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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霧(六)

離孤兒院越遠,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越會想到牆邊那一叢毛莨。每當我想展開灰色的裙擺時,總覺得自己就是毛莨。

它在提醒我,我的人生本來就是灰撲撲的,在哪裏都是。

我望向窗外的湖泊,感覺那些歲月離我好遠,遠到我更傾向于那是一場夢,我就出生在這裏,那裏只是我在某一個午後的夢:小女孩永遠游走在人群之外,在溫暖燈光下的圖書館中找到依靠,在朋友的幫助下走出陰霾,昆蟲與植物也從未離她遠去。她只要這些就好了,她的胸腔是那麽充足。

我知道,那才是我,但她在棄我遠去。

我很喜歡練習鋼琴,特別是彈到激昂的曲子時,心裏會有一些東西飛出來了的感覺,大火熊熊燃燒,能幫助我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情。

在我油畫稍有精進的時候,駱嘉就讓我幫她畫了一幅畫像,她只是輕松地說想留住自己此刻的模樣,但我總覺得她正在迎接什麽,逼得這件事很急。她總是一個人出去,好像在辦什麽事情,而這些事情總是避開韓朔。她從不告訴我這些事情,也不告訴我為什麽收養我,我就安靜地在古堡呆着。

我畫像上的她,側着臉稍低着頭,旁邊的燈在牆上映出影子,整幅畫是暗沉的,她就像來自遠古的佳人,就那麽寂靜嚴肅地在那裏坐着。

畫完後,駱嘉拿着畫像笑起來,“這和我都不像了,畫像都沒有意義了,但是你畫的真好。”

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這幅畫算不上好,只是捕捉到了那一刻她身上的氣質,但我也不會否定自己在上面的天賦。

這幅畫開始一直挂在她的房間裏,後來輾轉挂到了我的房間,我看畫的時候,總覺得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駱嘉再忙也會抽出時間來陪我,關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及成長,她不經常問我的感受,仿佛知道我不願意說,她經常說她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惡占了很大一部分,但是如果自己都不善良,這個世界就是開天辟地前的混沌黑暗了。

但是善良也要分情況,不能做善良但愚蠢的人,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給人一點溫暖就好了。

我看着那個很想教會我光明的她,那句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只要是善良,不論哪種,就是成為了被子彈瞄準的獵物。

駱嘉死了。

她的血浸過花壇裏的那簇雛菊時我就知道她時日無多。

她給我交代的身後事是把那筆資産秘密轉移,投資也好,捐贈也要,反正絕對不能流向那個地方。她告訴了我一件事情,每每回想都會出神,但我只能把它壓在心底。

“我相信人的陰暗面,除非不往深處挖掘。”原來有些黑暗是人的想象也無法到達的。

我是之後才知道她有個親生孩子,姓羅,叫羅季。

我明白自己的名字是照她前夫的姓取的,可羅季不姓駱又不姓吳,但說來,我也不明白駱嘉故鄉的取名規則。

她死前最後給他發了一條短信,這讓我很不甘心,嫉妒燒得我沒有空處去細究其內容,只是發出疑問,駱嘉沒有想過我會想她嗎?留給我的只是轉移資産的冷冰冰的叮囑?

她的情感根系原來還是在血緣的那端,永遠把最深的信任給他,而我,終究是過客,轉身就會遺忘的,是嗎?

見到羅季的時候,我就釋懷了。

駱嘉沒有告訴他更多,也沒有理會他的思念。她也許就是這樣的,為了結果,可以不顧過程。我和羅季得到的是一樣的。

“你沒事吧。”鼻腔中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診所,聽到他的話語,我感覺自己回到了在圖書館的那個冬夜,雖然空間很狹小,但是有着無限的溫暖。

語言是聯通兩個人最重要的橋梁。我和羅季幾乎不說話,偶爾有眼神交接,我卻能夠讀懂我們之間的語言。即使時間是沉默的、不說話的,也總有東西能夠活躍着穿透它。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時至今日,我還是很淺薄,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我覺得那是可以懷抱一切的力量,那種力量就在我們之間。

趙珂在大街上把我堵住,他看起來更潦倒了。他告訴我:顧姝死了。

我不敢相信這件事。

顧姝怎麽會死?一個經歷大難的人,不應該理所當然地迎接新生活的到來嗎?

那天出門我将顧姝送給我的黃銅戒指戴在了手上,那一刻,我的情感之重,胸腔都要下落,戴着戒指的手指也要跟着那顆心陪葬。

後來調查其原因,是譚老師家人的報複。本來對象是我,但是我已經遁形無蹤,他們只好調轉了矛頭。

趙珂沒有同意讓顧姝進入公墓,他另外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為顧姝買了墓,這幾乎花光了他的所有積蓄。我問到了墓的地址,在那裏找到趙珂,交給他一張卡,“用吧。”我說。

如果是以前的趙珂,是絕對不會收下的,我了解他。但現在他放下一身傲骨,收下了這張數額很大的卡。

我去看了那個女孩,在她的墓碑旁邊放上粉色的鈴蘭花。

自由的女孩,與風同行。

希望你來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昨天我坐在花園裏讀夜莺與玫瑰。

“她說過,只要我送她紅玫瑰,就和我跳舞,”

剛看到開頭,我就皺緊了眉頭,學生真的相信“只要……就”句式帶進去的內容嗎?條件是會無限複制的物品,一個人擁有了,就會想要更多,世界上沒有那麽純粹的要求。

“小夜莺,靠近那刺……”

玫瑰樹為什麽要讓夜莺這麽做?是為了幫助夜莺完成心中夙願嗎?玫瑰樹也什麽都不知道嗎?還是本應她來阻止的悲劇卻也因對愛情的期待而袖手旁觀,以至于說出了那麽溫和又殘酷的話?

也許它并不知道這麽做的後果,就像花園裏的蝴蝶和雛菊一樣,他們都不明白人是一種什麽樣的生物,天真地旁觀着,直到那朵玫瑰落在了陰溝裏。

我不能要求身邊人怎樣做,他們也許只是裹挾着甜蜜的蜜糖主動或被動地睡去,在暖烘烘的被窩裏,沒有誰願意睜眼,所以世界才像一個巨大的幻象,充滿甜蜜的謊言。

可是我從來沒有得到過哪怕一顆糖,沒有過含在嘴裏怕化的感覺,我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

此時此刻,夜莺就飛過我的頭頂。

我應該去那個地方了。

我又回到霧裏。

吳安妤的最後一次記錄

2019年10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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