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色海（八）
不再一顆心都放在韓朔身上，楚茳梨感受到了愉悅，但她也從來不懷疑自己對韓朔的感情。
夏姜就全圍着楚茳梨轉，韓朔對他很放心，他就可以趁職務的便利見到楚茳梨。
他們在暗處瘋狂滋生着情分，那邊韓朔還在焦頭爛額，羅泰的攻勢兇猛，在他人脈圈中交往了個遍，大有不死不休之勢。
回過神來是事情瘋傳到不能再忽略的時候，楚茳梨知道韓朔殺人縱火，韓朔又知道楚茳梨是不甘寂寞，兩人面對着也是相顧無言，不知道什麽時候距離竟這麽遠。
“你和夏姜……是什麽關系？”
“朋友關系而已，你不應該把人當作物件，沒用時候放在櫃子裏，有用時拿出來炫耀，彰顯自己身份，你應該知道人有很多想法很多情感。”
“所以是回不去了，是麽？”
“從前我認識你、愛慕你，你身上是我不知道的世界，躺滿未知與我對未來的向往，那絢麗多姿，足夠點燃我的生活，愛着你是活泛的，生命灰敗中也有色彩。可現在一切越來越傾頹，再不回頭，我們就來不及了。”楚茳梨含情脈脈看着他，明眼人都看出她未放下，還将心思放在韓朔身上，韓朔一絲一毫也不在乎。
人就是愛犯賤。楚茳梨想。
不知道韓朔是怎麽理解的，後來演變成他讓夏姜娶楚茳梨，夏姜并非沒有這個心思，只是別人逼與自己娶是不一樣的，何況還是楚茳梨心上人做出的決定。
他答應得十分懦弱。
他就算閉眼也知道韓朔是什麽樣的人，他瞧不起他的所作所為，還是要在他眼下做事，得到韓朔信任的關鍵就是沒有他強勢，對他百依百順。
對楚茳梨無疑是晴天霹靂，她本是激一激韓朔，別讓別人把她搶走，誰知他竟這樣大方地拱手相讓了，路過誰不誇一句大方。這也肯定了韓朔對自己的不在乎。
不在乎也就歸不在乎了，他還要為自己“指婚”。指哪門子婚，現在是什麽年代了？
她氣到心顫，到韓朔跟前質問他，“你憑什麽決定我的事情？”
“小梨，你不嫁給我，遲早也是要結婚的，夏姜是很合适的人選，何況你們兩情相悅。”
“那幹你什麽事？“
“我有錢，你不嫁給夏姜就只有回楊柳青一條路，你也不想就這麽狼狽地回去吧，你不會想讓楚姵擔心的。“
這無疑是拿準了楚茳梨不會反駁的死xue，也冷漠得她如墜冰窟，她仿佛現在才知道自己面對着的到底是什麽人，也懊惱後悔，自己沒有什麽安身立命的本事，讓自己陷入這麽被動的境地。
良久，她相通了，脫力道，“你就是想快點擺脫我，我也一樣，我會嫁給夏姜，但不會是因為你的威脅，我不會用你的一分錢，就算你把我趕出去我也會自己掙錢，我不是斷手斷腳的廢物。我現在通知你，我要和夏姜結婚，因為他的體貼善良，因為我們兩情相悅。“
“我明白了。”韓朔話鋒一轉，“但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助。”
聽他描述黑暗的過往，殺死劉瑜的過程，楚茳梨面上染驚恐，再聽他講述想讓楚茳梨注射試劑替他頂罪的想法，第一反應是憑什麽？誰的人生不是人生？注射了試劑，沒了神智，在別人心中就是“瘋子”，不敢靠近，就徹底失去了社會關系。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這麽說豈不是不算是人了？
韓朔訴苦，自己一路走來，為了脫離楊柳青，做出多少努力，本來老天給他的是一把爛牌，在泥濘中滾過一遭，才到今天。今天發現攻城容易守城難，有錢人就是要進行一些不見光的交易，明裏暗裏，才能保住自己的財富。
楚茳梨聽他開脫，她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韓朔還有更深的暗更暗的勾當，此刻她想起最初愛上韓朔的感覺，那種深情中帶着冷，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的氣質，抽煙能打着旋兒，為她折青蛙，送她花，不說情話寫情詩，又有點別的什麽腐朽中的奇跡，讓她着迷。
她覺得他們是一類的人，理應有共振的頻率，有了距離，她也透着那層玻璃想窺見他的內心，知道了他的害怕他的虛榮，竟還覺得他迷人，都懷疑是不是病了。這才知道，理解他才是最大的殘酷。
她答應了。條件是韓朔答應照顧楚姵，不讓她受一點委屈，對韓朔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後來韓朔在洛伊城拍了一座古堡給她作為嫁妝。洛伊城是個多雨多霧的地方，那兒人多陰郁，韓朔的意思是古堡氣勢恢宏，正适合讓她風光出嫁。但看到那經年陰森的古堡，知道是花了心思，可審美不同楚茳梨沒從中體會到什麽風光。
婚禮草草舉辦，楚茳梨無心于此，夏姜欣喜，但捧着楚茳梨怕摔了，也沒什麽意見。
韓朔計劃他們婚後再讓楚茳梨注射藥劑，這需要萬無一失，韓朔的團隊盡數出動，就為把正常人變為瘋子。
古堡雇了一個管家，名吳雍，人溫潤，但對很多事保持自己的态度，後來他有個兒子，叫吳季，楚茳梨見過一次，和管家一樣是外柔內剛的，很有修養，性格溫和，自己有主意，不讓人拿捏。
世事蒼涼，吳雍知道這件事後勸楚茳梨無論如何也不要接受，說“回頭是岸”。
楚茳梨沒有明白他的苦心，或者說故意不去明白。“你叫吳雍，其實是平庸的庸吧，我卻不要平庸的一輩子。我有自己的信仰，不後悔。”
吳雍問，什麽信仰？
楚茳梨答，愛。
伴着陰郁，楚茳梨在別人的擺弄中注射了藥劑。她看那鮮紅的藥劑就像血液，緩緩流入自己的身體，倒行逆施，鑄造新的自己，可是那個自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四處的春景，最後再愛了一次這個世界。
外界逐漸傳出傳聞，韓朔的初戀，因為嫉妒殺死了韓朔的結婚對象劉瑜，後移情別戀夏姜與之結婚，因忍受不了良心的責備，日日煎熬至瘋癫。
她極具破壞性，可以攪得生活一團糟，氛圍越來越沉悶，伴着小雨，成了經久不散的霧。偶爾靜下來，癡癡盯着樹上的鳥兒，後來竟然開始學其習性，把自己當作鳥，開始在夜晚鳴叫。
“我愛他……”
“是不是要到絕境，你才會相信我對愛，到了現在我也沒有後悔過，為什麽……為什麽……”
人們這時候還會側耳傾聽一下，撿自己愛聽的，當奇聞轶事消遣。
後來古堡中傳出劇烈的争吵，被仆從聽了去，傳了出來，內容據說是，“韓朔，我奶奶原來已經死了。哈哈哈哈哈，你瞞我瞞得很辛苦吧……”
原來韓朔為了讓她安心接受注射，隐瞞了楚姵的死訊，還假意答應她好好照顧她。楚茳梨悲憤欲絕，手邊的東西盡數摔碎，最終化為無力的憤怒。
這時候大家就都不會相信楚茳梨的話了，只當她瘋言瘋語，反正是個名不經傳的小人物，怎麽會有韓朔來得有信用。
再說之前他們都誤會韓朔了，原來他是個真君子，有錢人腐敗，他遺世獨立，出淤泥而不染是非，所有都是空xue來風都是潑的髒水。
後來他從事的慈善事業，從劉明手中接手的，越做越大，人們再也沒有懷疑他，覺得他就是慈善這個詞的代名詞。
楚茳梨一改之前的态度，開始讓管家暗度陳倉，妄想将真相公布，絕望地發現事已至此，是她親手葬送的退路。到此，她不再眷戀，任憑本能壓倒，徹底瘋了。
“韓朔才是瘋子，一切都是他幹的！”
“蒙昧的是大多數人，這個世界還怎麽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聲比一聲凄厲，一聲比一聲高亢，最後也慢慢平息。
十二年後，她才和夏姜誕下一女，名夏日葵，名字裏似是而非的寓意，殘缺着，注定要萦繞一生。
夏日葵三歲的時候，楚茳梨不堪病痛，離開了這個世界。
也是大雪飄着的時候，古堡才顯得平靜一些。那些驚心動魄過的，在一場大雪後蓋過，什麽都瞧不真切了。
韓朔在她時候才恍恍惚惚明白了她的愛她的犧牲，但為時已晚，他名不正言不順，很久後才找到把她葬在家族墓地的方法。
那時候他才把這當做禮物送給了她，楊柳青講究只有入土為安，才能被後人發現，才會永垂不朽。
楚茳梨最後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在那片她發現的海邊，她避開所有監視她的人，獨自走到了那片灘塗。
她在對面看到了楊柳青，那一個個親切的面龐，看到自己的朱唇韶顏，看到飛鳥，自己渴求一生而不得的自由。
現在她順了命運的意，就此折翼于此，與這裏同生共死，不被記住的沒有痕跡的。
看不清的前方，她義無反顧走了進去。
本來一門心思要讓韓朔血債血償的羅泰，在經歷這件事後，發現很多事情和他預想的都不一樣。
比如說他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一個女孩，還傷得那麽深。
他就此停手，遠離人們的視線，也漸漸沒了聲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