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光(四)
古堡裏的人都已經習慣了吳安妤的‘怪’,比如她成天成天地發呆,再比如她不怎麽愛和別人交流,就算有人主動上前和她說話,她也是拒之門外;但如果是看她養在院子裏的花花草草,她就會馬上眼神明亮,如果她出入社交場合,會變得随和融入,像戴上看假面,平息自己身上的刺。
似乎只有駱嘉可以讀得懂她,但最近駱嘉貌似也不太愛放心思在她身上了。
她更關注年輕有為選擇進入公司的韓智樂,早年在父親企業中得到的經驗在這時候有了用處,她耐心指導着韓智樂大小事務,以便她能夠上手。
新官上任,韓智樂也得拿出自己的本事,才能坐穩位置,她沒有求助韓朔,只是自己埋頭去做。好在她在商業上有一些天賦,諸如營銷、流動比率的概念,在她腦中逐漸形成概念,形成之後,就不可能再驅逐出去,得心應手起來。
韓朔對韓智樂的發展還有些意外,本來想她做個花瓶就好了,用她的婚姻随便創造點利益,不用她吃任何苦。現在看來,她在商業方面有着獨特的天賦點,嗅覺靈敏,随了當年的韓朔。
終于看到女兒的閃光點,再加上她聽話開始注重用服飾來為自己加價後,身上的璀璨奪目,都看得韓朔心曠神怡,覺得自己發現了蒙塵的鑽石,悔為什麽沒早點發現到要錘大腿。
侍從站在門口踟蹰不敢入內,駱嘉上去問其緣由,才知道是夏日葵夢游進了韓朔的書房。
韓朔的書房平時是機密,非特殊情況不能入內,他們都親眼看到過一個不小心進入的侍從被趕出古堡,這裏待遇優厚工資高昂,沒人願意放着優渥的生活被趕出去。
窗戶還開着,穿堂風從廊道的一邊灌入另一邊,陰風恻恻地将人抽離出眼前的地面。駱嘉覺得一片透心涼。
他們雖然已經是夫妻,但因為一開始動機的特殊性,兩人都保持着可以說是陌生人的距離,駱嘉平時幫着韓朔照顧他的幾個孩子,只是出于自己父親利益的考慮,希望韓朔能多幫助她的父親。
但她天生是個柔軟的人,看到那一個個可愛的面龐:神秘的、高雅的、孤寂的、熱烈的,她就怎麽也抽不開身了。
這就是她一直沒有離開韓朔,甚至願意跟随他參加各種各樣的宴會,作為一種象征,周旋于各方名利場。她也見識到很多惡的,深不可測,她伸出手就能不見五指。
她知道自己管不了的,它已經自成邏輯,那些荒誕不經的,經過洗禮,也變成理所當然。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手中握着資源錢財,其他的美貌成就人際就這麽跟着來了。別人的百倍努力,就像韓朔這樣的人,駱嘉根本無從反抗,身邊是密不透風的牆。
良久的沉默已經讓站在駱嘉旁邊的人兩腿戰戰,她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還是要與人為善,推開書房的門準備把夏日葵帶出來。
“嘭”的一聲,風把門吹得猛烈合上,強烈的沖擊力帶倒書架上的一排資料,駱嘉自認倒黴撿起來整理好,她本來是不希望多事的,可事總會找上門。
一時找不到地方放的資料與不想讓韓朔知道的心情讓駱嘉決定把資料先帶回自己的房間——畢竟資料上面有灰,且是在相對靠裏的位置,她猜測最近不會用到這份文件。
書房最裏側,厚重窗簾帶不起的涼風,撲簌簌萬物都有靈的時刻,冒出來一個白睡衣的身影,她淺淺低着頭,臉上未見平常間的稚嫩,只看得到蒼白與詭異。饒是駱嘉膽大,也不禁往後退一步,害怕她下一秒轉過身來。
但夏日葵沒有轉身,只是站在那裏,像是上世紀某座蒙塵而重見天日上面還沾滿灰塵的雕塑。
駱嘉靜靜地看了一會夏日葵,在火光下她又閃爍出柔和光亮,看着不再可怖。其實是一張沉靜的臉,濃密的眉眼,長相标志,陽光下會變成琥珀色的眼睛,如果她是個正常的孩子,照她活潑的個性,一定也是很讨人喜歡的。
可她從小都生活在特殊的位置,沒有辦法走出自閉的那個小天地,去與外面的人正常相處,她一會變幻莫測,是出于天使與惡魔,瘋癫與沉靜的界限。
她給人以奇異的感覺,在純淨的心頭紮進一顆毒刺,帶血出來還是滲着毒,往下不停地流。其實害怕的不是她這張臉,而是或許會造成的無可挽回的結果。
駱嘉将她抱出來,安然地放回她閣樓上的小房間,這裏隔絕了古堡裏住的其他人,只是一間很小的屋子。環視四周只有床和一個破舊的小玩偶。
這一切看得駱嘉心驚膽戰,平時的夏日葵總是穿着潔白的連衣裙,身上不至于奢華但總是服服帖帖的,讓人下意識就會感覺她生活得很好。可她忽略了,人對于弱者的壓榨是近乎本能的,從一個很小的地方開始,因為她不像平常人,在這個世界就沒有話語權,就算很小心呵護,總會有縫隙有機可乘。
駱嘉冷笑一下,她沒有叫來照顧夏日葵的人大罵一頓,只是默默把那個人解雇了:人的本性在很短時間內大概不會有什麽改變。
此刻的夏日葵沉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月光透過窗照在她沉靜的面龐上,照出她臉上細小的絨毛,一切都那麽安寧,讓人看不到惡的。
世界上總有一種人讓你扼腕嘆息他們為什麽要出生,駱嘉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權利去判斷,但她總覺得這些人在邊緣中不自覺被人忽略,似有若無,就算受到傷害也是樂呵呵地接受,他們的未來在哪裏呢?駱嘉想不到。
又思及自己的孩子,從小也是怯生生的,甚至長得有些女氣,為了讓他正常成長,她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如果他生存在她正在的這個扭曲環境中,她真的不知道他會往什麽樣的方向發展。一個母親的心,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長大正常融入到環境中。
駱嘉回房間後,左思右想好像也沒什麽事幹,就拿起從韓朔書房裏拿出的文件來。
随便看看應該沒什麽事吧,明天再給韓朔放回書架上就好了,駱嘉想。
因為父親的緣故,她從小就接觸到一些事務,看手上這份文件怎麽看怎麽像一份賬單,第一張上面條理清晰地寫着來源以及目的地,可翻到後面越翻她越覺得不對勁,這筆轉賬數額之大卻沒有合法的程序,讓駱嘉感到很疑惑。
這是什麽轉賬?韓朔怎麽會隐瞞它?
她沒有打草驚蛇,也沒有告訴吳雍,因為她不知道對方與韓朔做的這件事有沒有聯系。第二天她默默把東西放回韓朔的書架上,而韓朔在外奔走還未歸。
回來後韓朔讓人給駱嘉送來一座很沉重的鐘,說是在一個地方看到的很新奇的鐘,上面的小人在不同時間點對應的樣态不同,輕巧不失質感。這樣的名貴鐘本來是用來讨駱嘉開心,但她只是接受得勉勉強強,甚至覺得他別有用意,但思及對方還未進入書房,應該還沒有發現她動過他的書架。
侍從們本來就對這件事發怵,不知道門沒關好導致的夏日葵進入了書房這件事會不會讓韓朔勃然大怒,自然就守口如瓶了。
韓朔進入書房一陣,之後急匆匆地出來,有些彎曲的背因為急速的活動有些扭曲,“誰動過我的書架?我不是說過絕對不允許任何人進來嗎?”
底下一片寂靜,沒人敢出聲。這個靜止的時刻,駱嘉暗自思忖着。
正當一個當時在現場的人準備開口時,駱嘉先他一步,“那天風大,把你的資料吹下來了,何必這麽動怒。”語言中暗含指摘他失态的意味。
韓朔也恢複了正常語氣,又問,“是誰放回去的?”
在那人要開口之前,駱嘉又打斷他,并指向他,“我沒記錯的話是你吧?”看那人臉上表情慢慢變得驚恐,駱嘉內心一陣歉疚,最後還是壓了下來,“是你把資料從地上撿起來,然後整理放在書架上了,對吧?”
對方臉上的驚恐還未消,眼神愣愣的,但他自然得罪不起這位古堡的女主人,只好應下來,“是我。”
駱嘉松了一口氣,韓朔也沒有再說什麽,若有所思走回自己的書房,關上門。
之後駱嘉沒有再在古堡裏見到那個人。她後來嘗試過很多方法找到他想給予他經濟上的補償,想着至少也算一種補償、一種安慰,但傳來的消息是對方貧困潦倒,最後因為付不起房租而不知所蹤。
彼時駱嘉已經經歷過很多這樣的事情了,要做的事情伴随的犧牲總是讓人悲傷到麻木,可無濟于事,只是為自己身上再背負着一層罪孽,多到她想補償也無從下手。只是想着那個結果,好像一切都很值得,放下的過程就沒這麽煎熬了。
駱嘉把這筆賬單在暗處雇了一個人去查,不久後,她知道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