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月光(二)
蕭瑟的秋天,面前枯黃一片的場景并不讓楚茳梨感到舒适,孤兒院煥新的牌子在她眼中還是遮不住的蒼涼,其中所有新的設備都和這片陳舊的土地格格不入,凝滞得冰冷。
駱嘉把吳雍的話聽進去了,但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與之漸行漸遠,他心裏住着的一頭黑暗的猛獸,她讀不懂,不覺有魅力,只是心驚:這麽久以來都沒有發現他的暗黑面。
她來到孤兒院是想收養一個孩子,古堡中她不可能孤身戰鬥,院長給她推薦了顧姝,女孩長得很漂亮,天生麗質骨相好從哪裏都挑不出毛病的外表,接觸下來對方性格也很溫和。
如果是以前,駱嘉一定收養她,但現在是在一個黑泥潭一樣的地界,她明白,這樣的性格并不能在狼環虎伺中存活。她還是私心與她親近,因着心裏一點不能帶她走的愧疚對她好。
同期孤兒院裏總是流傳一個叫趙莨的女孩的事跡,據說是她在生物上無與倫比的天賦才将孤兒院從貧困的環境中解救出來。
但駱嘉覺得對方并不是一個成功的女孩子——如此大的成就居然最後就湮滅在時間裏。駱嘉猜測對方也許有些死腦經,現在她沒有經營自己的成就,那些獲利就都在被孤兒院收入囊中了,她又回到一無所有的境地了。
當然在這樣的環境中也可以理解一個女孩的一葉障目,畢竟教育的有限,這裏的孩子大都只看得到眼前的既得利益,遠方對于他們是與沒有并無區別的虛無概念。
果然她在傳言中聽聞了這個女孩,智慧、孤僻、不合群、堅硬、深刻,這是駱嘉對趙莨的印象,但還沒等到她去證實,趙莨就因為涉嫌殺人将要被逮捕。
她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秋千下,落葉也吝惜不再下落,低處都小黃花作點綴,趙莨穿純黑的裙子,安靜地坐着,周遭自動隔離出了一個空間,她是個疏離于人世間的仙子,但也絕對不是頹敗的,駱嘉想。
交談以後她發現女孩不似想象中不食人間煙火,對很多事情甚至是敏銳,但她明顯志不在此,決心把自己摘出來,駱嘉猜測她是想與自然萬物作伴,直至自己也化作大自然的一部分。
她并不希望這個女孩就此沉寂,她想要她蘇醒,至少在某一刻活生生活在這個人間,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為別人暗自作了決斷,又好不好,她當時只是頭腦一熱,表明了自己的來意。
“你這樣的人,很适合那裏的環境。”駱嘉說。
“因為我殺過人嗎?”
駱嘉想否定,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她知道真相,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她有點手段人脈,還可以替趙莨擺平。
最後女孩因為駱嘉承諾她會像對待家人一樣愛她而接受,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這一刻,她只覺得她們是分散在不同地方的知己,自己的想法恰好就是對方的心願,如果不是寒冰凍住大地也凍住她們的距離,駱嘉一定會毫不猶豫跨過中間的縫隙,與她相識相知。
一個沉默的女孩即使在公衆場合有所改變,還是改不掉沉悶的底色。吳安妤住進古堡,這裏并沒有變得生機,她還是着一身黑裙子,有時候是灰色的,常常坐在草地上看出,不和任何人來往,就像一個透明人。駱嘉并不覺得這樣有什麽,她帶着一種包容的心态,覺得這個世界應該容納所有性格的人,他們會有自己的軌道,走出不同的人生。
相比之下夏日葵就有些熱烈得有些瘋狂,鑒于她智識比別人少一些,對世界的理解也許與常人的不同,她不懂別人的想法,當然她也不惹人讨厭,只是在另一個世界,眼睛裏交錯着瘋狂與迷茫。身世也為別人對她憐憫加成,至少駱嘉是這樣的,每次有好吃的都會優先考慮她,作為一種幫扶弱者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韓朔總是在外面忙碌,出入各種各樣的場合,沒有多少時間勻出來給自己的女兒。韓智樂最近明顯有些心事,駱嘉明顯在她的臉上看見了悲傷,開導的職責就落在她的頭上。
韓智樂是個很聰慧的女孩,也不膜拜那些價高的首飾,按說在貴族學校中上課多多少少都會染上奢靡的風氣,以融入,但韓智樂自己織成硬膜,堅決不踏足那個領域一步,即使是被孤立和排斥。這樣的特質和吳安妤很相似,兩人自然而然玩到了一起。
在草地上找到韓智樂,趁吳安妤去收集生物标本,駱嘉才找到與她單獨談談的時機。她走上前去,“你覺得學校裏的人怎麽樣?”
韓智樂詫異擡起頭來,身上的棉布衣物要與背景融為一體。只聽得她回答,“還好吧。”
駱嘉又說,“從小我爸就會動用自己的人脈讓我轉到重點學校裏去,可以說我的成長過程中清一色都是好學校,按我爸的想法,最好的學校一定能将我培養成材,可我沒有按照他的設想去成長。當時我覺得學校裏的人又虛僞又愚蠢,盡是做着表面工夫其實都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庸人,他們只會在世俗的消磨中漸漸失去自己的靈魂,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我在裏面追求‘真實’,所以一點也不被環境接納,過得很難受。”
“我也很難受,”韓智樂眼含淚花,情緒來得猛烈,“我覺得我不能丢掉‘真實’,這樣還不如讓我去死。”
“放松些,孩子,也許不必考慮這麽多,有時候跳出來順勢而為何嘗不是你本心的一部分。你不了解世界的全貌,其實不好判斷哪些真實,哪些虛僞,世界由一點點建構而成,總有不同的軌跡與道理,我們不能看全。嘗試接受,也許會曠達一些,當然如果你實在不會接受,那也沒關系。”
韓智樂第一次聽到這樣推心置腹的話,雖然從小她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但很少會有人關注她的心理狀态,可以歸結為一種不重視,她可以從流言碎語中聽到自己上不了臺面的身世。
就這一席話,讓她對世界有了全新的看法,這樣實在算不上堅定,但她接受不堅定作為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