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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7.盛放

“沒怎麽,小葵你快去睡吧。”羅季無意中語氣是對小孩的打發——心煩意亂到沒辦法沉下來相處,只想留點空間思索當下的事。

小孩也最是敏感,夏日葵并不似他們想的那樣神經大條,一反常态沉默着離開了。

羅季仍渾然不覺,浸沒在自己的思緒中。

韓智樂什麽時候出現的不知道,黑影竄入視線中着實被吓了一跳,“韓小姐。”面上還是淡淡的。

韓智樂腳步輕緩走進來,裙擺沒過腳踝,莊嚴如中世紀,“羅季哥哥,現在父親抽不出手來管你,但你也不要挑戰他的底線,”話語中滿是威脅一位,馬上又切換到甜的發膩的聲音,“什麽事都沒有,安心呆着就好了。”

話語中的敷衍讓羅季一下子聯想到剛才對着夏日葵說的話,歉疚湧上心頭。

想讓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這樣呆在原地嗎?以前那個喜歡避開麻煩的他也許會順着別人的意思,趟過這個于自己無關的危機,繼續雲淡風輕。可那些過往翻湧上來,黑色的迷霧、母親親昵的喚聲,沒有任何與他無關。他也知道,避開這個禍端,之後也不會一帆風順。

兩相權衡羅季做出了選擇。他先柔順地撂下了爪子,迷惑敵人,韓智樂對他并沒有防範,踏着節律的步子走了出去。

羅季解開江查在他離開之前綁在他身上的一個應急小包,拿出一種蜂蜜質地的藥品,沒有魯莽地使用,只是塗在了常用的茶罐上方,氣息會在一天後浸入茶中,只需要一點點的量,就已經足夠……

這一天裏,拿出很久沒有翻開的聖經,讀到巴比倫塔,上帝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語言是這麽巨大,以前羅季從來沒有察覺,後來又覺得就是那麽一回事,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內心中溢出來的,都要旁人從語言中獲知,所以你是标榜,也沒有多少人會有閑心凝視觀察你來取證,大都是走馬觀花。那如果是聾啞人呢?天生下來就不會在這上面取證,透過眼睛看到的,會有人沉下心來嗎?

本來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解決不了就只有這樣,一切齒輪還是會推着慢慢前走,羅季糾結不出一個所以然,覺得自己現在有了以前從來沒有的救世情節,這樣很危險。

只不過淤泥中還有白蓮呢,在這樣的環境下如果沒有一點堅持的東西,他早就随着黑夜一起沉淪了——他并不生于黑暗,都只是蹒跚。

手摸到耳後一個小包,不知道是自然長的還是剛才擦過了玻璃碎片,只知道一按就疼,衣服上血跡還未幹涸。那時擦着死神而過的一下,馬上就要被一切吞噬了,那一刻無謂的有心慌,怕的是更多的釋然,羅季的随遇而安到了一種可怕的境地,看不見死亡。

眼睛裏一汪水,還要遠程送到羅季的後背,轉身就看到小鹿般的眸子,又有說道不清的危險。

羅季招招手,“小葵,過來。”

夏日葵蹦跳着靠近,把頭送到羅季手下示好,仍固執眼神看向他。

那是最純粹的眼神,不止懵懂天真,還帶着未開化的原始,混沌中掏出一捧清水。

羅季避開她直白的眼神,作出解釋,“安妤被韓朔叫過去了,沒有說原因。”

“可是安妤姐姐從來不管韓朔叔叔那邊的事的,她都是在這裏呆着。”夏日葵的語氣語序都極像小孩子,一種錯落。

“她不會寂寞嗎?”寂寞有時候就像是無限延申的線,在寂靜時冒頭,一發不可收拾,可只要不開始,就不會察覺。吳安妤會是從不察覺嗎?

夏日葵撲閃着眼睛,沒有什麽情緒,“我不知道寂寞是什麽,但我有小美,有羅季哥哥。”

想起吳安妤的日記,羅季想吳安妤也有她的昆蟲她的植物她的世界,只是那些在她面前架起了屏障,她自己選擇了獨木橋,那些都在慢慢遠離她。

即使是無限靠近陸地上的爬蟲,也再也感受不到那顆熾熱跳動的心了吧。

羅季想起來什麽,扼住夏日葵的咽喉,他經過特殊訓練只要使力就可以奪取這個沒有力量的女孩的性命,可他沒有這麽做,只是輕輕撫摸,“小葵,對生命要有敬畏之心,每一條生命都不能随便産生随便結束,他們有自己的使命,走向自己的軌道。就算是到了時日無多的時候,也不能是你來終結。”羅季意有所指,他不知道夏日葵聽懂沒有。

“可是羅季哥哥,樹林裏的麋鹿都是自己死的呀。”

望着那雙無知的眼睛,羅季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天空中沒有灰塵,十分幹淨。吳安妤安靜地聽着面前人通電話,對方已經不屑僞裝的攤牌了,她也毫無心理負擔地聽着。

“還有誰知道?”“好好好。”“你等着。”……

挂了電話,有人解開了吳安妤眼睛上的布,她看着面前這個年邁而陰鸷的男人,眼裏盡是淡漠。

“你都知道了吧?”對方還在試探。

吳安妤看着他的軟弱不屑一顧,“人到了你這種地步才真的算是不如不活。”

“回答我!”韓朔重擊手上的拐杖,全然沒有了平時的氣質,時光倒流五十年,他還沒有沉澱下來的資本。

窗外刮過大風,吳安妤走神的想,這裏的靜音玻璃把一切都隔絕在外,包括風,只是韓氏集團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就可以讓她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她是時常穿着黑色的裙子,改不掉的習慣,人群中把自己的存在放到最低,就是希望有一天離開能夠不着痕跡,但會在關鍵時候出聲,不料也有了牽挂。于人間一旦有了牽挂,在她身上,那就是萬劫不複了。

“你為什麽要替駱嘉轉移那筆資金,你不知道那是……很重要的。”

“我還真不知道,用來做什麽你心裏沒點數非要我說出來嗎?”

“我還以為駱嘉把你教養得很好,”韓朔的語氣有些惋惜,同時平靜得像是暴風雨的前調,“你骨子裏還是脫離不了你那個低賤的出生啊,出生還是很重要的。”

“教養再好碰上你還不是倒黴催的,你跟我談出生?你忘記你怎麽發家的了嗎,踏着女人得來的東西享受得可還安心。”吳安妤平靜的面容底下是一顆憤怒得快要炸裂的心,她全然不計後果地要在言語上占上風,這樣就可以安撫自己長久沉寂而又爆發的心。

這樣終究是不理智的,吳安妤在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被韓朔的無情而打敗,此刻她占據着情感的位置,有所顧忌,又擺在一個未知的地點,全然占了下風。在這樣狀況的驅使下,她也不用再掩蓋什麽,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還是太天真了,敵人完全領會她心上的軟弱,“駱嘉在最後的時候已經精神失常了,瘋癫着要用血灌溉花圃裏的雛菊。你不知道,當年她為了給你換身份,安排人頂替你入獄,花了多少工夫。”

那又如何?已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早就沒有了回頭路,吳安妤想。忍住心頭的刺痛回敬,“夜莺啼叫應當婉轉動聽吧,不然怎麽夜夜能在空中回旋。”

全然忘記自己處于下風,韓朔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向吳安妤,沒有準備她猝不及防就挨了這麽一下。紅酒流下像血淋淋的鮮血浸潤胸襟,玻璃碎片在吳安妤臉上劃開口子,還有一些濺飛碎片留下的細碎傷口,在微弱長久地刺痛着。

韓朔敗壞離開的背影是她勝利的旌旗,童年殘影将那個刻薄不服輸的她釋放出來,全然沒有了平時的步步為營。手上的籌碼已經釋出,使命也到了盡頭,再沒有一絲一毫的精力來虛與委蛇,拉着手與那個曾經的自己并肩走向破敗的角落。

只是旁視久了,曾經那些爛熟于心的,認為理所當然的,現在好像都在心中翻案,一種不甘心湧了上來。想我這麽久的掙紮是為了什麽?駱嘉給她她一點微末親情,就值得她為其賣命。更多的還是反抗命運的,覺得只要掙得一點情誼就不算規訓。

那如今的,腦子裏奇怪地不再回旋灰色的倒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一片綠色在生長了。低下頭好像可以看見石頭上的青苔,灰敗吐露出的一點綠,亮眼給人以希望。忽地又想石頭下嵌,現出一座墓來,不必有名姓,只要它又深又窄。

“沒有一處安靜的地方供我們談情說愛,因此我希望有一座墳墓,又深又窄。”吳安妤想到就說了,周圍已然沒有了風聲,安靜得可怕,最能摧毀人的心理意志;可殘影中顯現的是那個人,四下裏是朦胧的春光,只有那個人溫和的眉目清晰地出現在視線裏,目光如漣漪,墜落在湖中央漫開。

“趙莨,我想說,你房間裏的花開了。”

已然被丢棄的名字,居然那麽順口地就被他叫了出來……就好像,從那個灰蒙蒙的時候開始,他們就是認識的了。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保佑你。”

如果你是這麽幸運一個人的話,那這一次,命運也許不會眷顧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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