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色海(六)
放在窗臺的綠蘿生長得很好,可是它總是要依附着什麽才能生長。
自從得到韓朔的承諾,楚茳梨每天守在村口盼呀盼呀,她想愛情就是她的一切,她一定要等到那個人,和他一起離開。
逐漸地,她和身邊人割出了一道界限,她覺得是沒有人能理解她的,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和憐憫。
村裏飛來了某種不知名的鳥,楚茳梨沒人可以請教,也不想問楚姵,只是暗暗學下它的叫聲。開始覺得是喑啞的毫無章法的,漸漸竟聽出曲調,變得動聽起來,楚茳梨便以為是自己魔怔了。
其實楚茳梨的出走并非她所想的悄無聲,楚姵還是可以看出苗頭的。她從小就是一個孤僻的人,說來也很可憐,她天生麗質的臉給她帶來的只有冷落,她沒有選擇用天然的資本去親近其他人,她想逃避那些虛僞的,沒有得到辨認真心的能力,所以什麽也得不到。這兩天她的向來清冷的雙眼卻在滋滋往外冒火星,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正常,可只有楚姵與楚茳梨親近。
楚姵沒有拆穿她,看她自己收拾出一個小包,裝上最珍貴的東西,她不會告訴她“出走是沒有出路的,要麽成為附庸要麽毀滅”,她只會在心裏暗自心疼,手上還是忙不完的活——日子還是要過。
那是晌午,太陽火辣辣照在不遠處勞作的人的背上,樹蔭篩過落下陰影在地上,楚茳梨剛好在樹下乘涼,坐着五歲開始坐的小木椅,心中想的全是韓朔。
想他第一次為送她花,很隆重,讓她賺足了面子;又想他帶她騎着摩托,奔向他們的未來;最後是一次約會,走在路上他突然轉過頭說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擁有棕色的瞳孔,那時候楚茳梨心煩意亂自己沒有出路,一聽到這句話就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約莫沒有什麽完美的感情,只是一次雪中送炭,長久的陪伴,潤物細無聲地,給彼此支撐和依靠就好了。楚茳梨一直這樣想。
“你這樣赤條條地去,又有誰來心疼你呢?”蒼老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楚茳梨耳邊,于甜蜜回憶中是灰敗現實的暴擊。
“奶奶,你怎麽也不說一聲就突然過來啊,”仔細理解內容後,如晴天霹靂,“您怎麽會知道?”
“你是我孫女。”不過多解釋,大意是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屁。
“奶奶,對不起,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自作主張,但我決心很強烈,我必須去。”
“你去那陌生的地方做撒子嘛!沒人照看你,韓家那小子也是我看着長大的,知道他多變而狡猾,你怎麽能跟他走?”
“奶奶,他一直很踏實,一直都為我好,我能看清,而且我想出去看看,不想一輩子在這裏。”
這次對話就這麽不歡而散,楚茳梨覺得是奶奶的頑固,老一輩的固執,而楚姵則是一種悲憤,講不通事理的時候就是如此心情。
在楊柳青最後的日子裏,楚姵沒有再觸楚茳梨的逆鱗,只是變相對她好,把她喜歡吃的的全都擺上餐桌,她的小小心願全部都滿足,甚至還為她手編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竹葉蛐蛐,教她動聽的鳥叫聲。
後來楚茳梨回想起這段日子,是楚姵難得放下教導她的一腔熱血,完全由着情感帶動的的時光,在溫潤的語言動作中,她感到她們的心是那麽近,這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日子,不禁會想:如果從小到大楚姵都這樣與她相處,那她會是什麽樣的呢?
要走的那天,天朗氣清。韓朔從外地風塵仆仆趕來。
他的到來,楚茳梨和他的私奔就不算是私奔,方圓幾十裏都知道楚家姑娘和韓家小子要走了。他在屋外等待楚茳梨,面前圍着一圈想一睹他真容的人,誇楚茳梨好福氣。楚茳梨從小到大收獲得最多的誇獎就是在這一天,有很多無交集的或是厭惡的面孔過來道賀,說她們相配,對着韓朔說“我們這最美的姑娘都被你娶走了,你要好好待她”,韓朔都一一點頭應下。
“小梨,過來,奶奶有話給你說。”楚姵叫住了楚茳梨。
“奶奶,連您也不相信我的愛情?”這是楚茳梨積壓內心已久的問題,如今終于在告別時刻脫口。
“你要知道,當他成為了有錢人,占有了社會資源之後,他就會變樣的。”
“我們之間有愛呀,”楚茳梨不解,“就像您和爺爺那樣的。您不相信愛情嗎?您和爺爺明明當初這麽好。”
“我們好是因為我們之間是對等的,我是村裏唯一讀過書的人,我知道怎麽維護與他之間的感情。”
“維護?為什麽要用這個詞?愛情不應該就是不顧一切的嗎?我把自己所有的真實所有的樣子都交托給他,這不就是愛情嗎?”
說了很多話,楚姵明顯有些體力不支,深深喘了一口氣。而楚茳梨滿心疑惑盯着潔白的牆面,沒有發現。
“你還太小,不明白愛情的不可靠。”
“我不管,我就要跟他走,他是我的命。”楚茳梨變得态度堅決。
楚姵嘆了一口氣,本就滄桑的面頰瞬間有增添幾道皺紋,她嘆了一口氣,“你可以為了奶奶留下來嗎?”
楚茳梨聞言愣住了,她從來沒有聽到過楚姵這麽軟的語氣。眼淚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傾瀉而出,而後源源不斷。她哽咽了,“可是,我不想一輩子呆在這裏。”
“仰望星空的人,
總以為星星就是寶石,
晶瑩、透亮,沒有纖瑕,
飛上星空的人知道,
那兒有灰塵、石渣,
和地球上一樣複雜。”
楚姵用極緩慢的語速念出這首詩。
最後她還是妥協,道,“你去吧,想回來的時候就馬上回來,不要做無謂的等待。”
那時候楚茳梨的胸腔裏滿是楊柳青之外的風,眼前的景象那麽開闊,開闊到她從不相信自己還會再回來。
劉瑜的案子拉扯了半年,還是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一切證據都表明是劉瑜自己落下去的,可警方遲遲不肯結案,這件事太離奇纰漏的地方太多。
只是證據都被某個人給掩蓋了,這暗自就不明不白擺在那裏。
這天羅泰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泡了杯咖啡,比平時晚到自己的辦公室,還與平時不一樣的是,他的辦公桌上躺着一個文件袋。
打開文件袋,羅泰的臉色馬上從平和變為驚懼,平時的世界崩塌,此刻只剩泥土裏冒出來的黑影、潮暗。手上青筋暴起,往日細碎的線索連着不合理的地方,一個答案就此浮上心頭。
一旦思緒有了頭,就抑制不住往下延申,對方是經年摯友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他究竟是什麽人?平時間我不知道的還多麽?
憋悶非羅泰本性,他最終還是來到韓氏,敲開韓朔的門,開門那一刻他還是不願意相信的,看到韓朔那張過于瘦削的臉,好像又從他的眼神看出端倪,總是微微下垂的眼角,透露陰鸷。
心頭一顫,強壓驚懼,“你能給我解釋一下你和劉明競标的那個項目嗎?”
韓朔無所謂看向一邊,并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我們是公平競争。”
羅泰把文件摔在他面前,“看了這個你覺得還是公平競争?”
韓朔終于有了變化,眼神呆滞一瞬,但很快恢複正常,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的羅泰不明白自己沒看到的地方韓朔都修煉了什麽厚臉皮神功,他其實不知道韓朔覺得此刻就算失去摯友也無所謂自己做出的選擇。
“所以你殺了劉瑜?”
“我開始只是為了制住劉明,畢竟一家人利益都相同,後來是劉瑜查到楚茳梨,在我面前無理取鬧,還跑到無名村要鬧大,我是很生氣,但我發誓,我是無意的。”
“難道一個女人要容忍自己丈夫還有一個戀人嗎?你自己不覺得滑稽?無論如何你都害死了劉瑜,你應該去自首。”
韓朔像聽到了笑話,“要我這些年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不可能,魚死網破我也不會去的。我們很多項目都有合作,是魚水之情、一衣帶水,我知道你有老小,想想如果我落得悲慘的下場那些項目會怎麽樣,你會怎麽樣。”
羅泰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沒有絲毫猶豫,“我給你時間,你想清楚,如果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別怪我不顧情面。”
言畢只留下了一個背影。
不知道人與人的選擇為何會這麽不同,韓朔看向他的背影,他從生下來一直選擇的都是這條利益之路,別人離去的背影并不會讓他心疼,他也堅信身邊人的來來去去自己始終都是孤獨的。羅泰卻是講義氣,能把朋友放在第一位的人。
有一種莫名的情緒,讓韓朔可以想到楚茳梨猛烈的情感。如果人生重來一次,他大抵還是這樣的,只是就此許願,可以出生在一個完整的家庭裏,不要再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