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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1.水澹

羅季總是會下意識裝睡,這是從小時候開始的習慣,以前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現在別作他途。經過長久的黑暗,像是一片漫無邊際的大海、抑或是尚未出世時不見盡頭的朦胧黑暗,一瞬間光照進來,亮得無以複加。

厚重的聲音傳來,如果說在暹耳國的時候他覺得這聲音似鐘鳴,渾厚有力又連綿不絕,那現在就只覺得沉黯。

“你回來做什麽,不是都讓你收養了那個女孩?”

程長安情緒到達頂峰,埋在嗓子裏的聲音是壓抑着的滔天恨意,“我才是想問你,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你已經有很多東西了,為什麽還要傷害她們?”

韓朔的聲音還是沉的,但逐漸力不從心,“有些東西你要到了我的位置上才會知道。”

程長安終于爆發,“狗屁!你一開始就是個二流貨色,以前是,現在更是!”

沒有了往日的沉穩,韓朔陰冷下來,涼意徹骨,“別忘了我們是在一條船上,你最好說話注意一點,我已經很寬容你了。”年邁沙啞的聲音散發着威懾力。

這句話只讓程長安想吐,思及自己的處境,還有那株幼小的花苗,她還是安靜了下來。想探查的已經查到了,最後的人現在和她在一個戶口本上,噩夢結束了,她也不用回到這裏了。

但她還不能走,這裏還有羅季。

等韓朔離開以後,羅季坐起身來,看着程長安。

程長安一驚,“你多久醒的?”

羅季不答,只是問,“你和韓朔到底是什麽關系?”

女人見隐瞞不住,面上露出類似羞怯,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愧疚參雜着絕望,好像在一個人崩潰的內心邊緣來回撫摸,壓抑着震顫,“我是韓朔曾經在國內的律師。”

“那你也是來看住我的了吧。”

嘆息如潺潺流水,一但開頭就不曾斷絕,要不然就會堵塞在心中,經久成災。程長安嘆出一口氣,“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聽麽?”

歲月并沒有放過每個自以為逃脫的人,總是在臉上身體上留下痕跡,得饒人處且饒人,羅季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看着對面在烈火上炙烤經年的內心,不由得犯了自己心軟的毛病,“你說吧。”

“從一個律師開始說起吧。她大學畢業,壯志滿酬,理智提醒要冷靜這個世界是複雜的,可到底是少年,精力都化作湧不盡念想,跟着世俗的标準走着,被牽引着。”

“一天,一個神秘的委托找上門來,剛轉正的她覺得這樣的差事不會落在她的頭上,可其他人都沒有反應,她就覺得是有人單看上她的才能,沒有和人分享沾沾自喜的接受了這份工作。本來是機遇,可她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學校交給她的法律條文告訴她很多地方有着微妙的差別,可到底和學校不一樣,她以為是自己的經驗不足。雇主是名企的老板,本人也很和煦,于是她慢慢放下戒心。”

“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被拉入深淵,抽不開身,甚至和一開始的想法是背道而馳的。她才知道財富的代價是什麽,一開始疏忽與自私導致的沒有接收到的東西,誤了她一輩子。一輩子都只能在泥潭中,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難。”

程長安講述的時候,羅季覺得有一束火焰在黑暗中燃燒,他看見了那團火焰正在蔓延,蔓延至女人的頭顱至烈火灼心。

再看到她遍布皺紋的臉,有些東西也就放下了,他輕輕開口,“應該不可以告訴我是關于什麽的吧,但你也不用擔心自己透露了什麽,如果韓朔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母親不會出意外,後面很多事情就不會因為掩蓋而改變本來的軌跡。”

什麽軌跡呢?

本來應該健康出生的夏日葵,如果不是出生時的意外,以她開朗的性格,一定能獲得全世界的喜愛。韓智樂可以做自己,也不用改變原來的面目,來應和這個世界。而吳安妤,也許可以和她心愛的東西厮守吧,不用如虎xue。

一場悲劇,真實面目羅季尚未得知,導致古堡中三個女孩成長環境的異常,最後在不同程度上扭曲了她們的內心,羅季不知道該說悲哀還是難過。

想來那難堪和難過也大抵都因為這件事關乎韓智樂的父親、夏日葵的母親,還有,自己的母親。

張開眼羅季看到的卻是韓智樂。

這幾天羅季一直都很嗜睡,他猜測是空間很小,空氣沉悶的緣故,但也不排除他睡着的時候他們對自己做了什麽。

艱難支起身子,還想維持最後的體面,“韓小姐怎麽來這裏了。”

“我一直都在這裏。”韓智樂終于卸下了平時甜美的面具,此刻她看起來冷冰冰的,距離感不減,但明顯不想做那麽多表面工夫了,“知道你怕黑,還記得那次我們在船上嗎?你的身體反應告訴我的,所以我提議他們把你關在這裏,常年照不到太陽的小角落,這樣你也沒力氣逃跑了。”

最可怕的是敵人比你想的還了解自己,但羅季同時慶幸韓智樂對自己判斷的自信,無論她是不是裝出來的,都給‘虛弱’的羅季有機可乘。

“可以給我一根煙嗎?”

羅季提出的要求并不過分,韓智樂很快就答應了,從守門人那裏拿到煙遞到羅季嘴邊。猩紅的煙頭映照在彼此的眼眸中,四下暗淡。

“吳安妤怎麽樣了?”羅季邊叼過煙邊問。

“死不了,我早就提醒過她。”韓智樂轉身擦了擦身上的灰,在任何環境下,她都要保持自己是整潔工整得體的。

這個空當中,可以說只有一瞬,羅季吐下煙頭,雙手熟練配合着燙開捆綁雙手的繩子,從表中取出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刀片。

韓智樂轉回身的一刻,迅速脅迫住了她,甚至沒有空隙去喊叫。

她的臉色明顯白了一下。羅季低沉的“別動”在耳邊響起的時候讓她有些氣急敗壞,不容許自己居然有這麽大的漏洞讓別人有機可乘。

生氣起來害怕就消散了一些,韓智樂從始至終都顯得很鎮定,“你想清楚,這裏裏三層外三層都是我的人,四周杳無人煙,就算你出去了,村民也會把你抓回來。”

“你想多了,我沒想跑,但你命也确實在我手裏。我問你幾個問題,回答完了我就放開你。”

“程長安去哪裏了?”

“她自己離開了,怎麽?你還有閑心關心別人?”

羅季還算松口氣,斟酌着問出第二個問題,“你們抓我要做什麽?”

“你在調查我父親。”

“我不應該調查嗎?我親生母親原因不明死在了國外,其間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回家。”

“你可以問我的。”

“韓小姐,你最清楚,要是敢露出一點懷疑,現在我可能就不在這了。”

韓智樂不知可否,羅季手上的勁兒已經松開了,但仍然對韓智樂的生命造成威脅,仍然架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放開你我有一個條件,不要再綁着我。”這句話羅季說得硬氣,但他知道自己這麽說無異于懇求只要自己一放開,自己手中什麽砝碼都沒有了,韓智樂這樣變化莫測的人,到時候還得看她心情如何。

“如果這次之後我還活着,不知道韓小姐可否賞光參觀我在國內自己種植的小花園,鄙人自認為在這方面還算有能力。”羅季放開了韓智樂,把自己包裝得文質彬彬,可他那‘花園’是子虛烏有,就是外婆家陽臺上的一小塊地方,充其量就是童年揮灑興趣的小天地。

韓智樂這一秒也深谙羅季的“品相”,松手那一刻毫不客氣喊人來又把羅季五花大綁,這次捆了個嚴實,羅季努力掙了掙,紋絲不動。

“智樂,何必這樣呢。”羅季無奈上嘆息。

“你臉色怎麽這麽白啊,要不要我給你開些中藥補補血氣,你久居國外可能不知道,這中醫最講究的是陰陽調和……”羅季厚着臉皮吵吵嚷嚷,這是平時江查的寫照,他也能學個七分像。

“行了,”韓智樂打斷他的叨叨,“我看還有一段時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壓在我心中很久了,看你也時日無多了,索性就都告訴你吧,讓你死個明白。”

真是無情啊……

羅季心想,真是怎麽養都養不熟。

但突然他就緊迫起來,甚至有些不想聽,直覺告訴他自己已經接近了長久渴求的事情真相,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又忍不住退卻,這個故事會帶給自己的影響、自己知道真相會承擔的後果,都是無法想象的。

“等一下,我準備一下。”

“機會就一次,你不聽我就走了。”

眼看就要錯過,羅季在她跨出門檻那一刻下定決心,大不了就是一死!

“我聽!”急急忙忙冒出來,又是意料之中。

韓智樂背對他開始講述,很帶有個人特色的聲音随着沉浸入回憶而慢慢消散了,羅季完全沉進去了,沉進了那片黃沙漫天的黃土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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