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霧(五)
趙珂看到我之後,走過來,他面帶猶豫,“阿莨,當時我是開玩笑的,你不必為了我們做到這種地步。”
我和他拉開距離,“那你準備怎麽辦,這輩子就在那?還是你有其他辦法能帶着顧姝過上好日子,除非你們重生吧?”
“憑什麽啊?憑什麽我們就得是這樣的出生啊?憑什麽我們就要爛在這裏啊,為什麽一點翻身的機會都不給啊?“不知道哪裏觸動了他,平時他都堅強硬朗,這會兒卻見到了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眼淚,“明明小時候的課本上說美好生活觸手可及,可是我怎麽努力也出不了這塊爛塘,這才是他媽的、他媽的世界吧。”
“你還是脫離了我們這個群體啊,我原本以為你一直知道我們是在怎樣的境遇中,任何機會都要像餓虎撲食一樣牢牢抓住,現在看來你是動搖了。”
我看向他,那一刻我有些貪婪,我怕是最後一眼,于他,于真實世界。
“但你還是得回去,我給你的機會,必須牢牢抓住。盡可能地積累知識能力資本,在顧姝成年後立馬帶她離開。”
“你還是這樣,什麽時候都冷酷得可怕。我看到了譚老師的屍體,密密麻麻長着鮮豔花紋的蘑菇,看一眼就頭皮發麻,你真幹得出來。”趙珂笑了,“這一別,大概率就不會再見了吧?你要不要去和顧姝告別?”
“不用了。”
趙珂早料到我會這麽說,他從荷包裏拿出小瓶子,“這是顧姝讓我給你的。”
我拿過瓶子,轉身看向那棟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在那裏的窗子邊上,我看到一個很像顧姝的身影。
一襲粉裙,就像開在淤泥上最燦爛的花朵。
我向趙珂正式道別,轉身離開。
坐在天價豪車上,我打開了那個瓶子,裏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着:
永別了,向前走吧,那些對普通人的忠告從來不會在你身上應驗。
駱嘉看到了紙條上的話,問:“是顧姝給的還是趙珂給的?”
我沒有說出答案:“為什麽不能是院長給的?”
駱嘉笑了笑,“這句話很适合你。”她遞給我一個包裝華美的盒子,“裏面是一條裙子,回去以後你換上,我們先去一個宴會,在上面我向大家宣布收養你,同時确認你成為韓式的一員。”
我打開盒子,拿出了那條裙子:層層疊疊,鋪滿了華貴的紗與亮鑽,天藍色的底色又讓它顯得不那麽庸俗,反而用料讓其極致地像海浪的感覺,很有格調。
我想起顧姝以前拿給我看的雜志,上面的裙子和這條很像,那時候她滿臉笑意,對我說,“以後我出去了,一定要努力賺錢,買這樣的裙子。”
“你自己賺錢,就沒機會穿啊,你不如找個靠山,順理成章地進入上層社會,這樣你的裙子又有機會穿了。”旁邊有人說。
顧姝一臉傲嬌,“我才不要呢,那樣我就沒有自由了,上層社會多悶啊。自由和裙子,兩樣東西我都要。”
“你可不要太貪心啊。“
……
景象又回到眼前,我拿着裙子的手有些顫抖,我知道以後這也是不應該有的了,我是一只折了翼的烏鴉。
後來也并沒有經常穿華貴的裙子,偶爾在宴會上才不得已而為之,日常地在古堡的生活中,我還是喜歡穿沒什麽花紋的或者有着若影若現紋理的黑色裙子。
在宴會上,我還是換上了藍色裙子,它就那麽服帖地在我身上。看向鏡子裏的我,天藍的裙子上是雪白的臉,頭發照着式樣绾了起來,氣質與平時的我完全不一樣了。
好像真的躍入了上層社會,有着潔白無暇的面容與純真透亮的心靈,将一切邪惡的,都隔絕在屋子之外。
但又不知道是什麽觸到了我身上的細胞,我看到了身上有烈火在燒,我被火炙烤着,從衣服到身體無一不被火侵蝕,只剩一雙眼睛,還在和我對視。
駱嘉向大家介紹了我,“這是吳安妤。”
吳安妤,從此以後就是我的名字了。這個名字,我不知道有什麽含義,我不了解駱嘉,也不了解她所處的圈子。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要學會做它的主人。
我調整好表情,綻放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從今以後就多多關照了。”也許這樣的姿态,才不會被別人從一開始就輕視,才能生存下去。
要想受歡迎,總要有什麽突出,或許是美貌或許是金錢,但是有韓式這座靠山,就像有了天然的人緣——什麽都不用做,就會有很多人朝你圍過來。
我在觥籌交錯中盡量不露出破綻,最重要的一點,我要讓他們看到我足夠的光彩,證明駱嘉沒有看走眼,保全她的面子。
在一個小小的宴會上,就布滿了潛在的危機,我要學會他們的語言和思維,才能正式加入他們。
駱嘉把我帶到古堡裏面,她也住在這裏,但是從來見不到她丈夫的身影,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裏就是一個大型囚牢。
有人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保存在這裏了,并寄希望他們能像标本一樣在裏面一動不動、死氣沉沉。
駱嘉按她承諾的那樣,給我報了鋼琴與油畫班,為此她還專門拿出一間屋子給我聯系。
我在古堡和屋子裏都種滿了植物,我想我和它們是有天然聯系的語言的,即使我不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我們也能互相感知。它們讓生活充滿生氣,也從不在我手中枯萎。
我還結識了一個小姑娘,她是韓式企業的千金,但和宴會上的人都不一樣,她是原生态且充滿內涵的。她從不交際,就沉浸在古堡這個世界中。我們經常在一起,她的笑容很純淨,沒有一點雜質,我們會躺在古堡外的草地上眺望遠方,看平靜的湖、湖裏的魚,魚游過向遠方,視野中又是成排的樹,樹林裏有神秘莫測的怪物。
這樣在這裏的生活也不那麽難熬了,我以為會一直這樣,直到不可置信地看到那雙渾濁的雙眼。我知道,我們的道路上不會再有同一片草地了,在她的選擇下,我們最終背道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