疏。

此刻所有人都可以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人生可以創造意義,羅季知道羅泰為什麽選擇在這裏定居了。

在這裏能夠處于一種全然沒有矛盾的狀态,可以不與自己的價值發生任何沖突,在看向遠方的時候又覺得期待無限。

彈塗魚熏好後泛黑一片,韓智樂沒有下口,羅季咬了一口黑乎乎的魚,沒嘗出味道,盯着大海逐漸出神。

告別羅泰,他們開始回程,羅季在路邊買了一個櫻花書簽和一個小人擺件作為紀念品帶回去。

他們坐觀光車回程,櫻花仍燦爛綻放,天空釋放着暖陽。随着那片人聲鼎沸逐漸遠去,羅季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軌跡。

出生在城市,生長在城市,工作在城市,他與鄉村與海邊這樣靠近大自然的地方距離不只是一星半點。來到古堡以後,過的也是奢侈的生活,很多吃的都是他以前沒見過的,但裏面空洞無比,味同嚼蠟。

如果讓他選擇,他會在有山川湖海的地方定居,每天照面煩惱就會煙消雲散,如果自己那時候足夠坦蕩,可能會過着閑雲野鶴的隐居生活,把從前的一切都抛開。他有自己的妻子,有友善的鄰居,有一日三餐,無限接近生命的本質。

腦中的場景瞬間就會煙消雲散了,眼中又恢複了生活場景,空氣中的塵埃定格此刻,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趟旅程像是一場夢境,回去之後又将面臨鮮血淋漓的現實,而夢境中,陰影也并未褪去。他眼前浮現出年輕女人的幻影,“不要忘記我”又在腦中輾轉來回。

他從來沒有忘記,他要找出真相。

由于地域之間的差異,他們回到暹耳國的時候這裏才剛進入春天,乍暖還寒,交織着奇異的氣候。水汽初漲,櫻花初生,小瓣小瓣的花瓣栖息在樹枝上,含蓄地遍布樹枝。

地面像是剛下過雨的樣子,濕漉漉的,司機直接送他們回了古堡,此刻還是清晨,萬物還未蘇醒,一片死寂。

羅季本來想到花園中看看有哪些植物萌芽,不小心撞到一個正對着花骨朵兒出神的人,水汽将她與四周隔離,眼神那麽落寞,空氣那麽孤寂。

羅季沒有叫她,等她回神轉身時,才看到羅季。

她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眼中注入一絲訝異的生氣,“你回來了?”

“嗯。”羅季與她對視。

“這一路上發生了什麽嗎?你怎麽看起來有點狼狽?”

他們還是隔着一定的距離,但聲音在這清寂的早晨格外清晰,“我剛到就趕來這裏了。”

四周有鳥叫聲,深藍色的鳥撲騰着飛過,“你回去休息吧。”吳安妤眼神轉向春光紛飛。

羅季綻放出一個微笑,與春光融為一體,“我想對你說一句‘好久不見’,對了,我給你帶了禮物,待會拿給你。”

羅季回來後跟管家問好,并暗示他答應自己的事,他不知道還算不算數,得到肯定的答複,他松了一口氣。

韓智樂直接去了公司,幾天都沒有回來。羅季把小人擺件送給了夏日葵,問她喜不喜歡,果然得到了對方的肯定的答複,“我要把他擺在我的床頭!每天早晨睜眼都第一眼看見他!”

夏日葵熱烈表達喜歡的方式讓羅季心情好起來,他有了打趣的心情,将櫻花書簽遞給吳安妤,“不知道這個書簽在吳小姐這裏會不會成為贅餘。”

吳安妤接過粉色書簽,用手擦過上面的吊墜,“很好看,謝謝。”

午飯後羅季到湖邊小道上散步,步道上兩排銀杏樹萌發着稚嫩的小芽,帶着綠油油的生氣撲過來。

他閉眼聞嗅着這片生氣,感受到對春天無限生機的喜悅。湖水在太陽下波光粼粼,倒影中的古堡也歷久彌新,閃着光芒。

他來到湖邊,想觸碰那片亮光,可是一碰就碎。他這才知道,鏡中花是不可觸碰的,只可遠觀。

後面趕來一個身影,她身上的綠色也在綻放着生機,“你在玩水?”

羅季轉身,恍惚此刻是在校園中一個平靜春日的午後,百卉萌動,自由地開自由地謝,沒有什麽能打破這一刻。

吳安妤向他走過來,手上拿着桃枝,遞出,“這是回禮。”她想到什麽又收回了手,羅季瞪大了他那雙染上水汽後濕漉漉的眼睛,對方狡黠一笑,将桃枝別再他襯衣的衣襟上,用帶子繞過打結,“這樣才合适。”

春風拂面,帶着青草泥土的清新氣息,将這一刻吹得好遠好遠,女孩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清晰。可他站在原地,雙足陷入泥潭,在這片深河暗夜中打撈,也想要找尋證明這是泡影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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