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5.拆骨
剛下過一場雨,涼風還未褪去。韓朔這次的宴會不似以前,空間很小,人和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
但沒有人會抱怨,畢竟身處歷史建築物的內部。
羅季昨天聯系韓朔說:“韓叔叔,這麽久還沒找你問過關于你和我媽媽的事。”
韓朔欣然邀請他:“正好我明天有個小型宴會,邀請的都是親密的人,你過來玩玩吧,之後我會跟你講的,咳咳。”
“韓叔叔,注意身體,我媽媽也許在天上也在關心您。”
羅季答應了韓朔的邀請,過了一會兒管家把請柬送了過來。
雖說算是韓式內部聚會,但拖家帶口的也很多,在這麽一個小空間裏,羅季有些懷疑這個建築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坐在沙發沿邊,和一個人面對面幾乎快要貼着,為了打破這種局面,他在櫃臺上拿了一支煙,久違地抽起來。煙味混雜在更大的煙味中,很快融入進去,不知所蹤,唯一的痕跡就是吞雲吐霧的羅季。
對面的人皺了皺眉頭,但仍教養很好,對他微微笑着,“先生,這裏空間很小,請不要在這裏抽煙,其他人我鞭長莫及,但我是一定會友好地提醒在我身邊的您。”
對方态度懇切,羅季也不是很執着的人,說了聲抱歉,走出了屋子。
出來後來到了花園,這裏還沒有打理過,荒草野花叢生,有種廢墟般美感,羅季想,比起修剪過後,自己更喜歡這種淩亂美。
今夜的他不是很熱衷于交際,這和以前的他有所不同,也許被古堡的避世所沾染,現在他很沒有心思去經營人脈。
他知道韓朔也許是在試探他有沒有在這裏風生水起的本事,畢竟他從來都不了解自己,但他還是懶得去接這一招
裏面傳出了鋼琴聲,輕快悠揚,看來開始了跳舞環節,原本喧鬧的空間變得有些韻律感,羅季繼續抽着手上的半根煙,眯着眼看眼前的景象,向來魅惑的雙眼快要遁形在黑夜。
這一孤芳自賞的場景被一個聲音打斷,“羅季哥哥,你怎麽在這。”
羅季還記得在船上的事情,很久以來都沒有和她說過話,全然不知道她親密的語氣從而何來。
好在韓智樂也不準備裝失憶,“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我們還是朋友吧。”
羅季回答,“別忘了我是你的老師。”
“您這樣的可不像老師。你是被我爸爸邀請的嗎?怎麽不進去?”
“我在等散場。”
“所以您是來找我爸爸的喽?”
“來都來了,您不進去參與一下嗎?您會看到很多有趣的現象,比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語言,怎麽去攻破別人。”
“韓小姐,這在我這裏并不是有趣的事情,相反,它死氣沉沉,我更願意在這裏做一個旁觀者。”
“好吧,那祝你今晚愉快。”韓智樂沒有任何窘迫,即使羅季發現自己确實有失紳士風度,她還是挂着無懈可擊的知性微笑,告別羅季。
羅季感覺他們比第一次見面更遙遠了。
在夏天的涼夜中站立還算惬意,天上的星子也過來作伴。等到宴會結束,人紛紛離去,羅季才上樓,在書房裏找到韓朔。
“樂樂,今天晚上有沒有看上誰?”
羅季上去的時候韓智樂還在屋子裏面,他沒有偷聽的習慣,但也不好打斷。
“爸爸,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當初我逼你選擇,你有沒有恨我?”韓朔的語氣中是平時不一樣的真誠,畢竟對面是自己的女兒。
“這是我應該的,我畢竟出生在這裏,您也對我很好。”
等他們差不多快說完,羅季去樓梯那裏故意制造了上樓梯的聲音,又走過去敲門。
裏面沒有聲音了,韓朔說了一句“進來”,羅季推開門進去,說了一句打擾了,正巧韓智樂準備離開,對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出去了。
“是小羅啊,過來坐。”
羅季坐到了沙發上。
“你看看我的這些書怎麽樣?”韓朔走到書櫃旁來。
羅季也站起來,仔細看了看裏面的書,回答,“韓叔叔,看得出來您很愛看書。”
“是啊,做人總要标榜标榜自己,讓別人看到你的時候,告訴他們你是什麽樣的。”
“我媽媽她愛讀書嗎?”
“她可比我愛讀多了。”韓朔眼神開始變得迷蒙。
“那您覺得,對我媽媽的感情,會因為她逝去而減弱嗎?”
前提是要有感情,羅季直接默認了這個前提。
韓朔轉過身子來,面容柔和,掩蓋了曾經的鋒利,“不會,時間越久越會刺骨灼心。”
“相信媽媽也是很愛您的,也許為了愛您她還奉獻了一切,您讀過夜莺與玫瑰嗎?我媽媽很小的時候就給我讀過,那時候還不懂事,她只告訴我要記住珍惜愛與奉獻,不要辜負。”
韓朔終不似年輕時可以時刻緊繃,這一刻他的表情露出了巨大的裂縫,羅季不用轉過頭都可以在他臉上看到悲恸。
他順勢繼續說,“那天小葵說她想媽媽了,我也很想我的母親,想聽您說說她。
“她啊……”韓朔聲音中有些顫抖,“是個很好的人,在我發家的時候跟着我,從來都不離不棄,只是……”
他一瞬間說不下去了,蒼老的好像過去了一百年,韓朔把桌上的茶滿上,就不再開口。
羅季自覺地退出書房,給他留下空間,而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趁着夜色,羅季淺入一個小巷,打開通訊設備,對面的聲音率先響起,“你上次讓我查楚茳梨,我查到了她的生平。她和韓朔來自一個地方,青梅竹馬,她殺過一個小女孩,因為精神問題沒被判刑,後來韓朔把他帶了出來,之後嫁給了他的下屬夏姜,生了夏日葵,零六年的時候自焚死的。”
羅季想讓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的江查歇口氣,沉默了一會,“你真不怕我的手表被拿走啊,還沒出聲你就說這麽多。”
“拜托,你現在的這個可是大案子,我們都找到那筆資産的源頭了,正要追查,但背後肯定不簡單。你這邊的線索很重要,現在我是二十四小時盯着你表拍到的畫面,連你剛剛抽煙我都看到了,怎麽,煙瘾又犯了?”
“不是受你潛移默化的影響嘛。對了,你們着重注意一下楚茳梨和韓朔之間的感情。”
“我剛剛聽到了,你懷疑楚茳梨是‘他們’要找的‘夜莺’?”
羅季沒有回答,對面見他不回答,沒有多問,轉而說,“你媽媽的事,有沒有懷疑過吳安妤,畢竟她心思這麽深沉,那本記錄造假也是有可能的。”
“你想說我媽可能是她殺的,然後她推給別人了?”
“是,畢竟她這麽小就殺過人,那樣的瘋子什麽做不出來。”
“老江,提醒你,被所有人劃定出來的就是瘋子,瘋不瘋也許只有他們知道,再說我在這裏生活這麽久,回去以後你都要叫我瘋子了。”
不等他回答,羅季又說,“我會注意的,但我更傾向于她愛我的母親。”他想起吳安妤對他說過的‘有些事情的起因也只是某種感情’。
“好吧,我尊重你。”江查嘆了一口氣,“在那邊照顧好自己。”
挂了電話,羅季一個人游走在深夜的大街上,霧氣把附近籠罩住,他記不清進來時候的路了。
想着那個女人模糊的臉,和吳安妤房間裏的畫像重合,可以從任何地方的她身上感受到叢林裏的生氣,他一定會找出謎底,但是楚茳梨的出現讓這件事情好像往另一個方向發展了,總覺得背後還有更大的事情。
權力的架構、地位的鞏固,這些方方面面都帶來了不坦誠的動機,在嘗到甜頭以後,必須往心中插上一根刺,才善罷甘休。
他永遠找不到真相的,有了欲望,不論如何都會變成被推着走,主動或被動,在這個空間裏又算得了什麽,真假繁複混雜,真早就被當作了假,假也成了真,那底下的沉疴,經年不化的身軀已經被蚍蜉侵蝕,鋪陳開來,彌漫在這每一寸土地。
遠方是燈火通明,豪車上坐着古龍香水,搖曳倩影,讓這裏形成一幅特殊的景象,迷蒙的霧氣中,還有尋歡作樂來混淆試聽。那些歡愉的、嬌嗔的,在哪怕一刻失去了自己的主體,不論境遇不論以後地,只存在于這一刻。
這就是他們如今的意識吧,我已經擁有了這麽多,放縱一刻也不是錯,那背後的人呢?在無望的勞動中度過每一天,在剩下流出的渣滓中讨生計,如果沒有他們,這一刻的放縱也許沒有什麽,有了他們,這一切都顯得凄慘哀豔,這就是在這個層次意識分明的國家。
在這之下,突出的永遠是父權結構,一群女性只圍繞一個男性,奉獻犧牲着,在這之下是潛移默化的文化影響,會讓她們覺得時代進步,同時自我懷疑。單說韓朔,就有很多任妻子,地位越高的人這種現象更甚,可沒人覺得這有什麽。駱嘉離婚後再嫁人,在羅季耳邊就經常會傳來閑言碎語。
頂層人會給你一顆糖,先安撫你,然後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是平等的,你就會在幻像中慢慢失去尖銳的戰鬥力和勇氣,那些吶喊的口號在社會大環境下微乎其微,自己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你不明白,其實是在倒退的,男性的地位才是在不斷鞏固。
這是羅季在書上看到過的,不知道為什麽在此時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