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月光(七)
總有男人追求露水般朦胧的韓智樂,總是看不到她內心的世界,這樣顯得更美,而韓智樂總不完全拒絕,接受別人對她的好并且适當給予回應,但這不代表她全答應對方。
她越是這樣,追求她的人就越多,人們霧裏看花總看得更加美麗,就算未知全貌也相信大家的選擇,對方總該是個出塵的人。
這樣的輪轉下,韓智樂還是片葉不沾身,像個純潔化身的女神,站在水流中央,巋然不動。
吳安妤卻完全不同,第一次還可以裝作落落大方,之後慢慢暴露她的不愛交際,這些就算盡力掩蓋,還是會從某些方面溢出來。男士有向她抛媚眼的,被她全都無視,說她是女幻想家達吉亞娜才勉強保住面子,路過評價她沉默、孤傲不群。就算有人問她心中思緒,也只是沉默着回答,“我為什麽要考慮愛情?”
萬物在她眼中自有它本來的樣子,不用透過任何媒介、任何人的視角去看。
駱嘉十分理解吳安妤,她在年輕的時候也完全不想組件家庭,那樣來去自如的生活能讓她血液渾身舒暢,羁絆下的溫情不為她所期盼。
可年少時對一雙澄澈雙眼的懇求還是讓她放下了自由,奔向束縛的草原,只是她沒想到往後的歲月,是痛苦地看着那雙眼一點點渾濁。她認為這是歲月對她最大的殘酷,她寧願一開始就不要。
現在再看到那樣的眼神,是在吳安妤身上,所以下意識地想保護她,保護那層不為世人所認可的外殼。她不問她感不感覺孤獨,是否需要人來陪伴她,因為她知道,她是望着月亮的人。
離婚手續辦了一整個春天,末尾時駱嘉沒忍住去問韓朔什麽時候才辦好手續,韓朔以手續複雜為由又讓駱嘉等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麽這段婚姻就是不能斷得幹淨。駱嘉思索了很久原因,還是不得其解。
只好去找吳雍說這件事,順便告訴他他們之後的安排可能會後延。末了吳雍還提醒一句“小心提防韓朔”,駱嘉心裏想的是吳雍可真是忠心耿耿好管家,之後再腹诽自己當然會地方這個表面寬厚的男人,在他的家住了這麽久,他幾乎每天都在外面忙碌,這裏仿佛不是他的家,只是一個驿站,在這裏除了那份文件,駱嘉也從來沒有抓到過他的把柄。
不知道他對自己有多少自信能讓人死心塌地,才不給駱嘉一小點把柄讓她安心住下,總之駱嘉從來沒有停止過從這裏離開的想法,只是還有些無可避免的責任,這些做完她本來想可以一身輕地離開,但是生命所有事情都會留痕,更何況這不是小事,她預感自己的命運走向都會被影響。
現在所有計劃都被打斷,她突然不知道幹什麽來做出反應了,自己要做什麽才能不會被懷疑。她直覺韓朔不會痛快放她離開,自己買了一張回國的機票,踏上多年未涉足的故地。
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故土,在見到的那一刻在心裏激起了一種癢癢的情緒,是狗尾草輕撫肌膚,那些景象如舊,還是低矮的磚房與高樓大廈交相輝映,人來人往車流不息,空氣中都透着生機勃勃,和空曠荒蕪的洛伊城郊外不同,這讓她感到自己回到了人間。
在國外的那個她只是一副空殼,按着一些特定地程序走,沒有目的,只知道應該那樣做,現在她的靈魂才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她發現自己腦中有很多想法回籠,都蒸騰在大街上的熱氣中。
跟着下意識的腳步,來到一片較為狹窄的步梯房區,當年因為環境太好,駱嘉的父母在有錢後也不願意搬離,這裏作為陪伴她成長的地方存在,如今物是人非,還鄉也不必隐匿。周圍布滿植株,人斜側着才能過,這讓她想起吳安妤的小花園。院子裏有小孩在踢足球,有她在特洛伊的小孩身上沒見過的朝氣。樓梯間是灰牆圍繞,她沒能進入父母家來一個久別重逢,就看他們據上一次見面又彎曲好多的脊背與滿面的皺紋,來往着提着白菜的日常生活。
這樣觀察了一天,雖然沒有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還是滿足地回去了,這裏畢竟不是她的目的地。
轉過頭,踢足球的小将中間突然出現了一個步調緩慢,看起來更加清瘦的小男孩,頭發也不似平常小孩像叛逆期的男孩那樣留着長發,如果忽略了他的年紀也許不會覺得違和,但駱嘉是清楚知道他的年齡的,今年他才十三歲。
本來以為見不到了,沒想到還是見到了。
沒有母親想缺席自己兒子的童年,這是如水般流過就永遠回不去的時間,會在他的內心深處埋下永久的種子,會在人生任何一階段發芽生根,本應該由她來造成的隐秘影響,一颦一笑都受她的影響、有她的影子,現在他們卻毫無關系,她不了解他的任何,喜好、交際,一切的一切,錯過了就不再來。
吳季,噢不,現在該叫羅季,踏着他獨特的慢悠悠的步子,走回家,他的沉靜與四周蓬勃的空氣輝映着,不顯得突兀,也融入這幅畫中,這一切都得益于他那雙亮着的眸子。
就這樣盯着一個小孩緩慢走完全程,其間沒有任何意外的事情,如果不是親媽,她都要覺得自己是什麽心懷不軌的人了。
該見的人都見完了,是離開的時候了,駱嘉準備轉身那一刻,餘光看見羅季忽然有感應般轉過來,清透的眼神從空氣中擊中這片空氣,變得漂浮,駱嘉下意識躲到了梧桐樹後,一道陽光穿透過來,讓眼裏有了幻影,眼前慢慢清晰的片刻,羅季已經不見了。
駱嘉很多年沒有獨自搭車了,所以她很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她看着窗外的青蔥,手裏拿着剛展開的紙條,是程長安寫給她的紙條。
到達楊柳青,不是想象中熱氣騰騰的樣子,四面一派蕭索,少有的幾個人也坐在座椅上,游魂似的只看向一處,女人呆滞拍打小孩的後背,不知道是哄小孩還是哄自己睡。駱嘉小時候也住在縣城裏,但那裏和這裏完全不一樣,雖然也有落後的地方,但總歸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不向命運低頭,就在自己的征途上,不期待命運給予的答案。
在聯系程長安之前,駱嘉先去了無名村,著名企業家韓朔的故鄉,她認為如果要了解一個人生命中的特質,是一定要到他家鄉去一趟的。這個季節的無名村白雪皚皚,已經看不到本來的面目,她記得韓朔也是大雪天出生的,不知道是否也是這樣将萬物的原本面目都覆蓋住,留下一層戴着面具的供人識認。
下雪後的世界和平時完全不相同,每一處都會被大雪覆蓋,看不見雪後的世界,就覺得都是夢幻。在這樣編織的一場夢中,駱嘉看到了不落纖瑕的無名村,四周空曠寂寥,只是天空中尚有人煙。
她在四處轉了轉,沒看見什麽,人生地不熟,她也沒有找人留宿。
“村長,今年村裏收支怎麽平衡?”聞其聲駱嘉趕忙閃到旁邊的路牌後面。
“那位大人物說好了我們幫他就幫我們,可這國外的時差也太久了,我們現在也沒收到。哎,說實話,就算出了個人才又有什麽用,無名村早就沒救了,該走的都走了。”
聽了中年男人的話,駱嘉也有些百感交集,但這并不妨礙她從話語中得到一些信息。
這個村子中也存在着權錢交易,雖然它茍延殘喘。
程長安把駱嘉引進自己家,雖然這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卻有一見如故又互相消磨之後的沉默,程長安給駱嘉倒了一杯咖啡,駱嘉也沒有防備地就開始喝起來。
駱嘉本來想聊點什麽緩和一下話題,又覺得沒有必要。她今天着裝比平時随便,卻也是體面的套裝,程長安褪去律師的裝束,早早穿上寬松簡約的衣服,就這樣坐着相顧無言。
程長安家裏是一個一百多平米的小平房,三室一廳,裝潢簡約。她從其中一個房間中叫出一個小女孩介紹道,”這是我的女兒,今年七歲,叫程钰。”
“這就是你收養的小女孩吧,帶她很辛苦吧?”駱嘉問得體貼。
“還行,她比較懂事,都是早年遭了罪。”
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就開始談“早年”,這樣拉長的時間概念只讓人覺得殘忍,駱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程長安卻并沒仁慈,直接切入了正題,“這樣的小女孩還有很多,淪為權利的犧牲品,我只能做到救一人。”
“凡救一人,即救全世界。”駱嘉用希伯來語溫聲說。
程長安聽不懂,但也渾不在意,接着自己的話說下去,“這一個人卻遠遠不夠,還有很多女孩在無名村受折磨,我為了收養程钰,受韓朔牽制,只能旁觀這場地獄般的場景。”
駱嘉看了一眼程钰過于通透清淩的眼神,幾乎是同時說出,“帶我去看。”
程長安擡頭看了她一眼,“那裏有人守着,很危險。”
“帶我去。”駱嘉目光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