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捌·想回來
顧夢垚最終還是沒有落筆。紙短情長,懷念二字的份量太重,他不知道怎麽形容才合适,也恐妨這些情誼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不過是被酒精醺發出的無病呻吟。他想用白紙黑字攪亂元郡安逸的人生,想勾起對方那早就該模糊了的回憶,可又理智回籠地自我提醒,兩人之間不過是相處一年未到的普通朋友。
連友達以上都算不上。
他委屈地給自己蠢蠢欲動的手上了把鎖,壓抑住那番卑劣的自私,繼續端着身子站在黑板前,為年輕的莘莘學子講正餘弦定理。
顧夢垚教的是重點班,學生們都甚是聰慧,不到一節課的時間便将知識點吸收了大半。他順手推舟地把剩下的十幾分鐘用于答疑,解惑之餘也悄悄地給自己送上寶貴的休息時間。
“顧老師,除了sin,cos,tan,cot以外,關于三角形還有什麽函數公式嗎?”
“還有很多,”顧夢垚耐心解答:“比如還有正割sec和餘割cosec,不常見的versin和coversin等等,但那些都不是你們目前會接觸的範疇。如果你們對數學感興趣的話,大學可以考慮報讀數學專業,那時候你們将能研究更多。”
“一個三角形能有這麽多公式?那得記到什麽時候?”
顧夢垚笑着說:“先把今天說的記下來吧,下星期會有随堂測。”
零零散散地回答了幾個學生的問題後竟然還沒等到下課鈴聲,顧夢垚暗暗嘆了口氣,剛想着替學生們複習一下剛學的三角函數,可還沒等他開口,新的問題就來了:
“顧老師,三角形是最穩定的圖形,但是在愛情裏,它卻最危險。你有沒有碰過三角形的感情啊?”
顧夢垚擡頭,看向一個個頂着壞笑的男孩女孩,重重地嘆了口氣。也是,青春期的學生哪有這麽好學,比起一個三角形為何有這麽多證明形式,他們更好奇平易近人的數學老師迷一般的感情生活。
“我是不是布置太少作業了?”他無奈地問:“還是你們都太閑了?”
學生紛紛回答:“我們關心你啊!”
“對啊,這麽多個任課老師,就你一個打光棍!”
“我們怕你單身太久,再戀愛容易被騙!”
顧夢垚面不改色地說:“今晚作業加3頁練習,課代表記一下。”
這時下課鈴順勢響起,顧夢垚将教案收拾好,立馬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一點同情都不分給還在哀嚎的學生們。
那群小孩子懂什麽?三角形的戀情?也太高估他了吧!
他又想起那封未開頭的信,滿心忿忿,臉上卻不顯,還是那副疏離的模樣,一手夾着教案,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口袋間,緩慢地向辦公室走去。還未坐定,他就被辦公桌上的一張小卡吸引了注意力。
“顧老師: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開下日笑還來。”
卡片沒有署名,但顧夢垚能夠從那娟秀的筆跡判斷出字出何人,陳芳不愧是語文老師,寥寥一句便勾勒出未竟的愛慕和歉意。他朝對方的方向看去,她像平日一樣,仔細地挽起額邊的長發,确保彼此的眼神間沒有任何阻隔,再半轉過身,認真地給顧夢垚送上一份真誠的笑容。
這是個很好的女孩。顧夢垚內心有愧。
他第一次當着諸位同事的面走到陳芳面前,整理好已然枯萎的衣領,鄭重地邀請:“陳老師您好,請問今晚賞臉一起吃個飯嗎?”
“你不必這樣的。”在等餐的間隙,陳芳淡淡地開口:“一直以來逾矩的是我,這頓飯應該由我來請。”
顧夢垚搖頭說:“就當是我的賠罪,那天晚上......我說得過火。”
陳芳卻笑了,她似乎對顧夢垚的失禮毫不在意,“你已經很溫和了,換做是我一直被迫招待自己不喜歡的人,可能我早就辭職了。”
她越說得輕巧,顧夢垚愧疚的心思就越濃,“無論如何,該道歉的是我。我應該......再早一點跟你說明白。”
“你其實一早就跟我說過了,你并不心悅于我,是我想一試再試。”陳芳調皮地聳聳肩,“果然,失敗了。”
顧夢垚被她這難得一見的小動作逗笑了,語氣也放松下來,“很少見你這副樣子,畢竟平時都不怎麽見你和同事開玩笑。”
“我還有更多面,你想見見嗎?”
話題又來到這裏,顧夢垚招架不住,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可陳芳率先被他瞬間呆住的模樣惹樂了,忽然便笑開來說:“不過你來晚了,現在說想見的話我可不讓你見。”
顧夢垚懸着的心又被安安穩穩地放回胸腔,他松了口氣,也笑着說:“那我就乖乖呆在朋友的位置上,陪你一起期待你的白馬王子何時到來吧。”
陳芳舉起茶杯,将裏面的茶水一飲而盡,“我的榮幸。”她自問優秀,識大體,懂進退,不允許自己在一根朽木上浪費太多時間。
整場晚飯的氣氛很好,少了芥蒂後的兩人終于能放下些許端莊,如好友一般聊起瑣碎。顧夢垚這才發現陳芳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樣,總是帶着仙氣和詩意過活,她有才情,卻也有煙火氣,溫婉明理的皮囊下是一顆直率大膽的靈魂。
他第二次衷心說出這番話來:“我真的從來沒見過你這副模樣,比平時的你活潑有趣多了。”
陳芳直白地回應:“對于一般同事,凡事必須禮讓三分;對于暗戀對象,也總得事事注意,免得留下不好的印象。而現在我們不過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沒必要自我隐瞞了。”
一番大白話說得通透,顧夢垚自慚不如:“好像你比我更像長輩了。”
陳芳笑得爽朗:“說實話,如果不是看了教師檔案,我實在不敢相信你已經33歲了。在人情世故上,你的确只能被稱之為初出茅廬。”
“哦?”顧夢垚挑眉,“願聞其詳。”
“倒也不必詳盡,一些話将說未說已然足夠。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規矩,就拿你我之間來說,如果你一早挑明已經心有所屬,我一定不會糾纏這麽久。”
對元郡的思念是顧夢垚一人的秘密,別說向旁人傾訴,他甚至不曾把這分享于紙筆。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是否能被堂而皇之地冠上“心有所屬”這麽厚重的指代。可對方的神色太過淡定,還有一種了然于胸的篤定。他只來得及喝口茶安撫茫然的思緒,垂眸,模棱兩可地說:“也不至于。”
陳芳沒有說什麽,只是擡手給顧夢垚那已經空了的茶杯倒上八分滿,說:“想聊聊嗎?”
顧夢垚嘴唇抿了又抿,才破罐子破摔道:“嗯,也不是不行。”
陳芳樂了,開了個玩笑:“這麽随意?”
顧夢垚擠了個難看的笑,說:“畢竟都太......太久沒見了,能說的也不多。”
“寫過信嗎?”
陳芳真的聰慧過了頭,顧夢垚恨自己空有自私的心卻沒有自私的膽,想起那封空白的信,暗暗咬下舌尖,強要面子地說:“寫了。”
陳芳了然:“像你說的,畢竟太久沒見了,有些東西多了少了都不太合适。要麽像我一樣寫張卡片吧,三言兩句,盡在不言中。”
顧夢垚把這個建議記在心間,潦草地點頭岔開了話題。他已過而立,卻還要一個姑娘來做自己的戀愛指導員,實屬狼狽。
可陳芳的話像指教也像提醒。畢竟信紙太厚,他怕寫得太多,容易将自己那偏私的龌龊心思過分暴露,又怕寫得太少,只有問候再無其他。思來想去,他莊重地在草稿紙上演練了數次,才敢用力地将晦澀的思念呈堂,借助郵差把十年光影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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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對話內容,看起來沒那麽文绉绉了。