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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16.決堤

羅季回到房間以後,在角落裏拿出那個骨灰盒。他很早之前就明白一個道理,如果張着嘴巴喝牛奶,再小心牛奶都會從嘴兩邊的縫隙中流下來。他還是決定換一個地方存放。

他來到吳安妤的房間,敲開她的門。

吳安妤過來開門,看樣子她在修理房間中的花草。

“說過要來拜訪你這座小花園盛放的樣子,拖到了現在,不要怪罪。”

吳安妤沒有距離地對他示以同意,“歡迎來到寒舍。”

一改冬日裏百草待生的狀态,此刻已經馥郁茂盛到了極點,每一個品類都拼勁全力生長、向外探出,留住自己最明朗的時刻,把這裏打造成了郁郁蔥蔥的景象。

吳安妤真的是得到植物青睐的人,羅季感嘆道,所有植物都願意在她面前擺出最生動美好的姿态。

羅季有些看呆了,一時不知道往哪邊去。

“這邊。”吳安妤提醒他。

走到邊上可以坐的地方,吳安妤率先坐下,用指尖觸碰旁邊的果實,輕輕地,被她一碰,好像果實顏色更加嬌豔欲滴,手上也染上汁液。

“坐下休息一會吧,我這裏還有玫瑰花茶。”

眼前魅惑的景象卻沒有讓羅季愣神,他只是平靜地說,“先說正事,我找到了我母親的骨灰盒。“

吳安妤還沒有來得及吃驚就愣住了,“不是我們親自看着下葬的嗎?”

“我們是親眼看的,但沒有确認過。”

吳安妤很快抓住了核心,“那墓裏的是夜莺嗎?”

“不清楚,韓朔一定對她用情至深。但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選擇現在下葬呢?”羅季低頭思考。

“也許只是出于感情。”

“可能很小。”

“那悔恨和愧疚呢?人死了說不定比活着寶貴。”

羅季沒有說話,從身後拿出骨灰盒,“請你幫忙代為保管。”

“你不說我也會好好保管的。”吳安妤接過,找到一個隐蔽但花草圍繞的角落,拟去盒子上不存在的灰,放在了那裏,顯得那麽靜谧——像末世紀的詩篇,只有植物和枯骨還存留。

羅季手上拿着從醫院調過來的當年楚茳梨的生産記錄。

過程看起來及其痛苦,生産前就有抑郁症狀,開指産程時間拉得很長,再加之楚茳梨身體并發症的存在,當年要面臨的就是保大保小的問題。

楚茳梨把機會讓給了夏日葵,幸好最後母女平安。

但是由于楚茳梨産前嚴重的抑郁症狀,夏日葵在腹中的時候缺氧,發育比其他小孩緩慢,又在長大後得了嚴重的精神疾病。楚茳梨也在她出生不久後因為過重的精神病自焚身亡。

為什麽楚茳梨會有這麽嚴重的精神疾病?且一直持續着,這和韓朔又有什麽關系?

他拿出那個小本子,現在沒有了青果,但他還可以背下來裏面短小的內容。

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對有情人最後都能走到一起的。

有情人是指她和韓朔嗎?羅季記得江查說當年是韓朔把她帶出來的,在她殺了人之後。

是想保護她,還是補償?

答案快要呼之欲出,但背後好像還有什麽,羅季只能等待。

陰郁的紅衫樹林之中霧帶橫貫,低處是完全的幽暗,底層的雜木全然不見。每當一棵樹倒下,遺木又會迅速抽出嫩枝,伸向天空。

每次望向那片樹林,都好像望着深不可測,連着什麽個人的,也吞拿進去,再無回程的可能。豆大的雨點砸下來,萬物都要作完全準備,騰出手來對付這決堤之勢。

用原始工具早早松了土,雨在意料之中下來,羅季并沒有做了壞事的緊張感反而鎮靜自如搬出椅子坐在半露天的花園中,人會在某個方面奇怪地天賦異禀。

四周是完全的黑,人事物都蟄伏起來,寂靜無聲沒有羅季這樣大剌剌地坐在低沉的天空下的,他數着雨點——看似沒毫無章法飄來的牛毛雨,實則在一點點增加劑量,慢慢瓢潑。心中想着土堆在狂風驟雨中的顫巍巍,一點點被蝕去的外皮,随風吐露出內裏所有的隐秘。

驟雨初歇,狂風把一切都洗了個淨,平靜間隔中的天空一碧如洗,醞釀着什麽震顫經久的波紋。先是急切的腳步,然後是電話的低語,羅季知道有些事是不會說給他聽的,壓下閑适,在所有人還沒有注意到時調整出不茍的姿态,走到紛擾的中央。

夏日葵還在屋裏安然入眠,韓智樂不見身影,只有黑色的影子站在中央,她沒有指示別人,只是站在那裏,好像在等人。

看到羅季後,吳安妤向前走,羅季自覺地跟在身後。

花園的天空是散不開的灰,隔開世界外的藍。中間的土堆散開了故作牢固的姿态,中間平整四周狼狽得倒在那裏,像是經過幾千年後轟然倒塌的某個建築,凄涼卻威嚴未散。

率先發現的人現在都手忙腳亂——正中央什麽也沒有,那些流傳的故事,甚至是所謂的真相都倒塌,土堆變為不值一提的廢土。只有羅季和吳安妤心有靈犀地站在花園中,同時望向一個方向,将所有串聯起來:韓朔口中所說的亡妻故地,上不了臺面的,但他們都知道自己在這裏的意義,左右是守護着秘密與最後的淨土,可塔還沒有建出,一切都轟然倒塌,直直沉入水中,是古老的亞特蘭蒂斯,被告知只不過是鏡花水月。

神出鬼沒的管家來到身後,他出聲的時候兩個人卻都沒有什麽反應,常人該覺得失落,“韓朔留着這座古堡對外說是收藏,對內大家都心知肚明,為了守着這個誰也不知道的墓地,埋葬着不知名的亡妻,可現在這裏什麽也沒有,那些廣為流傳的叫聲與大火好像盡是虛言。”

看着管家還是挺拔的身姿,羅季問出口,“韓朔這麽愛一個人,把所有人都關在這裏陪她,卻連身份都不肯給,難道其實對方是個男的?”

“少爺說笑了,雖然男生也有那樣婉轉的歌喉,可到底是小概率,不必當成真實。”管家看了他一眼,“您袖口的泥還在。”似乎只是無心的一句提醒。

羅季眼前确是光影變化,一會寒冬一會烈日,他看到自己倒影中堅定的雙眼,望進去卻是悵然,再看平靜的天空,又在角落處發現巨大的黑影。自己舉步維艱卻仍看不清這裏面這背後的手,也猜不透各自的立場心态。

如不知何時會下落的大雨,悶在天空中,不經意一瞥,淋你個透心涼。

一瞬間又開闊,尋思一切都有跡可循,正待開口,卻是急促的腳步聲,露面是三五個身材魁梧的人,沖上來抓住吳安妤細軟的胳膊,毫不費力抓起她向外拖。

羅季眼神中有一瞬間的慌亂,在看到吳安妤平靜得似乎已經預見過的眼神後,馬上平靜了下來,吳安妤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靠近,羅季眼神中卻騰出小火苗,帶着令人膽顫的決絕,一定要沖破人身架起的鐵壁。

卻是無功而返。

及至在大路上看到那個即使被修好也是爛朽的自行車,吳安妤還是瞪着不可置信的雙眼,羅季被車擦過後彈開,锲而不舍地追在後面,最後從懷裏拿出手槍,打碎後面的半塊玻璃。

槍聲讓耳朵轟鳴,聽不見人聲,卻讓車如願停了下來,幾個人圍着已經翻到的自行車上坐着的羅季,無聲詢問着他的意圖。羅季剛才滿心想着韓朔會突然叫人來帶走吳安妤,這些人臉上又是嚴肅得無堅不摧,讓人不得不多心會不會是什麽大事,他們又會不會再也見不到了。所以只能用肉身奉上全部開道口子。

吳安妤肢體還是鎮靜,看着地上手臂被撞得血肉模糊的羅季,聲音中的火快要燎原,“你要死的話,有的是人來殺你滅口。”

羅季早就在日記本上見識過吳安妤淡定沉靜下的刻薄,此刻渾不在意,半張開眼,“趙莨,我想說,你房間裏的花開了。”然後放低聲音,“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保佑你。”

話音剛閉,羅季就被拉開了,吳安妤被重重一下推入車內。

天邊燦爛的晚霞撕開了天空,吳安妤回頭看那個滿身泥土灰塵的人,他本該是這一切都不沾身的,應該是黑暗背面的光明,帶着世界對他的辜負,小動物似的,柔軟服貼地呆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埋藏過往也要找尋的真相,最後誰都說不清楚會不會讓他失望。只是在這一刻,在命運的裹挾下,向着未知的那個方向,也感覺不是那麽彷徨了。

回去的路上羅季頭腦風暴,韓朔現在帶走吳安妤是因為今天的大雨決堤還是牽扯到的過往,亦或兩者都有。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探查的楚茳梨的目的已經暴露?那現在是完全沒有時間聯系到江查了。

還有,駱嘉知道楚茳梨的事情嗎?那她為什麽只言片語都沒有透露給他或者是吳安妤?

想着心事突然撞上的夏日葵,對方迷蒙茫然地看着他,問,“發生什麽事了?羅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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