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色海(三)
草木蔓發的季節看似還未遠去,小路上是生機的痕跡。可實際上的只有光禿禿的一片,泥土與冰雪混合着在近處窄路,在遠處蒼茫大地。
楚茳梨坐在韓朔的摩托車後座上,緊緊抱着韓朔堅實的後背,路人頻頻側目,她要麽無視要麽閉上雙眼,享受這心跳緊貼一刻。
北風從耳邊呼嘯,心中溫熱,便不覺得那麽冰涼刺骨。
兩人到達的目的地是韓朔在楊柳青開拓的一片土地,作何用暫且未知,高樓棟已經蓋好,韓朔的辦公室選在二樓最西邊,進去辦公桌坐東南朝西北,桌上放着君子蘭,楚茳梨在桌上看到了自己高中畢業時候和韓朔的合照,那時候自己比現在更青澀一分,臉上笑容燦爛。
滿意放下照片,辦公室搭個陽臺,寬闊敞亮,看過去沒有高樓大廈的遮擋,可以看見很遠,山川相缪,不見其盡。
韓朔不知道去做什麽了,來的人是他的副手,名叫夏姜,這人與韓朔相比少了一分鋒利,是很溫潤的長相,能讓人一眼看着就很親切。
“楚小姐你好,從來想不到韓總還會帶人過來,他回到辦公室以後就挺獨的。”
雖然一開始說這個有些奇怪,但這是楚茳梨沒有見識過的韓朔的另一面,也來了興致,沒多做計較,“辦公室不就是來待客的嗎?”她問。
夏姜答,“我們韓總大概不一樣,楊柳青算是他的避風港吧,平時不許人靠近的,人越到高處總有些隐秘怪癖。”
不能把平時磊落的韓朔和這樣小心翼翼留下一地安心的韓朔相比,楚茳梨覺得有些奇妙,同時心理有一種名為慶幸的小粒子在生根發芽——她是獨特的。
從這一刻開始楚茳梨大概是徹底淪陷了,這才在韓朔事業受到重創的時候還依然陪在他身邊,相信他們是兩個在黑夜中認出彼此互相取暖的愛侶。
楚茳梨有寫日記的習慣,那天她在日記中寫:
“兩年并不是一個漫長的時間,我感覺自己沒有和他創造過很多回憶,好像未來也沒有什麽機會,這樣平鋪直敘的消磨竟然也讓人有所期待,我可能是沒救了吧……我在期待什麽呢,我內心深處想要的是什麽?動蕩或安穩?我不知道。他握着我的手,把那枚定情戒指放在我手上并對我說‘走過艱苦方見感情的彌足,只希望最後是你了’,是什麽意思呢?有些悵然,我知道要保持矜持的,所以我沒有表現得很狂熱,但我知道內心有些東西已經要燒出來了,我不知道怎麽辦,我好像真的很希望最後就是他。”
她感到自尊岌岌可危挂在那裏,這份感情本來就是不對等的,從擁有到付出,一開始就是有些錯誤的,但仍固執走下去,沒撞過南牆就生猛無畏,她知道人只有一生,也知道很多選擇只能到來一次,這時她回覺得其實一次就夠了,無論如何她都會做出那個選擇。
所以不要有辜負,好嗎?
第一次見到劉瑜的時候是在餐桌上,楚茳梨外表雲淡風輕,其實特別不适應這樣的場景,特別是韓朔并沒有正面承認他們的關系。
一頓飯吃得興致缺缺,別人問什麽都是敷衍回答。對面坐的是社會上很有聲望的一個慈善組織的發起人劉明,他并不是韓朔那樣的生意人,楚茳梨也不明白為什麽韓朔會找他們吃飯。
飯局散了以後夏姜告訴楚茳梨,是因為劉明的名聲很好,相關人脈也廣,最近韓朔的項目需要這方面的幫助。
楚茳梨問,“利益關系就這麽門兒清嗎?那叫我來幹嘛?”
夏姜答,“這就可以看出你在我們韓總心裏的位置了。”說着給楚茳梨披上了外套。
常年被人偏愛的楚茳梨此刻也感受到夏姜溫和動作下的熾烈情感,但她心裏有人了,他也知道,都心照不宣沉默着。
晚上很晚才到家,蹑手蹑腳還是打擾到了淺眠的楚姵。她慢吞吞走出來,沒有睡眼惺忪,只要出了卧室門楚姵好像都是精神飽滿的樣子,楚茳梨想。
“你覺得你現在有什麽地方值得他喜歡嗎?我們愧對你沒有給你顯赫的家世,但我自認為從小給你的教育是讓你自強,多積累學識見識,也已經到位了。目前看來你也沒有做到。那你擁有的就只有外表,現在你是他胸前一枚值得顯擺的徽章,時不時拿出來展示,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怎麽留住他,或者你怎麽和他一起過。”
楚茳梨此刻腦中并沒有關于未來和韓朔一起生活的圖景,她也有些想象不到那樣的畫面,她只覺得只要是和韓朔一起,無論是安穩一世還是四處漂泊,都挺好。
“想不出來,對吧?”
被戳穿楚茳梨有些懊惱,“奶奶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我們是相愛的。”
靜默了一瞬,楚姵不知道作何選擇,脫口出,“你告訴韓朔,以後不用給我帶東西了,我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來往。”
這是楚姵一貫果決的作風,不知道怎麽教育出的優柔寡斷的楚茳梨。楚茳梨此刻被驚一瞬,下意識向着韓朔,“韓朔怎麽了?你就這麽不喜歡他?”
“我不是不喜歡他,我是太愛你了。和別人産生關系之前要先把自己的根找到,我已經和你說了很多遍了,你沒有一次聽進去,我只有這樣了。”
楚茳梨聽這一席話簡直覺得七十多歲的奶奶在無理取鬧,把門重重一甩,兀自出門去。楚老二被吵醒,起來問自己的母親,“怎麽了?”
楚姵心裏嘆了一口氣,“沒怎麽,你睡吧。”
那天在昏暗的燈光和狂風的侵襲下,楚茳梨明白了一點楚姵的苦心,可是事已至此,潑出去的感情卻不知道作何收回。
無名村在這一年有一件大事,就是去探望礦工的村長韓懋不幸被爆破的火藥炸死了,這樣的事情在村裏常常有,但在韓懋這裏就不一樣了,他是個一生奉獻自己的村長,凡是親歷親為,拖着這個困頓的小村莊邁着殘步前進。
雪把墓碑覆蓋,這是有良知村民騰出來的一塊墓地,不然無牽無挂一身輕松的韓懋就算把裏裏外外搜個遍也拿不出自己身後的土地。
入土為安,向來人們都這麽說,所以他也算在這個世界走一遭,留下了一點回憶,供後人懷緬。
白雪覆蓋了不久前慶賀新年的鞭炮殘骸,偶爾透出來的是鮮明一抹紅,楚茳梨就跪在這一抹紅的旁邊。
葬禮進行了三天,人格外的多,很多楚茳梨從未見過的人出現在這裏,她看一個個的面龐,鮮活的,路過,才發現無名村裏的人是多麽愚蒙與麻木。大抵自己算是個例外,因為有一個好讀書的奶奶和一方隔絕外界的成長環境。
縱然楚姵苦口破心,楚茳梨還是沒有考上大學,她去了一所職校。韓朔還是在外面打拼,最近公司更進一層樓遇見了瓶頸,他忙得腳不沾地,還是夏姜來送她。
楚茳梨挨着他坐在汽車站臺上,盡力去忽略他眷戀不舍的目光,含蓄地打探了一些韓朔的近況,并希望夏姜傳遞去她的思戀。
“你要照顧好自己。”夏姜很努力壓下自己的悲傷。
“幹嘛,”楚茳梨故作輕松地看着旁邊撲簌簌掉着皮的灰牆,“到了職校我們也是可以再見的。”
“可我們在這裏,你直接到南方去了。”
“人總是要出去走走的,你明白嗎?”楚茳梨覺得自己此刻有母親的神性,要教給夏姜脫離對母胎的眷戀。
遠處的油菜花金黃,随着微風輕輕擺動。
職校學到的技能少,但打架抽煙喝酒是樣樣少不了。
楚茳梨沒有特意把自己從這樣的環境中摘出來,畢竟還要多呆幾年,她只是順應,也打過幾次架,手骨折了又好了,白酒兩三杯下肚還不動如山。她有自己的避風港,所以并不害怕。
每天晚上就着蒼蠅亂飛燈光昏暗的小角落,楚茳梨都會給韓朔打電話。開始能說上半小時,到後來一字一句都是稀有,再到後來明顯發現韓朔不太想花時間陪她聊這些兒女情長,她有些委屈,“這是我很重要的成長時間,我會受到環境很大的影響,我要抓住一根稻草,你不願意的話,下次就讓夏姜接電話吧。”
楚茳梨承認自己是故意的,勾起韓朔心裏某種感情,果然這句話奏效,那之後韓朔就算一邊工作也會把楚茳梨的事情聽完并且給予回複。
但是到了後來,兩人之間思維差距越來越大,楚茳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避開學校裏的鬥争,用自己的外貌獲得一些東西,韓朔想的什麽還是個謎,每次挂了電話楚茳梨都會嘆一口氣,然後看看天上圓而明亮的月亮。
時間愈久,她就會愈懷疑這份感情的真摯,以及自己的付出。後來她不打電話開始寫信,想撿回從前的感情,再後來連信也不寫了。逢年過節會收到來自韓朔的鮮花與禮物,在成排鮮花加持的別人豔羨的眼光中,她又會堅定對韓朔的感情堅信自己是幸福的,仿佛回到了一切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