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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月光(一)

慘淡的月光照射在褪色的古堡上,近了看,還能看到古堡上的藤蔓青苔,以不可抵擋的趨勢,瘋狂生長。

遠處是紅衫森林,一眼望過去,是密不透風的牆,罩住裏面的陰森可怖。

不知哪裏傳來調子古怪的歌謠,詭異的聲音堪堪落在空氣中,就被風吹散,化作陰風,遁形于黑夜之中,而那陣風必然吹回來,錐心刺骨。

女人站在樹林中較為空曠的地帶,就着歌謠月光起舞,她的舞步乍看唯美,實則并無規律,看久了只覺得陳舊。

但女人還是樂此不疲,仿佛自己是世界上舞技最高超名聲最大的舞蹈家,因為她是那麽的孤寂,被世界所有抛棄,只剩身旁的樹葉伴着風沙沙作響。

四下靜谧無聲。

要說最近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什麽,人們腦海中都會冒出那個輿論風暴中心的知名企業——早年身負幾件冤假錯案,至今還有暗地裏風聲在傳,老總年輕時風流倜傥,最近熱身慈善事業,最重要的是,他的奇聞轶事滿足了一衆肉體凡胎的獵奇心。

他在五十歲的時候,決定娶一個小她半輪的妻子。

這在成功人士身上并不是什麽少見的事情,社會資源財富分配的不均以及崇拜年長者的心理等因素的影響,常常可以聽或看到這樣的事情,但接受程度不包括男方已經有了一個未對外公開過母親的孩子,這些跡象無不指向一個早年的傳聞——其私生活的混亂。

輿論時代,空xue來風都可以被傳得有鼻子有眼,就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婚禮上年輕女性臉上洋溢的青春笑容消融了這一切。真摯、充滿生命力的笑容,能讓一切懷疑的人自慚形穢的,不似作假,才終止了傳言。

男人也在草坪、拱門、鮮花成群的婚禮現場激動地親吻了新娘,帶着感激意味的,這樣的舉動仿佛讓他回到了二十歲,肢體上不由得傾斜,像是電影海報上的弧度。可剪不去的是時光,他皺紋滿布的臉注定不會收獲如當年的贊揚,反而顯得滑稽,但本人并不在意——年輕人空有皮囊又有什麽用?

現在的他身價過億,贊譽滿天下,談吐有內涵,歲月沉澱出敦厚氣質,他可以在大衍之年還娶到年輕貌美的姑娘,嫉妒者只能自己消化,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無比滿足。

滿足到可以忽略過去的種種。

婚禮結束後,駱嘉揉了揉自己不堪重負的腰。身體得到舒展後,心裏一直被壓制的煩亂就會漫上來。

她思索着這件事的荒謬,自己竟然答應了一個雙方互利的聯姻,對方還是通過自己的丈夫吳雍,現在該叫前夫的人認識的。吳雍在對方府邸上做管家,條件優渥,但終是得益于他自身的進退有度。她和吳雍是在大學時候認識的,那時候她就被他的氣質出衆談吐不凡而吸引的,那時候的他宛如歐洲文學裏的紳士。後來他去了國外工作,和駱嘉多年沒聯系,再此見面是在酒局上,兩情相悅喜結連理,生了一個孩子名叫吳季。

駱嘉和韓朔也是在這次酒會上認識的,可以說這次酒會囊括了圈內的所有上流人士,而駱嘉可以在其中脫穎而出,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也是留在韓總心裏的一顆種子了。

後來駱嘉父親的事業受阻幾近破産,韓朔正好可以施以援手,順勢還可以解決一些他在競标時候的一些阻礙,沒什麽理由接近的韓朔以求婚為由,兩家一拍即合,駱嘉假意嫁給了韓朔。

能讓父親有一個安享晚年的條件,自己也能很快脫身,駱嘉想,這場交易也不算太虧。

只是與她琴瑟和鳴,一直很恩愛的另一半吳雍就要把自己雇主鸠占鵲巢的行為默默忍進肚子裏了。她也只能心疼,承諾自己絕對不會變心,很快他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

吳雍縱然善解人意也還是為此感到有些悲傷,為自己沒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駱嘉寬慰他,“別在意,親愛的,不要為一些心理上的坎而過不去,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着的:有時候看似不合理的,但其實只需要一小點的代價就可以圓滿。”

吳雍用一雙憂郁多情的眼睛看着駱嘉,直叫她淪陷叫她心碎。他說,“可這一切都會在你身上留下痕跡的,我們不是每時每刻都可以控制事态的發展。”

最後的記憶就都在那個深長的吻中了,再次見面他們就要互相保持距離,假裝只是不太熟的女主人和管家。

第一次來到古堡駱嘉帶着自己的小兒子吳季,吳季是個七歲小孩,身形瘦弱,還帶着一絲陰柔。他很聽駱嘉的話,在衆多人眼下與吳雍保持距離,即使多次他不自覺想與生父親近,就像生物本能中那樣,但還是乖乖後退了一步,這讓駱嘉很欣慰。

韓朔帶他們母子來到一塊草坪上——陽光透過來,湖面波光粼粼,似有若無飄過來的蘋果香氣,就這樣靜谧而美好的。他沒有對這個與自己沒有血緣的小崽子透露出不耐煩,反而很耐心教他自己家鄉的方法,拿一顆小石子就能在湖面激起千層浪。

這樣的方式能讓一般小孩臣服在可靠又生動的大人的魅力之下,可小吳季好像生來就比別的小孩成熟,一雙冷靜的大眼睛凝視着韓朔,這樣的眼神讓他心悸,甚至有點自己被看破了的慌亂。他很快調整了過來,也觀察這個男孩。

是偏女氣的長相,面像很薄,可以從嘴唇鼻子看出來,膚色的透白襯出臉蛋的紅,不動時候像削尖角鋒的瓷器,動時眨巴着眼睛,流露出羸弱的深情。

危險的長相。韓朔評價道。

他叫來自己與吳季同歲的小女兒韓智樂與因沒有母親照顧而寄養在他家裏的夏日葵。甫一出場,就能看出一個女孩的沉靜與另一個女孩的熱烈。她們對這個外來的小夥伴都表現得很興奮,急急忙忙落下自己的功課,趕過來就要問東問西。

韓朔提醒韓智樂,“樂樂,別忘了禮儀老師怎麽教你的。”這樣的提醒也只保持到一時,不多久又恢複原樣,韓朔無奈想就當給她放個假吧。

女孩已經把吳季帶到湖邊玩去了,吳季也不似剛才的安靜,開始恢複孩子本性,臉上洋溢的笑容就如春天燦爛的陽光。

駱嘉也沒在草坪待着,由吳雍帶着在古堡中轉悠。她們在那邊看紫藤花、爬牆虎、樹莓,韓朔在一邊暗淡,不知怎麽,心裏就染上了嫉妒的情緒,他看到面前的畫面想:那是我的妻子,應該與我親近,而不是和地位不如自己的管家。

這個想法算是荒謬,逢場作戲的事情本來大家都不會放在心上,吳雍本是駱嘉原配,韓朔就是應該遠遠看着,不執一詞,可在這一刻一種名為占有欲的東西在胸腔中破土而出。

還是春風和煦,陽光燦爛,一切的風雨都被隔絕在了這個世界之外。

突然有落水聲打破了這片平靜。

吳季撲騰着在大的空間範圍也寂靜無聲,夏日葵爆發出驚恐的叫聲,經久不絕,在裏面可以找到某種與鳥類似的調子。韓智樂已經抛下這一切,急忙找到有人的地方,開始喊,“有人落水了,快來救人。”

卻無人回應。

這邊花前月下,那邊黯然神傷,都充耳不聞。

眼看就要無聲息,韓智樂爆發出一股力量,憑着這股力量以極限的速度沖到古堡中,找到女傭,終于如夢初醒班的一群人圍着到了湖邊,救出了吳季。

駱嘉吳雍韓朔慌慌張張趕來,醫生正在實施急救,駱嘉圍着湖邊打轉,直掉眼淚,吳雍臉色陰沉得可怕。男孩咳出水能呼吸的那一刻,大家才松了一口氣。

他濕漉漉的眼睫透露出迷茫,吳雍才真正忍不住了,“我不同意小季一起搬過來,如你們所見,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沒辦法抽出時間教育小季,甚至連帶他适應也做不到,”思及自己的雇主,他放緩語氣,“我覺得國內的環境會更适合小季,他能在那裏健康成長。”

衆人勸阻無功而返,畢竟是孩子生父,別人也不能指手畫腳,吳季被送回國內。

駱嘉眼中噙着淚,“我問了樂樂和小葵,只不過是小季腳滑了一下就栽下去了,你又何必這樣大動幹戈,這下好了,我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小季了。”

吳雍安慰道,“國內的環境很好,爸媽會照顧好小季的,他們院子裏的柑子樹會陪伴他長大,他會擁有一個單純美好的童年。”他話鋒一轉,又說,“我在這裏呆了很久,兩個女孩絕對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她們接受的是最頂端的教育,又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再者,太陽曬幹的泥土幾乎不怎麽容易打滑,何況是小季那樣的孩子,真相還未可知。”

駱嘉變了臉色,“你什麽意思。”

吳雍壓低調子,故意說得綿長,“親愛的,你應該轉換思維了,要在這裏生活,你就要學會他們的習性。但別怕,我在你身邊,有什麽事情我都會陪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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