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無色海（二）
1973年5月18日。
楚茳梨的在她生日當天發誓一個人度過一天，她不愛身邊所有的人，他們有的覺得和她不是一類人，連靠近都不敢，還有一類人，狗腿着跑上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獻媚。
她也沒有什麽和他們交往的欲望，她就是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遲早都是要出去的。奶奶曾經嚴厲斥責過她遠離人群的想法，但她覺得奶奶在這方面就太迂腐了，她能耐得住寂寞，她相信自己經綸滿腹的奶奶也一定會在某一天理解她。
她就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一件件細數自己最近的煩惱，耳邊風拂過樹林落在溪邊草蕩，左右搖擺應着節奏。她總是喜歡把一件件事情想清楚來龍去脈，道理也是一樣，要知道世界為什麽會這樣想，才會罷休。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連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都不知道。
擡頭看到一個男人可以稱得上驚悚，特別是還人高馬大長得不差，他五官不算突出，但是輪廓很硬挺，給整體加上了不少分。身上穿着價值不菲的西裝，卻沒有感到刻薄，是更襯年輕有為。從神态可以看出他的真誠，他用眼神在發問：需要幫助嗎？
村裏關于韓朔的流言很多，他的身世車轱辘來來回回在楚茳梨耳邊過過很多遍，作為貧困中發奮的典範，三十多歲擁有自己的事業還帶領楊柳青脫貧，身在遠處的韓朔已經被塑造成了一個正面榜樣，供他們這些小孩兒去學習。楚茳梨對關于韓朔的消息更是上心，一是這個神秘人物就住她家對門，二是少女懷春總有個對象，特別聚焦于那些光彩的人。
楚茳梨心裏已經明鏡似知道對面人的身份了，她卻準備裝作不認識他，瞪着一雙無辜的雙眼，“你是誰呀？”目光是一塘潋滟春水。
韓朔明顯愣了一下，嘴巴打了個嗑，“我是個外鄉人。”
看他有心隐瞞，楚茳梨也不準備戳破，“我是楚茳梨。”
“女孩子這個名字真好聽。”韓朔答道。
到了這裏楚茳梨也不知道他到底認不認識自己，聽沒聽過她的名字，從來沒有在這一片被忽略過的她突然有些不甘心，語氣有些沖，“對，就是這麽特殊的名字，讓別人對我另眼相待，還有這張臉，誰想要誰要吧。”
裏面含的是真實的情緒，她沒受到多少這張臉的恩惠，別人都道她是鮮花開在泥土裏，那些驚奇的不屑的眼神，她在被人群漸漸孤立。
“人有擺脫不掉這些天生的東西，有很多人希望自己擁有一個美麗的皮囊，并幻想如果得到就擁有一切，可很多東西是要靠自己努力的，你何不把外貌當作砝碼去努力？”
村裏都是些不學無術的混混，楚茳梨何時聽過這樣的言論？特別是對方還是個事業有成的人物，她一下就淪陷了。
後來想起來，當時的心動釀成的苦酒應該一開始就扼殺在搖籃裏——他早就出去了，楚茳梨是跟不上他的，他們不應該在一處。
愛情的磨人千百年已經聽過很多，到自己的時候還是措手不及。
收到一首情詩，感到羽毛拂過內心的無謂，只是心癢癢，是從遠方飄過來的氣泡：
能否把你比作夏日璀璨？
你卻比夏季更可愛溫存；
狂風摧殘五月花蕊嬌妍，
夏天匆匆離去毫不停頓。
蒼天明眸有時過于灼熱，
金色面容往往蒙上陰翳；
一切優美形象不免褪色，
偶然催折或自然地老去。
而你如仲夏繁茂不凋謝，
秀雅風姿将永遠翩翩；
死神無法逼你氣息奄奄，
你将永生與不朽詩篇。
只要人們能呼吸，
這詩和你将千秋流芳！
楚茳梨和韓朔相差十四歲的戀愛，不知道從哪裏傳出風聲，繼而開始在外面瘋傳。
楚茳梨正值青春年華，屬于他人越磋磨越真心赤忱，韓朔常年在外面，給她留下了很多的想象空間，她本身又是一個孤僻的人，把這段感情當作自己的人生浮木，深陷就是理所應當。
她感覺自己擁有一種可以沖破一切阻礙的力量，只要有空隙就能所向披靡。
就這樣過去兩年，光陰沒有在楚茳梨面前留下痕跡，她仍勇敢無畏，但是卻沒說可以放過已經過三十歲的韓朔，他的疲憊日漸會凸顯在臉上，拼命控制也制止不了代謝的倒退，身材不複以前。
他回到無名村總會給楚茳梨和楚姵帶很多東西，楚茳梨的是名牌的項鏈之類的，總能收獲不知疲憊的小女孩的青睐，楚姵則是上次她提出的某本絕版書籍。他送禮物從來是投其所好。
這次楚茳梨明顯感受到他日漸蒼老，而她正綻放青春容顏，內心暗自說自己不在乎，年輪不是感情的阻礙，但還是仍不住看他眼角多出的眼紋，那樣也感到性感，“最近累嗎？”
韓朔揉了揉眼角代替回答，開口說了另外一件事，“明天就是我們的兩周年了，這兩年來紛紛擾擾感謝你陪我走過，明天我們去過只有我們兩個的紀念日吧。”
門外是冬雪斜飄，慢慢潤入大地，楚茳梨輕聲應了，呼出一口白氣，韓朔拿着她的手揣入自己的兜裏。這一刻楚茳梨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和韓朔在一起很多很多年了。
看着她對着鏡子已經過了三個鐘頭，楚姵終于開口，“我希望你手中的資本不僅限于你的美貌，這是最脆弱的，一不小心就會毀滅，我一直讓你多讀書你一點也不聽。”
忠言逆耳大家都懂，但奶奶這樣毫不留情的批評還是引起楚茳梨極大的叛逆心理，她故意穿上大紅裙子，重重往嘴上塗抹口紅——家裏買不起這些，裙子是母親留下來的，口紅是向同學借的。
楚姵嘆了口氣走出去，不再言語。
楚茳梨內心處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她還是得到了極大的快感。
逢新雪初霁，太陽反射得四下明亮失真，楚茳梨被這光閃了眼，竟真覺得光明一片就是自己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