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無色海(七)
日子不像楚茳梨想的那樣順心,出逃那一刻需要的是勇氣,只要有一腔熱血就可以做到。激情卻可以慢慢消磨,那股聞嗅新環境的興奮并沒有持續多久,楚茳梨就發現了很多問題。
她不認識任何人,在這裏不存在聯系或根基,別人也不會無端找茬或是誇贊。她是被徹底無視的人,別人自然也不會看好她與韓朔的愛情。
韓朔帶着她住進了他的一套大房子中,地理環境很好,可楚茳梨并不知道如何消遣時間。她是個被織繡在屏風上的人。
韓朔出去應酬、打高爾夫,都是一些上流人士的活動,“一個有這樣一筆進款的男人,總有一座豪華的住宅,還有一些馬匹仆役車輛,還要打打獵,還要應酬交際。這些生活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一旦改變,別人就要以為他破産了,就會有流言蜚語”,楚茳梨融不入他處在的那個圈子中。偶爾韓朔帶她出去吃飯,她就像在他胸前挂上的一枚閃耀的徽章,外表的楚楚動人可以引得四下贊嘆,賺足面子。
她透露過自己想去念書的心願,在她心裏大學是一個神聖的地方,但她也并非不能踏足,從小別人就會誇她聰慧。出乎意料,韓朔閃爍其詞,很多次搪塞過去,後來直接攻擊她“沒有自知之明”,原話是:讀書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你有天賦,可有的是人有天賦還有年複一年的努力,你拿什麽和別人比,歲月是不會說謊的。
話是真話,可就這麽直接說出來,還是傷到了楚茳梨的自尊,也讓她産生自我懷疑。我是不是就是很差?是不是到了如今沒有改變的機會了?
後來很多次她想跨出面前這一小方天地,韓朔都會找理由,看起來僅僅想讓她做一個乖乖的标本,按照他的想法,躺在大而空曠的房子裏。
熱烈的感情就這樣涼了下來。
呆在原地也并不是風平浪靜,楚茳梨還會從來照顧她的人口中聽到一些關于韓朔的轶事,主角好像不是日日在她身邊的男人。
他們說,他與很多人有不正當關系,說他私下裏有很多勾當,說他為了利益不擇手段,還說劉瑜的死因另有其因。
她最初陪伴韓朔發家,後來韓氏慢慢發展壯大,她不關心他的事業,他們之間沒有利益糾葛,說不上近但也不算遠。此刻她才覺得他們之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隔膜,一個個驚駭的消息橫空出世,她好像從來都不曾了解韓朔。
她的精神逐漸衰弱,看什麽都是死灰,決心要改變,她果斷和韓朔說,“我要出去工作,不然我就回楊柳青。”,韓朔剛從外面趕回來,帶着風塵仆仆,輕飄飄就答應了。
經過一段時間,楚茳梨才發現韓朔的用意,讓她吃點苦頭,內心不要再有躁動。一開始她做模特,本來因為條件好發展得還不錯,但由于替代性太強又沒什麽基礎很快就被冷落;後來到處跑端過盤子收過銀,但付出太多回報太少與回去以後的安逸享受對比,本性中的疏懶占了上頭,她還是放棄了。
不甘心就此作罷,楚茳梨自己策劃了一次從帝都出走,目标是西北那邊,沒有駕照仗着經驗她就藝技高人膽大地開車上路,最終沒有到達目的地,但她發現了一片人煙罕至的湖。
視野中全是灰色,湖水又是清澈的白,擡頭看的不見邊際,層層疊疊,延申到天際那頭。
放在以前,楚茳梨會對彼方有着期許,覺得那個世界自己會愛着,是她的世界,但現在她的心中空了一塊,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姿态去面對。
她将秘密都說給寂靜來聆聽,風聲在耳邊嗚嗚,“我以前覺得世界總是有期許的,無論什麽時候我都覺得,就算是受到不公正的對待,同齡人對我的孤立、漂亮外貌帶來的谄媚,會讓我變得高傲,是因為我心中有會飛出去的底氣,博聞強識的奶奶、成熟的伴侶,是他們引領我來到這裏,有了他們,我認為即使我出生不好,我也會有自己的位置。”
聲音越來越輕。
“但現在什麽也不一樣了,我錯認了世界,我把真情當作首要條件,而自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瓜,所有擁有的都在指縫中留走,我只剩了無能為力。”
白鳥啄食着灘塗,繼而遠去。
“親愛的,但願我們是浪尖上一對白鳥。”
這是韓朔曾經謄抄給她的情詩,她相信着愛情,也用熱烈的去回應。
她不明白,這計較得失的世界為什麽沒有給予她相應的回報,而是讓感情漸漸飄散。楚姵曾經說過的,感情需要經營,可感情流落到平常,那強烈的感觸豈不是就成了平淡的裝飾,她不想要這樣的感情。
如伊阿宋和美狄亞“你要是忘了我,那麽讓愛俄爾卡斯的風吹來一只小鳥,它會讓你回憶起。”
你不應該放任自流,應該牢牢抓緊我,我是因為你才離開家鄉,像浮萍一樣漂泊無依,你是唯一的能使我鎮定的塵土,你不應該有一瞬間的猶豫,也不存在什麽緩兵之計,你應該用你的命牢牢抓住我,什麽都不能讓我們分開哪怕一秒。
一天一夜消失,不回電話讓韓朔慌了神,楚茳梨恍然他平時對她無視,失去時候還是會害怕,她沒有問他為何不去珍惜,她重新點燃自己的激情,把無聊的原因歸咎于自己曾經的疏懶和一事無成,此時眼前就可以學習烹饪,打發時間還可以照顧韓朔,一舉兩得,此刻就開始。
經歷上次,韓朔眼裏又有了楚茳梨,對她剛上手還賣相不好的菜稱贊,耐心陪她度過黃昏,還放寬了限度同意她出去工作。但此刻楚茳梨沒什麽心思工作了,沒人不愛安逸,她學會一天坐在陽臺上養點花、看一本書來打發時間。
日子平靜得別人來問楚茳梨今夕何夕她都有可能答不上來,卻有不速之客打破了這樣的日子。
第一次招待別人,楚茳梨只好照着印象中楚姵的待客之道為對方斟茶,拿出家中吃食,想盡力表現得熱情些。她覺着自己還是有些待客不周,好在對方沒怎麽在意這些小細節。
男人面貌滿是風霜,尖銳的棱角慢慢變鈍,橫斜的眉峰逐漸塌下,羅泰正解釋自己闖入單獨只有少婦和保姆的家中,“叨擾了,希望沒有為你帶來不便。”
這樣雄厚的聲音,大概真覺得有什麽也不敢脫口,好在楚茳梨本就不在乎,“沒關系,羅先生,有什麽事情你直接說就好了。”
“你是和韓朔最親密的人,我想讓你勸一勸他,回頭是岸。”
楚茳梨有些莫名其妙,“羅先生,我雖然不是很了解你們的事,到底還是有一些自己的見解的。第一,你讓我勸他,我首先要知道是什麽事吧?第二,你也不要把我的作用看得太重要,既然他瞞我到現在,我的話也不一定能改變他,改變不是一句話一朝一夕的事。”
羅泰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樣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總感覺你和韓朔不應該是一個世界的人,趁早遠離他吧,就算曾經他是個質樸的少年,令你着迷,現在他已經變了。”
“你不會明白我對他的感情的,我愛他的一切,包括他惡的,也會令我着迷。”
羅泰不執一詞離開了。
楚茳梨打開了夏姜的聯系方式,對方在她決定疏遠後就沒怎麽聯系了,此刻她播出電話,對面是不确定的聲音,“你是……小梨?”
“你最近怎麽樣?”寒暄的語氣也顯得漫不經心,楚茳梨僞裝的能力沒有一點一滴的進步。
“老樣子。你怎麽突然聯系我?”
楚茳梨想把語氣盡力放得委婉些,不願意徒然就去傷害一個人的心,“我從楊柳青出來了,現在和韓朔住一起。“
夏姜是韓朔副手,韓朔不會讓他接觸自己的私生活,再加上這段時間他被派到了分公司,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消息。他沉默一瞬。
楚茳梨就接上,“你知道的,我沒有朋友,是個孤陋寡聞的人,今天卻有人來找我勸韓朔,你能告訴我韓朔最近有什麽不尋常的舉動嗎?”
夏姜自然是知道最近的一些風聲的,對面是自己喜歡的女孩,他也不像拒絕,他退一步,把楚茳梨約出來,“你來陪我一天我就告訴你。”
然後他帶着楚茳梨在帝都轉了一圈,這是韓朔以忙為借口沒有做到的,人生地不熟,楚茳梨也不敢自己出去亂逛。今天卻由着夏姜帶着到處逛了個遍,狹窄的巷子、恢弘的建築、新奇的美食,楚茳梨總覺得這才是應該有的有意義的生活,而非冷冰冰的牆。夏姜待她關懷備至,生怕她不盡興,一直照顧着她的感受,很多楚茳梨覺得沒必要的,也沒說出口,全部照單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