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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光(三)

見到了很久沒有見面的父親,韓智樂卻絲毫不像聽他的唠叨。

本來以為又是督促她課業的長篇大論,但韓朔這次沒有照往常一樣。

韓朔把天價的首飾擺在了他女兒的面前,“明天開始必須給我戴上,我的女孩不可以黯淡地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你如果拒絕從今往後我都不會再管你。”

韓智樂還是戴上了首飾,一窮二白的她不敢想象如果她的父親完全和她斷絕來往以後的後果,她還沒有進入公司,沒有一點屬于自己的資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在哪,如果韓朔不給她錢,把她扔出韓氏,她想自己可能會向駱嘉求助,但這實在也算不上一個辦法。後來她格外重視財富與事業,大抵原因就來自于這裏。

她開始模仿平時所見的上流社會人們的姿态,名牌項鏈首飾如流水般戴了又去無影無蹤,像一陣輕煙,空洞而虛浮。

靠近她的人,為着她的勢頭,想要結交她的父親,傍上滔天權勢。嘴裏說着想娶她的人,都只是想讓她做一枚胸針,挂在胸前,不需要她有任何的思想,可以炫耀我的價值就好。她也如他們所願。

韓智樂感覺她是一個學而必行的學生,把駱嘉“順勢而為”的思想理解了個徹徹底底,甚至還加上自己的思想,讓它更進一步,那就是先麻痹自己的神經。就算是之後她成了人人喊殺的劊子手,她自認為也沒有動搖過這條道路。

其實這時候她還是擁有自我的,在她傷害第一個人之前。

按照韓朔的安排,韓智樂為商業利益嫁給了一個比她大二十歲的商人的兒子,那時候她才十六歲。韓朔臉上堆滿微笑,可以看得出來對這樣輕而易舉獲得利益的交易感到很滿意,甚至是露出欣慰的笑容。

韓智樂逼着自己麻木的心也狠狠一痛。

記得那是她最後一次有那麽生動的感情。那時候在準備訂婚的過程中,可她全然沒有什麽興致,任憑別人擺弄,駱嘉看在眼裏覺得她也許是不願意,過來問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和利益挂鈎了,花季中的幻想全部破碎,你恨爸爸嗎?”

忍了許久還是眼泛淚花,韓智樂故意沒有擡頭,“你呢,你還不是因為互利嫁給我爸,至今還未脫身,吳雍其實才是你的原配吧,上次我在長廊上看到你們接吻了。”

“你怎麽知道我們不是在婚外情?”

“我印象中有個小孩,在湖邊的時候跌到了湖裏面,我記得他叫吳季吧,都性吳,不覺得很巧嗎?”

“吳雍告訴我,現在他已經改名成羅季了,就是為了洗脫關于我的痕跡,來抱怨我将近十年沒和他們聯系,怎麽說呢,我覺得有些開心又有些傷心。”

“為什麽不和他聯系,你應該很舍不得吧?是不是有一種連血帶肉的痛?”

“是我要放手的,自己選擇的路,就不能回頭了,但小季怎麽選擇,我要為他争取,我能做的也只是不去打擾他,這樣這邊的是非也不會影響到他。”

韓智樂突然有些嫉妒這樣的親情,“那你呢,被剝奪了做母親的權利,你恨爸爸嗎?”

“還好吧,我的情緒很少被他牽動。”

對這個答案大都感到詫異,角落處的韓朔與吳雍也被驚到。

待他們逐漸走遠,隐匿的身形才露出一端。吳雍急忙說道,“駱嘉少有為另一半落淚的行為,她的柔軟在其他地方,在她的小兒子身上。”

韓朔的臉黑的可怕,也忘記了蹲在一邊聽別人牆角是多麽不厚道的事,只有眼前的火焰在燃燒,頓時教萬物都黑暗都失明。

“原來我的好妻子是這樣的人,虧我沒看透,之後要好好看看了。還有我都女兒,也要用心管管了。”

吳雍覺得有什麽地方好似不對勁,他指了出來,并不怕觸怒韓朔,“您好像忘記了,您和小嘉是出于特定的目的而結婚,”他掠過了他與駱嘉的感情部分,“遲早她是要離開您的。”

“離開我?那是不可能的。”

吳雍看着韓朔臉上露出一瞬瘋狂的神情,眼中炸開瘋狂的火花,很快蔓延至整個臉龐,随是稍縱即逝的,還是讓人看着膽戰心驚。他與駱嘉的感情在相處中還是漸行漸遠,也許是由于所在的位置不一樣,擁有的煩惱也産生了變化,但這只是自然而然的一個過程,吳雍并沒有多做執念。

可韓朔一閃而過的表情讓他覺得自己不能離駱嘉太遠,本就在一個壓抑的環境中,他不敢想象如果韓朔對駱嘉做點什麽,他該怎麽辦。

韓智樂的未婚夫在婚期前失蹤,一片陰雲籠罩在古堡上方。

壁爐裏的火星滋滋快要跳出來,燃燒的部分熾烈,将鬥拱燒得猩紅,看着的眼睛也是一片血紅。桌上擺着的新鮮水果由于沒人敢動在慢慢腐爛,全部人噤聲只等待一個人在大廳中央打着電話。

“那這個項目你還是找別人是吧?你不再考慮考慮?”

“那好吧,再見。”

挂了電話是寂靜無聲,沒有人想做那個首當其沖的倒黴蛋,一應的低頭看地,避開韓朔陰沉得可怕的眼神。黑着臉許久,韓朔才整理好了情緒,開口說道,“這件事有蹊跷,最好不要讓我發現和你們任何人有關。”

這話生生讓人打了個寒顫,韓智樂卻不覺得有什麽,漫不經心的眼神看向前方的彩窗,眼裏暗潮湧動。外面的天際是變幻無窮的,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就沒有什麽好害怕的。

一個人如何不留痕跡從世界上完全消失,也許只有最後見過他的人知道。冰封的雪原、荒寂的枯草襯示最後驚恐的眼神。那一眼深深烙印在韓智樂心裏,手上第一次沾上血的滋味她也不會忘記的,只有千裏冰封的大地透視了這一時刻,再而就是她灼熱的內心。

将男人約出來的時候他并沒有什麽防備,“結婚以後你就在家裏好好呆着就行,什麽也不用管”,他留下背影,那樣的姿态,就連抓耳撓腮都印刻在韓智樂的心裏。她明白自己的野心,為了滿足內心中這頭猛獸,她就連以前的自己都可以完全抛棄,烈火灼燒着她的心、她的魂,在關鍵時刻瘋狂戰勝了理智,男人永遠留在了湖底。

整理現場的時候韓智樂出奇的冷靜,讓她不敢相信自己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腦中甚至已經構思好了一個故事來圓這場意外,展眼是冷漠,那好像是在蔑視大地,拒絕與它同生。

她想起以前那個純良溫善的女孩,醉眼陶然,竟像把她拒之門外般看不懂了,“狗屁順勢而為,”她想起駱嘉對她說過的話,評價道,“我走我自己的路,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的願望。”

本以為韓朔坐在桌前是焦頭爛額,駱嘉不敢随便打擾。但看着他的神情好像是在看着什麽出神,駱嘉放輕步子,走過去,發現是一個女人的照片,笑容燦爛,但眉目間盡是清冷。

這笑容總讓駱嘉覺得眼熟,略微思考,腦中一瞬炸開女孩的臉,才驚覺這個女人與夏日葵有七分相似:同樣的褐色眼瞳,同樣的線條流暢的鵝蛋臉。一時間她愣在原地,擡頭韓朔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她趕忙以比剛才還輕的步子退出去。

出去的過程中背對韓朔聽他喃喃,“小梨,前幾天我回楊柳青了……那裏的梨花開了,你還是不願意回來麽……”

“我現在才看清你的愛,是不是已經不作數了?”

語氣中飽含的痛苦令駱嘉也有一瞬間失神心痛,但她很快緩過來并提取到關鍵的信息,韓朔回楊柳青做什麽?

等她調整好以好像才到的樣子進入韓朔書房時,恰巧看到韓朔把照片放進錢包裏,在他将錢包放進櫃子的前一刻,駱嘉抓準時機進去,沒有鎖合的櫃子伴随韓朔驚弓之鳥般的慌亂動作哐當作響。

駱嘉裝作輕描淡寫,“下次小心點,櫃子要被你弄壞了。”

“我知道了,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放着自己的兒子在國內卻完全不聞不問,我是個普通的母親,做不到,所以我準備回國一段時間,陪陪小季。你就算心有芥蒂,也放一放,我保證不會有任何改變。”

韓朔看着駱嘉,“你為什麽不提前告知我?怕我不允許你回國嗎?”

“聽你的意思,是支持我回國了?”

“當然,”韓朔頓了一下,“只不過最近樂樂剛進公司,有很多瑣事要忙,少不了你的照顧,還有很多人情世故需要你的指點,回國再緩一緩吧,好嗎。”

“好,但我希望不要太久。”

駱嘉答應得很輕快,潛意識裏是覺得自己一定能踏上回到故土的腳程,因為她的心與那裏緊緊相連,她也覺得自己會摸到那張軟軟的小臉,說不定現在已經變成瘦削而摸起來沒有手感的臉了。

完全沒有想到的是,後來情況的急轉直下以至于她沒有喘氣的罅隙,與親生兒子的相見更成了水中月,遙不可及。

之後她就會開始唾棄這時候天真的自己,想,韓朔的承諾都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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