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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19.灰土

很難想象這是一村之長居住的地方,窄窄幾平米,一覽無餘的飲水機、小床上破布被襖與木制書桌,更像是守護者最後堅守的一方淨土,可跨越萬險艱難,又實在想不出這裏有什麽好守護。

安置在不遠處也是同樣的簡陋的屋子中,羅季去放行李的時候發現只能躺下睡覺,根本沒有什麽收拾過生活的餘地。村長為他倒了一杯茶,搬出小木椅供他暫歇,随着黑夜氣溫驟降,風聲桀骜在附近打轉,随着夜深逐漸清晰。

這樣詭異的氣氛中竟然還能自如的聊天,羅季問,“您這麽大年紀不頤養天年在這裏受苦,子女呢?”

上了年紀的村長也深深看他一眼,“你這樣時時刻刻淡定的年輕人不多了。我人生有子女劫,都先我而去了。”

羅季沒有表示同情,人生來來去去好像到頭來都是這樣輕飄飄的,倒不是他有多看得開,只是天生自己好像在同情他人上就有着缺失,與犯罪心理中罪犯的典型特征有着相似之處。

兩人沉默了一會,羅季開始向村長打聽關于韓朔的事情,村長聽到她臉上突然出現一種悲戚的表情,很快又壓下去了,“他小時候住在我們村的最東邊,他媽難産,他爸拖着病體撐到五歲就去了,他從小就很苦,後來他熬出頭了我們都很高興。”

“楚茳梨呢?”羅季又問。

村長這次浮現了一種奇異,包含着不可置信,“你知道楚茳梨?”

羅季沒想到他反應會這麽大,趕快圓過去,“我們對韓朔有過調查。”

“也可以理解。”聽到對方這麽說羅季也算松了一口氣,“以前小朔和小梨是住對門的,小朔出去打工的時候,小梨就每天趴在他家窗臺看他回來沒有。”

這樣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劇情,也難怪韓朔之後會這麽難以釋懷了。

“他們是戀人嗎?”

“小梨喜歡小朔是人盡皆知的,小朔的心思我就不知道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随風吹來了那年的話語,人事浮沉中的情比金堅,韓朔是多久以後才知道的呢?

羅季暗自出了會神,盯着房間中的老鼠洞,裏面很深也很黑,無意間又擡頭看窗外的群星。

視野中就這樣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龐,透着滄桑,羅季還未看清,那人就轉身離開,要不是羅季是無神論者,都要想那是不是牛鬼蛇神了。

他追了出去,門外連風都沒有驚起,回頭看也只是村長疑惑的眼神。

道別後羅季回到簡陋的小屋子,雖然沒看見人影,羅季也不會懷疑是自己精神錯亂了,一定是有人來拜訪村長,當時看到的體型像個女人,但還是有些不确定。

等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羅季又恢複了原樣,出門想去韓朔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卻在出門不注意不會發現的角落處看到了身着黑色衣服的人。

眼光中的監視意味很明顯,在他看過來的前一秒躲進了旁邊的山洞裏,羅季若無其事走出去,又在前面的路口看到了另一個同樣穿着的人。

是昨天守在村口的其中一個人。

羅季繞到他身後,看他在抽煙,輕聲道,“大哥,早上好。”

那個人明顯吓了一跳,轉過來,“你……起得好早。”

“是呀,該工作了,這個專欄下個月就要登刊了。”

“在這裏呆幾天啊?”

“三天。”羅季保守估計了一下。

“到時候報道出來了我也去買一本,消遣消遣,天天守着這個破村子。”

羅季心想有人逼你麽,面上還是不顯山不露水,微笑表示同情,就往韓朔住處去了。

黃土壟地上通很多條大道,盡是荒涼,一路卷起幾陣風,把實現模糊了一些。

角落處的人影在風沙褪去後慢慢顯現,饒是羅季心理素質再好也被吓了一跳——在這麽偏僻的地方突然冒出來一個人的突兀之感。

那真是人,赫然望過來,眼神中藏着恨,羅季往後退,她順勢前進,仿佛面對的是波浪滔天。羅季才看清這個短發的女人:頹敗、懷疑、不修邊幅。滄桑的眼神要長期處在一種崩塌狀态才有的,年齡頂多是中年,從外表可以看出來,但可能沒人會說她還年輕。

伴随着奇異的感覺羅季和她對視了一會,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有說話,羅季只是看着她,想看到她內心裏去。

但只是徒勞。

怎麽看她都只有疲态,如果能審出歲月磨砺的美感的人,大概也能從那個方向找到美。關注很久的面龐,羅季才發現她身着黑西服,襯着腰線,很是幹練得體,是整體的加分項,卻在最後才注意到,因為充斥着突兀。

“你是誰?”女人眼神中帶着防備。

不知怎麽,面對她羅季總有些親切,于是說,“我是羅季。”之後又想自己不能說出真實身份,“品牌周刊的專欄攝影師兼記者。”

“貴社真是人才緊缺也人才輩出。”眼神算不上友好。

“方便問您來這麽偏僻的地方做什麽嗎?”

“關你什麽事。”要說剛才羅季還期望能得到其友好對待,現在就是肯定對方一點情面不留了。在他還發愣的時候,女人已經離開了,向反方向走去。

羅季沒有探求別人事情的習慣而且調查這事也不能冒進,自己往韓朔的住處走去。

裏面的東西已經被搬空,不大的空間中到處是苔藓暗生,幾塊地方已經被水浸到面目模糊,房子不知怎麽修在背光處,料想冬天不會好過。

羅季小時候雖老人住也住過類似的石堆房,但也四季通明、家電齊全,不至于環境差成這樣。五歲之後就成為孤兒的韓朔看來長大的這段時間過得都不是很好,怪不得磨砺出這樣的韌性。

天寒地凍中不必高歌苦難,只不過都是被命運推着走,因為我忍受了,也如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其中的艱難險阻可以忽略不計,但也別想讓我放手我的所得。

羅季猜測這是韓朔的想法,必須要有一個宏偉的目标,可以到達的目标來支撐,并且為之不計一切,對自己比對誰都恨,這是在極端條件下才會得到的狠厲。

他娶自己的母親會有愛嗎?從小沒有接觸過愛的人,思維模式種會有愛嗎?還是看到這個世界的只有利益,任何微小的都在計算之中,一定要是于自己有利的。

楚茳梨也許會是個例外,羅季想。他走到對面不遠處的小茅草房旁,裏面挂着祖孫的挂畫,女孩和夏日葵多有相似卻與韓朔辦公桌上的女人還有差距。是個很清純的美人,一雙眼睛楚楚動人,上面是渾然天成的卷發,看起來賞心悅目。

窮鄉僻壤中的美人,沒有雄厚的家底,大都命途多舛,她們沒有天然的融入感,靠自己的力量飛往遠方又路漫漫。很多人會握緊學識的鑰匙,但楚茳梨顯然沒有,從照片上看來,應當是被保護得很好的童年時期,一切苦難還未到來,氣質純真似白紙,眼神狡黠靈動。

和韓智樂的純真又是不同的,楚茳梨是全然不谙世事的,你碰一下都怕在她身上留下印記,而韓智樂是一種帶着沉穩的純真,中間有一條無形的線,需要時放開,不需要時蝸居。

很多感覺說來繁複複雜,但很多時候又準确得可怕。

茅草房的側面處開有一扇比較大的窗戶,上面擺放着兩個陶碗,還有一小盆以陶瓷作花瓶的枯枝敗葉,蜷曲得看不出本來面貌。

羅季看到這些突然想起來江查給他背過的韓朔真實履歷上他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陶瓷廠打工,後來漸漸上位,謀到一個不錯的職位,積累了一定的資本。

這兩者一定是有關聯的,至少可以看出那個時候楚茳梨和韓朔的關系很密切。

空蕩蕩的屋子裏線索并不是很多,不足以拼湊出故事全貌,回程路上羅季看到很多不認識的花花草草,覺得驚奇,就繞了一個偏僻而遠的路,不像大路還有兩三人,這裏是全然無蹤跡,屬于叫天天不靈的透明地帶。路的盡頭看起來有很多野花,爬了一小個坡再順着看上去,居然盡頭處有一座矮小逼仄的平房,面積和養家禽的水泥小房子差不多大。

直線還是有一段距離,雖然第一眼看着近在眼前。繁重的任務在身這兩天身心都累,羅季也認為那只是個廢棄房屋,就懶得過去看了。

因為繞遠了一些,所以并沒有按來時的路會去,差不多快到時是從後面一個偏僻的角度走過來。羅季開始還滿身輕松近了發現人多得不同尋常,而且都在固定的位置游走,像是在找人,而且路線又是對內不對外的,羅季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是在找自己了。

他趕快躲到一個屋子的後面尋求隐蔽,石渣沙礫撲在他身上的同時也有清晰的聲音傳來:

“那小子真是狡猾啊,說自己是攝影師,又那麽人畜無害的。要不是老大打了電話給韓總,都不知道他迷暈了韓小姐現在跑到咱們這了。”

旁邊有另一個人說,“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羊入虎口也不是這麽個入法吧,他是對韓朔有着期待還是太不相信我們和韓總的關系了。”

我連你們和韓朔現在還有關系都不知道……羅季在心裏默默吐槽,但也懊惱自己的愚鈍,現在把自己置身于這麽危險一個境地。他腦子飛速運轉想自己可以等待他們人少的時候出去,但這裏隔着人煙處也有一定的距離,關口都被把着,而且看他們的架勢,很像是一個緊密的團夥,在這個幹着什麽勾當,其中還有些住在這裏的村民。

如果沒有觸碰到他們的底線,從昨天村長的态度來看,他是可以安然無恙的。但到了現在這個境地,羅季想自己也許得回到剛才那個偏僻的地方躲上個一年半載了。

他放慢步子回到剛才那個小屋,這次他跑過去步子比較着急,這期間他打開手表,飛速對江查說:“我這裏被圍堵了,無名村一村都是一個團夥,請求支援。”然後半喘着到了那個小水泥房前。

看進去只有黑黢黢的一片,讓羅季腦中一陣暈眩,以至于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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