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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無色海(一)

留心,奧菲利娅,留心,我的親愛的妹妹,不要放縱你的愛情,不要讓欲望的利箭把你射中。一個自愛的女郎,不應該向月亮顯露她的美貌;聖賢也不能逃避讒口的中傷;春天的草木往往還沒有吐放它們的蓓蕾,就被蛀蟲蠹蝕;朝露一樣晶瑩的青春,常常會受到罡風的吹打。所以留心吧,戒懼是最安全的方策;即使沒有旁人的誘惑,少年的血氣也要向他自己叛變。

——哈姆萊特

1956年,一切的罪惡的伊始,竟然只是一個平淡的夜晚,一個男孩降生在楊柳青無名村。

沒有落雪,也沒有逢着夏天,在平平淡淡的秋天,韓朔出生的。這個季節正是蕭瑟,萬物蟄伏,無聲無息。

一個嬰兒的降生本應該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它帶着天地靈氣來到這個污濁的世界上,治愈這個世界。可半夜因為失血過多而離開人世間的生母為韓朔無由來地染上罪孽,并且成為一輩子在暗處的源頭。生父從那天開始酗酒,新生的嬰兒沒有激起他生的意志,本就平平的人生因配偶的離開更沒有了未來的規劃,他只是拖意志消沉,端着酒,在山崖邊一座就是一天,這樣一天又一天,直到不能站立,在韓朔五歲的時候卧病而亡。韓朔很久之後才知道父親的病常年在礦上打工而獲得的印記。

韓朔這個名字是村長取的,因為他是朔月出生的。村長是韓懋,原名叫韓茂,村裏難得的文化人,懂得治理與人心,他做村長那幾年,無名村欣欣向榮,來往的人很多,全然沒有閉塞的樣子。他拉着韓朔的小手,對上他那雙懵懂無知的眼,說,“也是希望你以後能夠戰勝人生中的朔雪。”

韓朔的童年其實很簡單就可以概括:被欺負——發奮——再被欺負。他是要強的性格,不會坐在那白白被人欺負,也不會沉湎于無謂的自哀,很小他就發誓要出人頭地。

出人頭地這個概念其實在他的腦海中還不算清晰,村長對他這個孤兒很是照顧,風雪天請他進屋喝熱甜酒,他坐在一旁聽到過路來往的商人談論得失盈利,心裏逐漸向往。

十四歲那年韓朔就跟着村裏的商隊出去闖江湖了,楊柳青沒有他的根,所以心無旁骛。來到一個地方就是新的世界,有新的規矩,為了融入韓朔見證了很多的險惡,他知道自己如果手上沒有籌碼以後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時候他起早貪黑想為自己拼一個未來,想自己擁有了權利也不和那些污垢處同流,只是往往事與願違,被領頭人搶走功勞後他才知道如果自己擁有勞動和收獲成正比的思維只能永遠是社會底層。

為了躍升,他開始學着商隊裏的人偷工減料,曲意逢迎,等慢慢看不到自我的時候才幡然醒悟那個質樸的少年已經和他漸行漸遠。

他們三年回一次無名村,村長韓懋在村口帶着烈酒在村口迎接他們,村長很重視他們商隊,這是村子與外面通訊與村子發展的關鍵。韓懋摸了摸韓朔的頭,他下意識避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韓懋只是面色如常,仍笑得很溫和,“回去看看吧,楚老二家生了一個小女孩,粉雕玉琢的,去和她玩一玩吧。”

三歲小女孩腳步在凹凸不平的石頭路上還是顯得不穩,四下無人,涼風吹拂過來,拍打這片寂靜的空氣。小腳丫在清澈的水中白嫩嫩的,韓朔趕快移開目光,這一趟遠行歸來他感覺自己心中全是罪惡,不能直視原生的純淨的一切。

小女孩奶生生的,卻已經看出美人的輪廓,嬰兒肥未褪去,對着這片唯一的活人韓朔毫無防備的微笑,韓朔一下就淪陷了,趁她不注意捏了一把她的小臉蛋。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韓朔就已經不自覺地開始安慰這個哭成淚人的娃娃了。

如童話故事中突然出現的智者老人,韓朔耳邊傳來低啞而慢騰騰的聲音,“不用管她,她做個樣子罷了。”

韓朔一遍暗自感嘆現在小孩的機靈一邊思忖眼前這個老人是誰。

他想起一個叫楚姵的老人,是村裏少有的讀書人,早年很受尊敬,近年和村子中央的那一圈逐漸疏遠。她年輕時和伴侶是村裏的神仙眷侶,四處走過很多地方,沒有人知道他們最後為什麽要回楊柳青。

蒼老并沒有奪去她的沉靜氣質,擁有這樣氣質的只有他家旁邊那座與無名村所有住房都格格不入的茅草房,和韓朔家的房子對立而居,占據村子偏僻的一角,故而房子也比尋常的人家寬闊。

讀書不能掙錢,這是村裏人慣有的思維,楚老二就是一個例子。被眼前的老人楚姵撫養長大,讀書成材,卻沒有意料之中的財富,只是窮困潦倒至今。楚家如今篤定走在讀書路上的只有楚姵一人,楚老二早就在沉浮中不斷懷疑自己的足跡,韓朔以前常在街上看到他游魂似的行走。

其實像楚老二這樣不得志的人在他們村很多,有閉門不出的,有四處酗酒的,還有燒殺搶掠,不幸的總是千奇百怪,光鮮的好像也就那一種,他實在算不得什麽。

韓朔本來不想和楚姵産生什麽交集,一來兩家的路本來不互通也沒有聯系的必要,二來韓朔對這樣篤定的人好像天生有着恐懼感。

可眼下的情景是進退兩難,韓朔拿出自己這幾年在外面的面皮出來極力維持着鎮定,“您好。”

“你好,韓朔。”楚姵老态龍鐘卻讓韓朔感受到一種對同齡人的态度,是将他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認真地對待的,韓朔沒有過這樣的感受,此刻有些新奇竟也有些無措。

仿佛他還是那個未離家前憨厚質樸的少年,內心的火還未由內及外燒着,“小妹真是天生麗質,她叫什麽?”

“楚茳梨,茳是席草,梨是棠梨花映白楊樹。”

“真好聽。”韓朔發自內心。

“老二想給她去一個賤名,好養活,被我嚴厲呵斥了。”

“也許名字也會挺好聽呢。”韓朔其實心裏想村裏人不都是這樣取名的嗎?

“何必鑽這樣的空子。”老人一眼就能看進人心底,“劃清界限就得趁早。”

內心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勾起來,那是韓朔內心經過長年累月朔雪也從未滅過的一團火,沉底時尚可以控制住,一旦有這樣釋放的時刻,就以燎原之勢,猛烈沖向不知道的地方,韓朔興奮而害怕着。而面前的老人仿佛真的可以看穿他的內心,看穿他的肮髒和野心,一時他只想拿袖子遮住臉。

可下一刻,他又覺得他和楚姵是同一類人,在茫茫荒原上有目的或沒目的拾荒的人,天生充盈別人沒有的東西,在時間裏時時刻刻受到煎熬,奔赴着某一種使命,不甘于現狀。腳上的鐐铐也許是困住一生的東西,但也可能成為放飛的鑰匙。

他和楚姵有着共同點,都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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