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4.夏日像
時間被烈日照得蒸騰開來,無限擴大,此時此刻眼中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暗影,搖搖晃晃,不着邊際。
羅季努力讓眼睛聚焦,看向那個活潑的影子,可是這樣反而讓世界更加天旋地轉,女孩蹦跳的身影連烈日也無法捕捉。
溪流緩緩地流着,清澈的湖水撞擊着上面的石頭,魚兒在底下不知道在幹什麽大工程,耳邊傳來低語,“你們在幹什麽呢……”夏日葵蹲在石頭上,看着這群天然生靈。
剎那間,她突然又站起來,這樣的行為讓人捉摸不透,羅季只好追随她前去。她回過頭,碎花裙子跟随她的動作也轉了個彎兒,眼神狂熱,“羅季哥哥,你怎麽還不跟上來?”
羅季加快腳步。
本來可以走平常路到達的目的地,羅季跟着夏日葵在溪流上踩着石頭走水路,偶爾她還會蹲下捧起水來玩,濺濕一大片。
太陽在頭頂上一動不動,靜止了似的。
山坡上長滿了茂密的葡萄藤,兩人跨過草叢穿過密林,最後停在了一處長滿果子的地方。
青果垂釣在枝葉上,夏日葵蹦到前面用鼻子聞了聞,然後摘下一個放進嘴裏。
“怎麽沒有去年的甜了。”然後她圍繞着樹叢蹦蹦跳跳,像草叢中輕盈敏捷的兔子,東一下西一下,竟也用草帽接了許多果子。
太陽落坡的時候,餘晖還在炙烤這片林子,夏日葵總算累了,把草帽放在一旁,雙手支撐身側坐在地上休息,身上綠色的花紋和草地融為一體。
羅季在一旁認真的摘果子,摘的都是又大又甜,裝了滿滿一兜,轉身回去,夏日葵正閉着眼表情享受。
羅季不忍心打斷,看了這個美好的畫面一會兒。
夏日葵睜開半只眼睛,顯得很俏皮,“羅季哥哥你偷看我!”
“你現在像一幅油畫。”沒有忸怩,羅季就這麽坦然說出來了。
“智樂姐姐拍下的一幅畫,她說過裏面的小女孩像我。”
羅季在客廳看到過那幅畫,畫家很出名,他也知道小女孩在紛飛的戰火中結局很悲慘。
他想,夏日葵就像小女孩一樣有着人不忍心打擾的天真吧,等長大了,很多東西就變得不一樣了。
“你們都很可愛。”羅季朝她微笑。
“我們回去吧,他們該等着急了!”下一秒夏日葵就恢複了活力,蹦起來,風風火火地就要回程。
羅季不得不叫住她,讓她慢一些。
回到古堡的時候,餐廳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核桃、無花果、大棗、李子,它們排開來,是豐盛的景象。
劉叔看到這個場景很欣喜,“喲,少爺你們回來了,摘了這麽多啊?今年是個豐年啊。”
骨子裏對于豐年的向往,即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仍然深埋心中,這是大地的兒子。
“劉叔,您家是哪裏的啊?”羅季問他。
“我和韓總一個地方的,我家是他隔壁村的。”
“那您和韓總很熟吧。”
“他上學那會兒窮到沒吃的,我經常讓他到我家來吃飯。後來他發達了,生了孩子以後回去找我說我做飯好吃,請我來這裏照顧他的女兒,他能信任我是我的榮幸了。也有很多年了。”
“您剛到這裏也是不習慣吧?”
“是啊,經常跟不上他們的節奏,生活習慣和我們那邊太不一樣了,幸好我只負責早餐。”
語罷他轉身進廚房,繼續手上分果子的工作。
夏日葵早就抱着小美不知所蹤,羅季領着一盤,往大廳走去,這個季節大廳已經沒有燒火了,大廳裏的寒氣逼走了酷暑。
他把大衣脫下,裏面是一身短袖,坐在沙發上享受着水果盛宴。
啪嗒。是什麽東西掉出來的聲音。
他四下尋找,在地上看到那個巴掌大的本子,正準備撿起來,可由于彎腰幅度太大,手沒拿穩,青果子掉在了本子上。
汁水浸滿本子,羅季把果子撿起來然後蹲在地上看本子,想還有沒有解救的方法。
不料,上面好像寫着什麽東西。
怎麽可能?之前不是沒有嗎?
羅季撿起本子,才斷定上面有字,可只是幾個,筆跡還很淺。
他想到什麽,把果子打碎,汁液全部淋下去。
被汁液完全浸漬的本子才顯示出清晰的字跡。
“每個人愛的方式不同,這并不會影響我對他的愛啊,我的愛意只增不減,他為什麽一定要逼問出一個答案呢?”
“奶奶走了……我終于不再相信他,原來他對我說過的話,都是假的。我不會再被他幹擾,但我仍會愛人。”
“劉瑜死了?怎麽可能?她明明是一樣和我綻放的年紀。
今天我結婚了,但不是和他,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對有情人最後都能走到一起的。”
“今天管家對我說回頭是岸,我回他,‘你覺得自己平庸的一輩子有意義嗎?我有自己的信仰,我不後悔’。”
“是不是要到絕境,你才會相信我的愛,到了現在我也沒有後悔過,為什麽……為什麽……人就這一輩子……”
最後一句話的字跡明顯比後面淩亂了很多。
眼睛先大腦先一步掃完這個沒有幾句話的本子,羅季趕快關上了這個本子,上面撕扯着的話語撞擊他的雙眼與周圍的神經,像上次看到吳安妤的記錄一樣,撕扯開溫柔的表象,要把一切在頃刻間全部扔給他,沒有機會逃離。
他翻開扉頁,上面寫着,CJL。
他對這個名字沒有什麽印象了,趕快把這個信息發給了江查,然後只身去到書房。
他在各種語言的書籍中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本王爾德童話。
找到夜莺與玫瑰,他翻開又讀了一次。
主題是愛與奉獻,會和代號‘夜莺’有關系嗎?
他回憶那句話,“找到夜莺”。
‘夜莺’是人還是什麽物品?為什麽要找到夜莺?
很快那邊江查傳回了信息,上面寫着‘楚茳梨’。
羅季頭腦風暴中炸開一道雷,楚茳梨,是夏日葵的母親。
她會是夜莺嗎?
羅季趕快拿出本子,想要從中再讀出什麽,可是留給他的又是空白的內頁——汁液已經幹了,看不出痕跡。
他用水小心沾過,可是沒有任何反應,他又拿出青果子的汁,擠在上面,才隐隐看出點什麽。
就像是不能說出口但也不能憋在心裏的秘密,只能通過這種方式?
究竟是怎麽回事?
羅季找到管家,問他關于楚茳梨的事情,管家給他的回複是,“她當年是人盡皆知的瘋女人,最後自焚而死”。
“請問她埋在了哪裏?”
“據說後來她的骨灰弄丢了。”
羅季覺得有些古怪,“這些事情不應該由你參與主持嗎?”
“少爺,我也是無可奈何,只能告訴您,是被有心人拿走了。”
羅季像受到某種感應,來到花園裏,‘夜莺就在花園’,他想起第一次夏日葵分裂人格時說的話。
現在再看那個土堆,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風呼嘯而過。
等一個暴雨天後,土堆被雨澆透,略有了崩塌之勢,羅季帶着小鏟子想把土堆挖開。
不巧吳安妤正在那裏看書,他只好把鏟子藏到身後。
“我看到你手上的東西了,看來你是完全沒覺得這裏會有人。”
“是,我忘記了,你喜歡雨天。”
“你要幹嘛?”
“如你所見。”
吳安妤面上不動神色,語氣中卻帶着點詫異,“你認真的?”
“是,這與夜莺有關。”
“你覺得夜莺是誰?”
“楚茳梨。”
吳安妤放下書走過來,在陰灰天空下袅袅婷婷。
“你也知道那件事?”
“嗯。”羅季故意回答。
吳安妤不戳破,明顯從他的表情中知道了真相,“當年傳出韓朔和楚茳梨是一對情侶,可那時候韓朔正在和他第一任妻子相處。不久之後,楚茳梨嫁給了夏姜,這件事才算過去。”
“這有些太明顯了吧?經過這麽久的歲月傳過來的消息都清晰可見,真相也許不是這樣。”
“也許歲月修正了韓朔的欲蓋彌彰呢,你想想,有沒有什麽跡象表明他和楚茳梨關系不一般?”
羅季想到韓朔辦公室的合照,雖然是三個人的,卻也有蹊跷:誰會在天天看得到的地方放與別人夫妻的合照?就算不是愛情,關系也一定不一般。
“他們的關系肯定不一般。”吳安妤說出了羅季心中所想。
“韓朔最近舉辦有什麽宴會嗎?”
吳安妤很快明白,“你要去試探他?”,她思考了一下,“他剛剛拍下了一棟歷史建築,正準備辦宴會慶祝。”吳安妤出口後又補了一句,“可是你從不參加宴會,就這麽過去有些奇怪吧?”
“韓朔可以想到我可能會調查我母親的死因,但是他覺得我和母親并不親近,他更相信我不會這麽執着。”
“畢竟十多年沒見了,我們之間沒有對話的可能了。”
吳安妤不再多說,默默地注視着眼前羅季的痛苦默劇。
舌尖輾轉着吞咽下的話語仍在腦中盤旋,吳安妤不想讓羅季知道當年是韓朔把駱嘉的通訊切斷的,他想讓她與社會脫節,然後被遺忘,完完整整全心全意的屬于他。吳安妤知道這件事,可她不會理解。
而駱嘉又是怎麽在虛空的遠古呼喚中痛苦撕裂,最後留下那條短信。
羅季不需要知道。
但吳安妤覺得他已經知道。
“如果那個孩子沒有意外死掉,你覺得它是男寶寶還是女寶寶?”吳安妤問駱嘉。
“我希望是女寶寶,只有女生才能真正理解媽媽的處境,不是嗎?”
吳安妤走後,羅季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了,意料之中,裏面是一個骨灰盒。意料之外,上面用古文字寫着名字。
駱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