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光(六)
趁着宴會上觥籌交錯的時機,駱嘉拿到了韓朔手機裏一個叫‘程律師’的號碼,她得到電話時候的過于興奮還讓她對韓朔抛了個媚眼。一直以來和她“柏拉圖”的五十歲老男人像第一次認識到她的美好容顏一樣,看愣了過去。
駱嘉只好倉皇而逃——和一個五十歲的老頭,就算是逢場作戲,她也會從心底嘔出來。最近她也正好想借韓朔的事業穩定,兩人可以脫離關系。原來的生活已經回不去了,但這樣籠中鳥的生活她也一刻都不想多呆。
找到那位程律師的所有信息,以優異的成績從政法大學畢業,剛畢業就被韓朔重金收入麾下,做他拓展國外時常需要用到的法律專業知識。韓朔看起來對她很是滿意,已經有專人專用的意味了。
程長安,駱嘉看着這個名字,想韓朔如果鑽什麽空子去做一些事情,那一定需要一個和他沆瀣一氣的幫兇,可名字上那個清秀的臉龐,怎麽也不會讓人聯想到罪惡的事情。
駱嘉找到了一個程長安的隐私賬號,點開後是一條條記錄她生活中感受的句子,她從下往上翻,一條條記載了棱角分明的感受:
“并不期望法律能夠維護正義,只是在往那個方向行走一點,把弱者包括在自己幫扶的對象上,這大概就是在分配不均勻的現在,最重要的核心。”
“看到一些人的嘴臉,驚嘆世界沒有下限,竟然會幫着壞蛋做更壞的事,不想去改變他們,很多從一開始就決定了的特質,我也不會同化。”
“老師告訴我們,這個圈子不似我們想的那樣。‘我們總是雄心滿滿望向世界,妄想改變,最後塵沙四起後剩下的落定事那麽的寂靜與悲戚’覺得有一定的道理,但還是感到悲傷。”
中間的時間隔了大概有一年,然後就是聽她抱怨畢業論文相關的事情,再就是獲得優秀畢業生。
最後一條戛然而止的“原來我就是幫兇…”醒目得躺在那裏,刺痛了駱嘉的雙眼,幾個字背後有千鈞重梁,伴随着的也許是循環往複的掙紮痛苦。
駱嘉嘆了一口氣,她買了一個賬號,裏面發表的內容與程長安的很類似,看起來也是一段痛苦的歷程,據說這個賬號的主人已經因為心理疾病而去世,駱嘉在心裏默默為她做了禱告。
然後她找了程長安曾經投過的一個樹洞,假裝無意間和她聊天,本來以為沒有用處,程長安的這個號看起來已經廢了,她一邊尋找其他方式一邊繼續用這個賬號和程長安聊天。
她沒想到還會有意外的收獲。半年之後,程長安看起來失意潦倒、已經找不到生命的出口,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登錄了賬號,看到駱嘉的一條條留言。
駱嘉故作用深沉的語言、寫着看似哲理的道理,程長安看了之後竟然覺得很有道理,兩個人就這樣順理成章地聊了起來。
駱嘉平日裏沒有什麽事,就拿出很多時間和程長安聊天,她不知道對面的是什麽樣的景象,但她這邊時陰時雨,有時候還可以在花園中泡上一杯咖啡,這樣她真覺得對方是自己久別重逢的老友。程長安也因為駱嘉的傾聽而漸漸放松了警惕,要知道,一個人是抵抗不住另一個人對自己全然的關心與仔細的傾聽,這是很難得的。
這樣的關系持續了大半年,不能只作為日常生活的消遣了,駱嘉緊急加快進度,“你現在在哪裏工作?”她只好問。
問得突兀,那邊明顯停頓了好久,駱嘉并沒有催促她,她直到這是招險棋,要看她們之前積累的情分在她心理的重量。這樣稱斤論量的交情不應該被稱之為友誼,駱嘉一開始就做好了決裂的準備,她直到對方內心的柔軟,但對方不知道她的不擇手段,只是這樣有距離的交往好像讓她們更加的親密。
良久,對方回,“我以為你會遵守我們之間看不見的一些界限,可能任何人之間都不會完全契合吧,都要有一些思想上的不同。但我想你是知道的,這是我內心的一道疤,你選擇揭開,我也遂你的願。”
這一刻,駱嘉知道她征服了自己的獵物,但得到的肉并不是鮮美滑嫩的,這更近乎是一種老到啃不動的死肉,她嚼一口就要落一顆牙齒,就要吐一口血。
程長安回答了所有駱嘉裝作好奇問出的問題,具體的工作地點,在一個高樓大廈裏,聽描述是韓氏對面的那棟樓;問她具體的工作內容,只說是國外的一些項目,她在做一些關于法律的工作;問她家庭情況,竟然還收養了一個女兒,繼續問下去為什麽不結婚,回答說對對男性失望透頂,再多就不肯說了。
“我覺得你好年輕,不像有孩子的樣子。”
程長安沒有順着駱嘉的話說下去,她還是有些生氣,“我以為你不會和我說這樣的套話,和第一次見面的人沒什麽差別。人各個階段本來有應該做的事,有的人提前有的人滞後,在生命的河流中都不是什麽大事,只要還在流,就不應該有什麽新鮮事。好了,我回答你了。”
她的态度很不耐煩,駱嘉也沒有再多問。
之後的話題就偏離了以前她們的意識流聊天法,更多的到了現實中的很多事情上。那層虛拟與現實的覆膜被戳破後,很多東西就不複之前的美感了,不再霧裏看花,一切都看得清楚,一切都像別有所圖,兩人的關系不想之前那樣熱烈,但也保持着聯系。
憑這些只言片語和她的調查結果,駱嘉拼湊出了一個事情的脈絡,就是韓朔在某個地方有一個自己的地盤,在做一些犯法的事情,但因為他不經手,資金也只是偷偷彙入,加上一些其他的原因,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現在駱嘉要弄清楚的是:韓朔在做什麽事?資金是通過什麽方式彙過去的?這件事又都牽扯到了哪些利益?
越查就越感覺到不對勁,直到有人找到照片的證據說失蹤的小女孩最後出現在韓朔‘夜莺’的彙款地——楊柳青。
這個地方聽說最近幾年發展得不錯,但奇怪的是不知道通過什麽板塊發展,好像是綜合均勻地發展,駱嘉覺得是自己在國外消息不靈通的緣故所以不了解,現在看起來另有原因。
她腦中一下就湧現出國外財閥搜刮美少年美少女用來在高層之間權錢交易,售賣夜晚的權利,由此綁成一條繩的螞蚱,還能滿足欲望。
她心情複雜,同時也知道自己應該加快進度了。
和程長安攤牌的瞬間駱嘉還有些輕松,帶着目的去接近一個人總是伴随着道德上的壓力,現在随着攤開也煙消雲散。
“你很想知道嗎?”程長安問駱嘉。
“我必須知道。”駱嘉平靜地回答。
“好。”程長安的回複看起來是心碎了,“我告訴你一個地址,有時間你就過來吧。”
她給駱嘉打了電話,說了一大串地址,好像用了什麽其他的語言轉換,駱嘉一下就感受到了,說不定她的電話也會被監聽。
她暫時得到了線索,卻要仔細計劃回國的路途,首先就是和韓朔離婚,其他的可以從長計議。
她找到吳雍,他還是溫和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看到駱嘉他有些不淡定,“很久沒有看到你了,最近你都在幹什麽?”
“跟吳安妤養花,很忙。”
吳雍好像對這些毫不知情,也用複雜的眼神看着駱嘉,“你怨恨我嗎?”
“我怨恨你幹什麽?我走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我馬上就和韓朔離婚,但也不準備再和你結婚了,小季給我,你沒有意見吧?”
“沒有。”聽到回答後駱嘉走得很幹脆,吳雍又如往常一樣去安排古堡裏的衣食住行去了。
韓智樂在做出改變後韓朔對她的态度從忽略到重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古堡裏審時度勢的人都知道偏向誰,看駱嘉的眼神沒有以前恭敬,駱嘉卻不屑這些事情,她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肮髒之地。
在這之前,她把幾個溫良純善的人放到夏日葵的閣樓中去照顧她,還為她翻修了小閣樓,為她添置了很多玩偶,還買了一只博美陪伴她——聽到取小美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有點無奈的。
但擡頭看到那雙認真固執的雙眼,再多話都壓下去,唯餘嘆息。
駱嘉看到韓智樂從不遠處走來,剛才她斥退了一個傭人,因為他是最初跟着韓朔進入的人,她不好直接解雇,就帶着所有人孤立他,挑刺來為難他。
韓朔自然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駱嘉也旁觀着沒有說話,反而是看似冷漠的吳安妤幾次暗戳戳幫他。
“小媽,你最近在準備和我爸離婚嗎?可是我有些離不開你诶。”韓智樂尾音帶着撒嬌的意味,嘴角一絲笑,卻不及眼底。
很多東西好像被常态化了,沒有人會出來指出,駱嘉淡淡回了一句,“都是會散的。”
韓智樂像是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歪頭思索一會,又兀自決定還是投入到工作中更好,踏着高跟鞋噔噔蹬走遠了。
駱嘉還是不執一詞。
太陽慢慢沉了下去,好像改變了什麽,又好像一切還是原樣。大地還是一樣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