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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光斑

應激反應讓女孩顫抖起來。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一步、兩步,在這黑暗中格外清晰。

黑夜壓過來了,勾出她內心深處的恐懼,這是她從未獨自面對過的,只能抱住自己蜷縮着,如剛脫離母體的嬰孩。

腳步聲越近她越能感受到自己心髒的劇烈跳動,她想起被自己丢棄在角落裏的洋娃娃,現在無限後悔看它最後一眼讓自己此刻生出同病相憐的感覺。自己不可能被找到的,她知道,而且那些噩夢般的情形會不講道理地周而複始。

羅季不知道剛才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微妙而奇怪的。其實他早就醒了,只是陌生的環境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甚至不敢用手去揉自己被砸得生疼的後背。

而且黑暗讓他暈眩。

過了一會,他還是選擇睜開雙眼,抖顫着掙出雙手,喉嚨裏嘗試發出一些幹澀的聲音。

“別動。”一道很冷的聲音響起,就在不遠處。

羅季本能地感到害怕,往後退。

“幽閉恐懼症?”

神識這才回歸肉體,羅季腦中清明了一些,“沒那麽嚴重,只是怕黑。”适應了環境之後,他很快回憶起女人的聲音,是在無名村大路上遇到的女人。

“這是哪?”羅季問。

女人沒有正面回答,很顯然她并不覺得自己具有給他解釋的義務。羅季突然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唐突,第一反應是慢慢攻下她的心房,可現在他感覺自己的精力不足以支撐這項浩大的工程,就死魚般倒在一旁補充體力。

本來以為會是無言,女人突然開口,“你媽媽也是這樣,不自量力。”

這句話一下點燃了羅季,他強撐身體,問,“你認識我媽媽?”

“是韓氏的大小姐告訴韓朔你下了毒,門口的人和韓朔是一夥的,你的長發太有辨識度了,他随便描述一下就可以輕易把你揪出來。”

來龍去脈羅季差不多已經猜到了,如果不是勾結,他們不會那麽快知道,他沒想到韓朔的手竟然已經伸到這裏來了。

“這是哪兒?”羅季又問,“你怎麽也在這裏?”

“這是他們關人的屋子,這裏地理位置偏遠,信號被屏蔽了,外面的關卡又被人把着,你是插翅難逃,只有等人來。至于我,韓朔不會把我怎樣,但等我救你就來不及了。”

羅季已經不想思考自己的處境,他像小時候那樣把自己完全放空在一個小空間,以獲得由內而外的安全感。他盯着一團黑暗,“我小時候有自閉症,經常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裏,有一次他們不知道裏面有人,把我關在裏面三天三夜,從那以後我就很怕黑。後來長大我努力融入人群,學會說話,但還是發現自己無論什麽時候都興致缺缺,大家也從來都把我當異類。我很喜歡長頭發,覺得很美,就留了,他們卻覺得不可思議,男生也能留長頭發?”

想到自己的童年,有一種熟悉的安心,他繼續說了下去,“我陷入過痛苦的自我懷疑,後來我外婆告訴我,這個世界本來應該是可以接受各種各樣的人的,現在人們覺得那些規則理所當然,只不過是荒謬久了的正常,我不用和他們一樣。她用篤定溫和的力量包裹着我,伴我走過了童年。”

“我童年也很喜歡植物和昆蟲的,”這句話就缺乏了對象,有些自說自話了,卻又是給某個人的,“我五歲有個犯罪分子闖到我的幼兒園來,那時候我大班,老師都在忙,他從天花板把血滴在了我的書冊上,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我意外不是很怕。”

剖析本沒有意義,看到他發抖的身體,女人還是受到感觸,放緩了語氣,“親生母親不在身邊很辛苦吧?”

“我媽媽小時候給過我無微不至的關愛,我腦海中還有和她一起在暹耳國時候的記憶,那時她那麽溫和,對我很好而且不會覺得我是易碎的娃娃。她這麽多年狠心離開我,在最後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又選擇給我發短信‘不要忘記我’,她到底是什麽意思?不想讓我正常生活嗎?現在我遠渡重洋又落到這個境地就是為了她的遺志,可她還是什麽都不告訴我。”

女人嘆了一口氣,“孩子,你要明白你媽媽的心,她也許不是不想告訴你。”

羅季本來只是想從女人口中套話,這麽久以來這些傷疤在時間下一遍遍過濾早就不見血了,只是後來說得愈發真切,也不得不跟着憤怒起來:作為媽媽她就這麽無能,推開了又要證明他的存在。

他轉過身去,碰了一鼻子灰證明這是一堵牆,他認為這個空間不會超過十厘米,也沒有食物沒有水,不知道能撐多久,“我一定要查出真相。”是執念,逃不開的。

“孩子,我不能幫到你什麽,我只是個沒有什麽能力的律師。”

律師?羅季已經在心裏猜測這位律師和韓朔以及整件事情的關系了,身體上還是一動不動,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

“我念書那會認為律師是能改變世界的角色,清晰地知道管理世界的法度,發揮它基本的功能:幫扶弱者,維護平衡。可後來發現很多東西都是謊言,一吹就泯滅在這個世界上了。”

“只是苦難是恒常的,我沒有辦法去攻破,甚至自己長久以來自以為搭建的樓閣——學歷、外貌、性格、修養,這些東西也像沙子,在山洪來臨時候顯得那麽無能為力、一文不值。”

羅季想律師都有些救世情節吧,看到很多案例以後一遍遍淘去沙礫,還原本真,和他在古堡裏經歷的是一樣的過程,可惜這股洪流太大,他們在裏面都不過是一葉随波的扁舟。

“很多不能用外力改變的事情,随它去也許會好一些。”羅季柔和地寬慰她。

黑暗中有避之還要暗的眼光,“我放不下的,只能和它一起爛掉。”

羅季想起自己外公書櫃上的那本《無名裘德》,那是和其他政論書都格格不入的一本,一下就吸引了小時候羅季的目光。那算是他第一本讀完的書,他打小就懂得很多事情,那裏面的道理他也明白了。現在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又覺得自己根本幫助不了眼前的女人,甚至自己還要更糟。

“我叫程長安,雖然你可能沒聽過,但我也許已經陪着你很多年了。”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脆弱,羅季不得不感嘆黑暗能讓人警惕,但給人的安全感,一旦有了就能放下所有心防。

他這才認真地看了黑暗中的程長安一眼,有類似光影交界處的地方,襯得她鼻梁筆挺,本來沒這麽高現在卻似山峰。那雙白天見到的無神雙眼,在黑暗中終于感染到些許星子,變得明亮有神起來,連着灰敗的整張臉,都煥發着生機。

“你好,程長安。這也許是我最特殊的一次打招呼了。”羅季嘴邊扯出一個微笑,覺得自己像末路英雄一樣光輝燦爛。

“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啊?”程長安不由得也被她感染,留下一個淺淺的笑容,讓她整個人氣質煥然一新。

羅季無所謂地聳聳肩,帶動背後的傷抽了一口涼氣,最後在自己也覺得很蠢的情況下開口,“你不都說我是刀俎上的魚肉了嗎,現在做什麽不都是徒勞。”

徒勞也許只是他一廂情願。恰逢此時,他手上的腕表發出強烈的紅光,在這之前羅季沒有感受到自己的手上還戴着那塊相依為命很久的手邊,他向程長安解釋,“這塊表是最新研發的,屏蔽器對它沒用。”

傳來江查的聲音,“羅季,是你嗎?你現在怎麽樣?”

羅季不再逞強,“很危險,你得加快速度來救我,不然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們已經聯系了當地警察局,他們馬上趕過去,還聯系到一位社會人士,他叫劉明會在那之前更快嘗試解救你,我也會盡快過去,你要撐住!”

“劉明?”程長安語氣明顯激動起來。

這個名字在羅季腦海中打轉,可以他現在的身體,沒有一丁點力氣,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腦去回憶了,他只覺得越來越沉。

後來很多聲音紛沓而至,羅季盡全力也只聽到了一點:

“你沒事吧?!”

是程長安的聲音。

“小季,我不應該讓你去那種地方的,再來一次你有再多執念我都不會讓你趟這趟水,你一定要平安知道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沒有你的生活我都不敢想象,肯定花多少年都治愈不了。你一定知道的,時間并非良藥。”

是江查的聲音,尾音帶着一些顫音,羅季聽出來他哭了。

羅季很想抱抱他,說自己也不想離開他,也很在乎他,鋪天蓋地的疲憊卻先一步襲來,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毫無辦法的無奈。

将自己所有的光明都吞噬掉,不留一點痕跡。

最後他在腦海中看到了一張臉,是海邊粗粝風中桀骜的一點,還有他手邊的,那面“凡救一人,即救全世界”的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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