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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月光(八)

經過一路的黃土地,再走過大路、上一個小坡,駱嘉由程長安帶着到了一個茅草房邊。

程長安知道無名村中人都守在哪,很巧妙從村子的峽口處繞到坡上,再到達目的地。

天剛剛有點要亮的樣子,但大都還是在黑暗之中。撥雲也只是冷冽的山崗,空氣中可以嗅到黃沙的味道。

駱嘉很久沒有這樣長途跋涉,加之心情緊張,走幾步就有些想喘氣。程長安的步調沒有因為她慢下來,她只好加快一些跟上去。

一開始駱嘉并不清楚程長安帶自己來這個看起來很小很荒的地方來做什麽,到她踩到一雙泥土遍布的手驚慌着後退時候,才有什麽在腦海中炸開似的明白了這裏是哪裏。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忍着沒有尖叫,顫抖着蹲下撥開雜草,抓住手腕帶出一個完整的身體——已經了無生氣。她後退着找支點,看到程長安時抓住她的手,她覺得她應該會明白自己這一刻的絕望。

但這一刻程長安只是眼神麻木,“又是一個女孩子,他們還沒來得及清理啊。”

駱嘉猛地放開程長安的手,“我想不明白一個生命能夠消逝得這麽無聲息,就這麽輕飄飄。”她已經幾近崩潰。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程長安打斷駱嘉,“我們要快一點進去,他們七點鐘會有人過來查看。”

駱嘉忍下所有包括眼淚,跟着程長安進入到那個狹小的空間當中去。兩個正常身量的大人在這樣的空間中實在是站不起來,匍匐是常态。

沒有點燈,她看不見四周景象,只覺得黑暗中有雙眸子張開,穿透那片空氣,直愣愣盯了過來。駱嘉大氣不敢喘,知道程長安點上燈。

之後也只是燈火幽微,地上滿是異味的渣滓,讓人不敢細想是什麽。駱嘉往旁邊靠了一下,腳踢到一個硬物,發出“哐當”一聲,讓所有人為之震顫了一下。

她擡眼,四周成排躺着幾個小女孩,根本想象不到一個地方可以塞這麽多人,她們大都雙目無神,只有剛才看到的那個小女孩眼裏閃着精光,駱嘉向後退一步。

那個女孩突如其來抓住駱嘉的手,“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女孩已經幾近癫狂。五官還是那五官,可還未見過這樣奇異的組合,空氣中散發的奇異味道好像也來自這些女孩。

身上的衣服已經髒得不可想象,四肢無力垂着,沾滿泥土血跡,還有人的呈角度奇異的彎曲狀,除了地獄駱嘉再想不到什麽詞形容這裏了。

生理反應上來,她本能開始找出口,恰好程長安也準備帶她出去了,她們适才見天光。

回到程長安的家中,駱嘉激烈情緒漫上來,“是韓朔吧!‘夜莺’就是為了幹這種勾當,然後他和那些人分贓是不是?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惡之所以被蒙蔽是因為不相信會在咫尺之地。

“是,你都可以猜到,所以我說我們不應該靠近,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你心中的惡和我心中的是不一樣的,你只當那是摸不着的,繼續過着好生活,可我是完全陷在這片惡裏的。”

“你先回答我。”駱嘉此刻不想聽她長篇大論。

程長安悲戚的眼神掃過來,在告示所見的這不過是日常。“韓朔表面做慈善建設小學,其實錢都到了販賣團夥手中,我就是幫他們做假賬的人。”

“你瘋了?!”

程長安不多做解釋,“程钰就是被我從剛才那個環境中救出來的女孩,我只有這個範圍的能力了。無名村從韓懋走了之後,村長都在和韓朔同流合污,整個村子現在都是拐賣團夥,他用把柄緊緊封住我們的嘴,外面聽不到一點消息。進去的人感覺風聲鶴唳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失聲是什麽樣的感覺……駱嘉沒有體會過卻感覺自己的心被浸入到了寒冬臘月終,暗色深不見底,潭水不測自匿。

她聲音帶着些顫抖着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有一些年了吧,那時候韓朔還沒有現在的地位,韓氏經歷了一次大變動,他在低谷期裏開始了這件事,後來他事業上去了,也拉着幾個有地位的人參與進來,給他們提供‘貨物’,發洩欲望,這就是他們現在主要在做的事情。”

本就對韓朔沒有多少期待與幻想,現在的答案卻還要比她想的更令人作嘔,誰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原來韓朔醜惡的外表和內心是高度一致的。

“你準備解救那些女孩嗎?”程長安問出口時帶出一些別的什麽意味。

從一無所知到了解事情的全貌,駱嘉花了不少工夫,這耗費住她的精力,以至于還沒有想過這件事的的惡之源,沒有想過自己要不要參與到這件事情中來。

她年少時候想過擺脫性別桎梏,後來嫁給自己所愛還能有自由的時候很驕傲,可再後來為了家族的利益,她不得不步很多人的後塵在這個權力不均的社會中,她看到過女人被标簽一輩子就呆在一個地方,她也見到過一堆女人圍着一個男子轉。

那時候她就在想,那該是怎樣一個超凡脫俗的男子,才配謀得這麽多的芳心。可現實往往相反,她心中的朗朗君子卻都在與貧窮鬥争郁郁不得志。

她想不明白很多東西,世界到底是往什麽地方傾斜的,人與人為什麽又都有着這麽多的苦難?

想着想着就又會忘掉,繼續進入塵世中。可憐身是眼中人,她看到自己也被安排到了特定的位置上,圍繞着一個人而擺動。但她明顯是零件不那麽齊全的木偶,終不得順應社會的訣竅。

要不要救那些小孩?不是不想,是沒想到自己也可以救。她下意識是想和黑暗劃清界限的,只是看到剛才說“救我”的那個女孩的眼神與面容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不能抽身了。被什麽砸中,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悲慘的結局,但她只有義無反顧。

“那是多少女孩的青春,他萬死也不足惜。”

“她們想逃,可全村人都是幫兇,最後也不過是被抓回去毒打。有一些聰明一點的女孩,想拿着刀子魚死網破,可他們都很熟練地把她捆了起來,你認為很完美的解決方案,前面的人已經用過,也沒有經濟來源,逃跑就是空中樓閣。”

長久沒有人過問程長安的內心,一旦打開話匣子,就一發不可收拾。

“女孩還不夠,後來韓朔還打算加入男孩,後來沒有實現。”

有一瞬間被針紮,駱嘉敏銳地問,“男孩?”

“是,韓朔那段時間違法收集了很多一個男孩的資料,反正他違法的事情也做得不少了,我以為他要動手,最後卻不了了之。”

駱嘉沒在意回道,“幸好。”

“我不認為他們喜歡男孩,只是那個男孩實在是漂亮,”說着她拿出照片,“所以當時我才不奇怪。”

随意的一瞥,快讓駱嘉神智整個崩掉,照片上稚嫩的面孔,是她日思夜想、前幾日在家鄉見到的那張——羅季。

她忽然感覺所有理智都被抽幹,一把奪過照片,“他都對他做了什麽?!”

程長安看她反應不對,沉默了一會,又被駱嘉揪住了領子,這一刻她們之間一直壓抑住的不平等一下釋放,駱嘉快要把她生吞。

“事無巨細地說。”駱嘉語氣強硬。

“一開始他叫人去調查他的日常生活、人際關系之類的,這只是一些平常他們都會做的工夫。只是一段時間後,他開始讓人做一些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大街上恐吓他把他關進黑屋子裏、把血液‘惡作劇’滴進他的作業本。”

就短短幾句話讓駱嘉顫抖起來,“你們怎麽能這麽冷血……”她想他還是個孩子,她想他應該健康平常長大。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駱嘉用盡全力才站住發軟的雙腿,即使這樣也是兩腿戰戰。

程長安讓她坐在沙發上,“回答你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告訴我這個男孩是誰。“

“是我的兒子。親生兒子。”幾個字吐出所有的悲戚,駱嘉再也沒有力氣了。

看窗外面沒有纖瑕的天空,潔白得毫無波瀾,待到日暮漸沉,天地才換了個模樣。

“怪不得你反應這麽大,我都不敢帶入我自己。現在我必須告訴你原因了吧?韓朔說這是吳雍的孩子,控制他的最好方法就是控制住他的孩子,我沒想到你們之前還……”

“夠了。”駱嘉打斷她,她想到韓朔會采取措施控制她,她沒想到他還會去掣肘吳雍,她越來越看不清他們之間的關系了,不信任,又怎麽會用這麽久……

“現在韓朔的人還在監視他嗎?”

“早就沒有了,他們把血滴在作業本上的時候就發現羅季不害怕這樣的伎倆,目的達不成,也沒有什麽必要進行下去。現在小男孩應該長得挺好吧。

和周圍孩童的格格不入、早早留起的短發是他心中對自己的身份認識、過于的蒼白,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童年時期的經歷讓他這樣,一切的一切都讓駱嘉感到無比痛心,恨不得掐死那個狠心放下孩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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