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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無色海(四)

韓朔愣愣盯着韓懋的墓碑出神。

他并沒有多少狀況外的時候,從來都是被日子推着走,要他出去要他上進,不知疲倦地奔跑,不然他不知道什麽才是日子的盼頭。

他沒有父母親人,在世上孑然一身,韓懋就是他最大的牽挂,也是他告訴自己:生活會好起來的。

可現在韓懋的九泉屍骨都已經化成泥土,他卻還寄人間雪滿頭。他想起那一個個溫熱的夜晚,小屋子裏燒火蹦出來火星,是安然不會倒塌的家。

韓懋一生致力于帶着無名村致富,可到頭來還只是拖着一具枯骨,大都無事于補。韓朔會懷念這個無畏赤誠的理想家,但他不會步入他的後塵,他只動用自己的力量推選自己人當村長,其對他幾乎是惟命是從,再動用財力将村子裏煥然一新。他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他沒有辦法将自強的思想傳播給村民,第一是他們不算親近,第二他覺得這樣環境出來的人也都沒救了。

本來以為只是激不起內心水花的小石子,韓朔沒想到自己的世界會天崩地裂。

起初只是有些提不起勁來,到後來竟然越來越沒精神心裏壓着快大石頭,再到後來茶飯不思被陰郁環繞連正常的工作都進行不下去了,最後他生了一場大病,幾乎是九死一生。

挺過來了可還是肉眼可見的憔悴,韓朔并沒有找到突破口,他對夏姜說,“我從來沒有這麽淡然過,想我父親就是這麽去的,算是某種天定吧,你以後繼承我的事業,財産都給小梨,前提是你娶她。”

和楚茳梨的感情彼此之間有些隔膜,大多都來自韓朔覺得他們從來是兩個世界的人,偶然相逢于海上,沒有必要心意相通。但護她愛她希望她好還是在內心一塵不變的,他也并不知道他在楚茳梨心中與她是黑暗中就着微弱燈光相認的孤單靈魂。

如果是夏姜,也許不僅僅是疼她愛她,也許也會更懂她吧。

交代了後事卻沒有等來想象中的死亡,複春後病有好轉,一天天康健起來。

可以下床之後韓朔就開始到處亂走,這些年都沒有這樣的工夫,走在路上他才發現閑适的空隙多麽有利于身心的發展,新鮮的空氣吸入肺中,身體也輕盈起來。

他來到楊柳青站,車站中有着常年不散的濕潤陰腐,各地方言混雜奇怪的氣味,更多的是本地語言,韓朔大都聽得懂。人來人往嘈雜但沉默,都木然看着火車時刻表,但看不見上車後的遠方。韓朔一想到自己來自這其中就心驚膽戰,如果自己沒有意識走出去或者沒有足夠的運氣,可能就是他們之中的一人,因為自己與他們都不同的氣質,又猝生出優越感。

走出車站沒了那混亂的空氣,耳朵敞亮一瞬,聲音就貫耳而入。不知道哪裏傳來本地方言:

“那天來了個外地貨。”

“黃貨白貨?”

“一張皮子能多貴?”

“一斤八兩喽。”

“引子那天來過,差點被發現幸好運貨員警覺。”

韓朔緊跟對方步伐從一個窄到只通一個人的小巷子裏,随之而來的是低矮得要躬身而過的頂,走過這麽逼仄的空間後,發現之後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加狹小,沒開燈的空間陰暗無比,潮濕的氣味混着一股怪味傳出來。

他朝後退一步,馬上就想離開,但對方有人發現了他,抓住他的領子讓他動彈不得。

“你是誰?”

情急之下韓朔只好胡說,“我是新人,不了解才跟過來,下次不會了。”

“是嗎?”外面透了一點光韓朔才看清對方很深的眼袋、青灰的面色和數不盡的胡茬,現在他看起來将信将疑。

“是,韓氏集團聽說過嗎?裏面有人探了探我們的口風,想與我們合作。”

大漢聞言終于放開了他,肢體開始變得拘謹,“韓氏?我們已經搞這麽大了?”

“上頭賣力着呢。”韓朔終于找到合适的說話方式,“只要是人,不管多光鮮,都會有空子的。”

大漢轉身出去找人分享這個消息,韓朔本來可以脫身,但他有了其他的想法——他已經看到角落處的人,是個幼小的女孩,像一朵嬌嫩的鮮花,只不過現在只能算是殘花,摧殘得不成樣子了。他突然想到一個打破眼前困境的方法,他現在錢已經足夠多,多到他可以允許自己有所放縱了。

很快這個團夥的上頭就發現了不對勁,頭目下來的時候看到韓朔臨危不懼也有點被唬住,按說這是他們慣用。聽韓朔有心合作,自然要向他要投名狀,韓朔摘下一朵花蕊後,也就放了心,已經上了賊船就跑不掉,女孩身上盡是證據,心安理得接受對方打來的錢,用來完善這條鏈子的人力物力。

韓朔在第一次的時候就感受到了美妙,是最早的太陽照在身上渾身蓬松無比,那些從前不通透的,現在通透無比。原來世界的邊界就在這裏,以前壓抑不敢跨過的,現在只品嘗甘甜,真別有一番滋味,讓他一下就忘記了沉湎的悲傷。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了,一惡就要惡到底,不然反而是害了自己。從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堅持做一個惡魔,享受碌碌衆人都享受不到的燃燒火焰,盡情放縱着自己。而報應不爽在哪裏,不必作計較。

以前并沒有嘗到權利的滋味,受別人制衡的,自己擺出架子才能穩住那些屁事頗多的董事會,在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心理失衡的滋味,丢失了自己 ,同時得到“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的快感。

“你希望做一個偉大的人物,你不是沒有野心,可你缺少和那種野心相聯屬的奸惡。”

經驗告訴韓朔,現在不是搖擺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要作惡只能作到底,不然就是害了自己。

久了那邊也交底,他們是個組織,主要目标是出走游蕩的女孩,拐回來,賣給別人尋歡作樂或者嫁為人妻。哪些人會來買呢?都是些沒有任何上進心的面目猥瑣的男性。搭上韓朔後,他們直接躍升一個檔次,開始和上層人士進行交易。韓朔更多做的是拉皮條工作,他們接上頭以後他就抽身而出,盡量不留痕跡。

讓韓朔想一個代號,代這次交易,方便他們交流。

體內文藝分子作祟,沒管接地氣的要求,想起那烈火中撕裂的奇妙,“就叫‘夜莺’吧……”

從此夜莺就是他們來往的暗號,随着時間的拉長,韓朔越來越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對味。

時間的維度失去了參照,日子在作惡中拉長,韓朔覺得自己快活得活了幾百世,轉而發現只要做過的都會留下痕跡,自己蓬松的肉和往大叔方向發展的氣質已經不可挽回。

很久未見楚茳梨,她明顯感受到他氣質的變化,站在原地不敢靠近,走過來也是懷疑,“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都不敢走過來,你最近壓力很大嗎?怎麽這麽頹?”

不敢說是絕對的“權威”讓他日益在膨脹中找到一種失重感——全世界都辜負自己,但仍有栽種的苗圃,“沒什麽。”

“你總是這樣,”楚茳梨還是那雙濕漉漉的雙眼,但看在韓朔眼中已是地覆天翻,魅力盡失,他看着她死氣沉沉的唇翕動,“什麽都不和我說,但我還是為你着迷,現在也是。”

韓朔在她直直的眼光下突然就感覺自己的惡都無所遁形,他能感受到火焰般的情感,但他好像只是一個看客,只能随之震撼,不能共鳴。他把自己從那個場景摘出來,感受到一種世界崩塌重組的新生感,手上按捺着人生命運天際,只是曾經在逐漸遠去。人生是那梨花飄落的“應為護輕寒”,落地是一回事,點綴成為雪又是另一回事。

他天生比人多一個神識,有着極其堅定強烈的願望,讓他在罡風中一次次仍屹立,也明白順遂的危害,一定要用自己雙手為自己開辟一個天地,不安與現狀。他在青年時代,以為這樣的自己與楚姵是相同的,都只是在空中不肯落地的,危害并不大,後來他發現他忽略了一點:那時候的自己,還稱得上良善質樸。

他們都想飛,但目的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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