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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月光(五)

當韓朔如黑夜中四處逃竄的毒蛇一般敏捷地通過多層保護僞裝自己的時,駱嘉通過一段電話錄音看出了端倪。

對面是個男人的深沉嗓音,“最近好嗎”“好久沒看展覽了”“農作物長得都挺好的”……等等這些,不一而足,聽起來稀松平常,但奇怪的是這些并不成對話,其中并沒有什麽關聯,最重要的是,韓朔這樣日理萬機的人,怎麽會花大把時間來聽這些廢話呢?

正她兀自推測時,只聽得耳朵裏傳來一句拉丁語。駱嘉從小學習過相關課程,聽出來是歐裏庇德斯戲劇中的‘造成我們命運的是我們放縱的激情’,對面回了一句更加複雜的,駱嘉一時間沒有反應。

她的疑心從心底被鈎子盡數勾出來,是誰,在用拉丁語和韓朔通話,這樣同話成本也太高了吧?不然就是對方本來就是一位能人,這樣的人怎麽會和韓朔聊天氣?

走出自己的房間,外面陰雨連綿,天上的灰蒙給大地也染上灰色,青草地也深沉起來,萬物寂靜無聲,湖面是一派凝滞不動的綢布。

偶有鳥飛過,那也是黑色的,在鏡面般的湖面上掠過,重影與岸上走過的女郎重合,聚焦到駱嘉眼中是一張蒼白的臉龐。

駱嘉看她,好像第一次看她,住在長期雨天的地方,曬不到太陽,膚色愈發白皙,白皙到透光發亮。膚色的轉換讓吳安妤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可不太好,加上黑色的衣服,要不是微紅的臉龐與整齊的發絲,都要向鬼片靠攏了。

吳安妤被駱嘉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手中的植物标本,拿出一個杯撻,遞給駱嘉,“你吃嗎?”

駱嘉本欲擺擺手,但在女孩認真的目光下還是拿下最上面的那一顆櫻桃,随意道,“你從教室出來嗎?”

“是,今天老師教神學,我覺得有些沒意思。”

想到這是很多高等學府的重點課程,駱嘉有些想笑,“那鋼琴課和繪畫課呢?你喜歡嗎,不然我就算強人所難了?”

“我都挺喜歡的。鋼琴在平時算作消遣吧,因為彈得不好我也不用有太大的壓力;畫畫老師說我很有天賦,我也可以從大家的反應中看出來真的算挺好,以後可以考慮做我的職業。”

女孩條例清晰地分析利弊,這對她而言是很正常的事。駱嘉深深看了她一眼,“收養你的時候,你好像沒有提要求,要繼續深造植物學。你就順着我的意思,學習了這些‘需要’的課程,不覺得沒意義很憋屈嗎?”

“深造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也從來不想要握着一身的天賦,為我帶來的都是痛苦。既然來到這裏,理所當然入鄉随俗,我已經想好了。”

女孩表情淡淡的,卻天然有隔絕人的氣場,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的一陣霧氣,朦胧卻急劇沖擊。

這樣的吳安妤讓駱嘉不自覺說出,“你答應我,能理解,只要能做成一些事,過程的對錯不重要,最後結局是對的就好了。”

吳安妤看向駱嘉,不帶一點閃視,“做什麽都可以。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這時秋風掃落葉,萬物蕭瑟,大地蒼涼,駱嘉無理由想起在孤兒院找到吳安妤的那一天,好像也是這樣的天氣,是她親自,将吳安妤帶出她的小世界,是她親自讓她卷入一個巨大的漩渦。

駱嘉也想過問她,“你後悔嗎?本來可以呆在孤兒院。雖然那裏昏暗無光,但也總比步步為險來的好”,但話還沒說出口,她就可以想象對方一臉平靜堅毅說出“我不後悔”時候的神情,好似這個未脫口的問題從來都沒有什麽意義。

她嘆出一口氣,這樣認死理的人,如果以後被人利用怎麽辦?或者如果不是她收養了她,而是其他更為複雜的人,她不敢想象後果。但既然是她,她就一定會護她周全,即使只是為了口頭答應的那一句把她當作自己的家人。

她決定不讓吳安妤參與進來。

外面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陰影完全籠罩,黑夜才算真正來臨。

夏姜并不是故意走神的,他手頭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幹,但醉經生活上的不如意讓他不自覺就想要逃避,逃避到自然的世界中去。韓朔剛才劈頭蓋臉的一通罵,他先是頭腦嗡嗡作響,再是惱羞成怒,想方設法要報複——向外界披露這位‘慈善家’的真面孔或是那件事只要透露一點風聲就能讓他身敗名裂,無論他根基多麽深厚。

但他還是如往常一樣瑟縮了,這是他的本能、他的天性,也是他跨不去的坎。午夜夢回時無數次的揭竿起義都壓死在現實這只兇猛的老虎身上。

他會想到楚茳梨,想到那些回不去的時光,想到韓朔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去利用她,甚至讓她嫁給他。這一點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也是最恨自己懦弱的。

人生只要退後那一步,無論出于什麽樣的原因,好像就一直在退後了,就連自己的親生女兒只是思戀的由頭就可以被別人帶過去養,他也毫無還手之力。同時也松了一口氣,他是不會承認自己打心裏是不想養育這個孩子的。但不想和不能怎麽能一樣呢!還是憤懑,還是躲避。

門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除了夏日葵夏姜再也想不到其他理由讓她大駕光臨,思及此心裏沒有來跳了一下——這才體會到骨肉情深。

“您請坐。”面上的面具經過多年打磨就算再艱難的情況也不會破,笑得是叫人如沐春風。

駱嘉卻并不吃這一套,在他放手自己女兒給別人沒有一點猶豫的時候就看清楚了他是什麽樣的人,但出于現在的目的,她只得忍下對這個人的意見。

“夏姜,做個交易吧。”駱嘉開門見山。

夏姜愣了一下,挂着的笑容不變,“什麽交易?”

“夏日葵在古堡裏過得很不好,住在逼仄不見陽光的小閣樓裏,還有照料她的人欺負她,如果你不想看她的病情加重,看她琥珀的眼瞳染上越來越濃重的瘋狂與驚恐,就告訴我,韓朔為什麽會有一筆未知的轉賬?”

“什麽轉賬。”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你是韓朔最得力的副手,他連女人都能給你,這樣的事不告訴你你也不會一點風聲都不知道。換一句話說,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甚至你對他尊敬憎惡兼而有之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陣長久的沉默,夏姜的聲音變得低沉,“你不怕我告訴韓總?”

“我知道你很不滿意他,你距離反抗他只有很輕巧的一步,何必守着手裏這麽一小點窮兇極惡的東西呢?我可以給你更多,還可以給夏日葵找最好的醫生,而這一切,”駱嘉放慢語速,“都取決于你的決定。”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也許駱嘉不會知道一個人臉上會出現這麽多的表情,一閃而過驚疑、恥辱、狠厲、軟弱,變臉好似幕布後的演員,駱嘉不想打斷。

等到她耐心快被蝕盡,認定夏姜就是個軟蛋的時候,夏姜開口了,“我只能告訴你,這筆款項叫‘夜莺’,對面的人會在三月的宴會上和韓朔碰面。”

‘夜莺’這個名字不知道哪裏擊中了駱嘉的心靈,從夏姜那裏出來的時候她就有些愣神了。

回到古堡,看花園裏熟悉的一切,是低沉的天空與蒙上霧的一切,花兒也因為很久沒有澆水而低垂,本來想讓吳安妤過來照顧一下這些可憐的花兒,可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移開腿。

這時候飛來一只夜莺,不知道是真實虛幻,是過去未來,只是那歌聲從空中傳過來,那樣的婉轉動聽,可以涵蓋一切美妙:香甜的蛋糕、野外荒原中的風聲、波光粼粼的湖面、燦爛的彩霞……不一而足。

下一秒卻是鮮血橫飛的場景,被刺穿後的夜莺奄奄一息躺在地面上,鮮血将土地染過,眼中未消散的光芒也在慢慢殆盡。不解中是不會有不甘的,她還沒有了解這個世界的複雜,可以沉浸自己的奉獻中滿足地死去。

這樣是好是壞?駱嘉說不清楚,可在她這樣将一切看明白的局外人身上又是另一種的光景,她不明白犧牲與奉獻,但仍舊可憐夜莺的命運。在自己的選擇上,好像也偏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卻沒有回頭的想法。

再也回不去的歡笑歲月,那就讓它過去吧。

就算只是為了在自己肚子裏養育了十二個月卻從未得到她陪伴的那個生命,她也不能做到自私,她要的是抗争。

風吹過,面前小土堆揚起一陣土,這一刻,眼前所有仿佛都清明了,駱嘉明白了面前埋葬着的是誰,也是在這一刻,大雨忽然下來的一刻,她像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就像所有仰望星空的人看到的未來一樣。

令人生畏,她卻不會後退。

夜莺在提醒她:珍惜所有愛的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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